第六章
拎着行李到房間裏，換上比較輕鬆的衣褲后，楊楓走到客廳，就聽到晏楊的聲音傳來。
“那個方雲翰真的不是好東西！虧你們家楓楓對他這麼好……像我就絕對不會虧待楓楓的。”
“是呀！是呀！你長得真可愛，比那個姓方的好太多了，也難怪楓楓會帶你回來過年……唉！這丫頭從小就對可愛美麗的東西沒轍，偏偏自己生得高頭大馬、笨手笨腳……”楊母長得嬌小可愛，雖然已經四十五歲了，看來卻依然玲瓏甜美。
“別這麼說。我覺得楓楓超可愛的。只是不知道楊媽媽介不介意女婿年紀比較小？”晏楊笑得很甜，討好地幫楊母叉了一塊蓮霧遞給她。
就見旁邊一個大嬸突然道：“不介意！我家三個女兒都不介意！”
“不行！他是咱們家楓楓的。”楊媽媽立刻像捍衛自己的所有物般，跟那位大嬸對上了。
“是呀是呀！我喜歡楓楓。”晏楊連忙附和楊媽媽的話，還不忘表明心志。
“你喜歡她哪裏呀？那個傻大姊……”一個鄰居的聲音插了進來。
“就是！她還是女警察哩！很暴力的……”隔條街的張寡婦也跟着答腔。
“你是什麼星座的呀？”一個嬌滴滴、還不脫稚氣的聲音從隔壁小學三年級的芽芽口中傳出。
“是呀！你是從哪來的……”
有沒有搞錯？！
楊楓楓愕然地看着晏楊一臉燦爛的笑，而自己的媽媽、婆婆、兩個漂亮嬌小的妹妹、大嬸、二嬸、二叔，甚至鄰居的王伯伯、張媽媽，外加一票年輕的女性鄰居，正圍着晏楊，忙不迭地點頭。
原本就不大的客廳，此刻更是擠得水泄不通，一大群人跟他有說有笑，甚是開心。
她吞了口口水，然後深吸一口氣──
好！拚了！
她有如突破重圍、擠人事件核心的小記者，側過身走過最外圍的鄰家女孩，忍受着她們的怒視，然後攀過一張上面擠站着兩個人的矮凳，又抱歉連連地擠過兩位鄰家大嬸的身邊，千辛萬苦地攻上灘頭堡──她家客廳的三人座骨董沙發。
可她的手還沒攀上沙發椅背哩，就突然又兩個女生往後擠，眼看就要失去進攻機會──
“啊！”被包圍着的晏楊突然大叫了一聲，所有的人立刻安靜了下來。
“你來啦？”閃閃生輝的黑眸笑咪咪地看向楊楓楓，晏楊對她伸出手，原本擁擠的眾人竟然奇迹似的，在她跟晏楊中間，讓出了一條路。
楊楓楓的目光往四周的人溜轉了兩圈，看着人們對晏楊那崇拜驚艷的目光，她想起晏楊那所向無敵的魅力。要是在人面前找他算帳的話，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她急速變換的神色全落在晏楊眼裏，他抿起薄唇，露出雅的淺笑，向她走過來。
“親愛的，呆在那裏幹嘛？在生我的氣呀？”
他對她親匿的稱呼頓時讓周遭的氣氛變得一片混亂，有帶着嫉妒的氣憤、有不敢相信的訝異、還有感到安慰的嘆息。
楊楓楓眯起眼睛，吸氣再吐氣，才明朗清晰地開了口，“各位，這位晏楊先生只是上級指派給我保護的人，請你們不要胡思亂想。”
“唉呀！這怎麼叫胡思亂想？這是緣分，緣分啦！”二嬸馬上接道。
二叔立刻跟着點頭，“是呀是呀！丫頭，反正你又不會嫁那個方雲翰，這小子又是一表人才，要是他真有心，也是美事一樁呀！”
楊楓楓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從來就不是會跟長輩頂嘴的人；幸好不用她開口，旁邊自然已經有聲音冒了出來。
“楓楓要是不喜歡人家，那也不能強求呀！晏楊，你晚上要不要跟我們去洗溫泉？”
“他可以跟我們去溪邊烤肉。”
“我們要去港口吃海鮮，你要不要去？”
“還有我們！我們要去野外露營，很棒的唷……”
一群年輕女子的聲音此起彼落，不到十秒鐘，楊家客廳又像菜市場一般嘈雜。
這是什麼情形啊？！
楊楓楓皺起眉，一張臉垮了下來。這些女人存心跟她作對嗎？一個個爭着跟晏楊出去……太過分了吧！他怎麼說都是她第一個男人……呃，她要保護的人耶！
她再也受不了地一聲大吼，“不要吵了！”
“對呀！大家不要吵了。”晏楊點點頭，俊美的臉上一直掛着優雅柔和，卻又燦亮溫暖的笑容。
楊楓楓瞪了他這個始作俑者一眼，隨即宣佈，“誰也不能約他出去，除非我在場。”
“這麼說……”晏楊的眼裏閃過一抹奸詐的光芒，“我是你的羅？”
“沒錯！”楊楓楓點點頭，卻又發現不對，想再開口，已經淹沒在那群女人嬌聲嗲氣的抗議聲中。
“不要吵了！”這次竟然是晏楊開口。“楊楓楓已經宣佈我是她的，就表示她決定委身於我、嫁給我……各位美女，只好委屈你們下輩子再排隊了。”
“什麼？你要娶丫頭？”
“天呀！那帥哥要娶她？”
“太過分了！我不敢相信！這麼丑的他要……”
客廳里叫聲四起，有震驚、有懷疑、有哀叫、也有嫉妒憤恨的咬牙切齒。
“不是啦！我才沒有要嫁……”楊楓楓虛軟地抗議着，可惜微弱的聲音完全被人群淹沒。
嗚嗚嗚……她怎麼這麼命苦？！
※※※
楊家今天的晚餐，從慣例的六點半，延遲到近八點才開飯。楊楓楓正慶幸着那些閑雜人等終於滾開，可一上飯桌，卻被向來嚴肅的父親瞪得心裏毛毛的。
楊父剛從果園回來，黝黑剛硬的國字臉上充滿歲月的滄桑，炯炯有神的雙眼靜靜地打量着家裏的新客人──晏楊，以及最受疼愛、未出嫁的女兒──楊楓楓。
楊楓楓知道父親的這種眼神，是他發怒前的徵兆。她暗暗瞄了晏楊一眼，有些替他擔憂。她並不想見到晏楊被罵──雖然她自己是挺想罵他的。
飯吃完了，依照慣例，不等客人吃完，是不可以離座的。而就在晏楊慢條斯理地吞下最後一口湯后，楊父那低沉卻不容忽視的大嗓門冒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跟這小子有一腿的？”
楊楓楓一聽，嘴裏那半口湯差點噴出來。
她愣了一下，連忙道：“他只是我要保護的人，跟我一點關係都──”
“楓！”晏楊突然按住她放在桌緣的手，“這麼複雜的事情，就讓我來解釋吧！”
“你解釋？別開玩笑了……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楊楓楓想阻止晏楊，可他抓着她的手力道十足。
“什麼？”楊父的怒意又升高，目光瞪向晏楊，“你害我的女兒？”
“嗯……現在是還沒確定懷孕了沒啦，可是……”
晏楊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回答教楊楓楓震驚地抽氣，連制止他都忘記了。
“什麼？！”楊父的國字臉霎時漲得通紅，“你……你們……”
“唉唷，孩子的爹，注意血壓呀！不要生氣啦！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向來比較開通的楊母，對晏楊說的話並不那麼驚訝。
“都是你！你怎麼教女兒……該死！”罵老婆罵到一半，楊父突然想到不對──這個女兒可是跟在他身邊的時間比較多。
他的怒氣轉回那小兔崽子身上，“你這小子！也不看看自己，毛都還沒有長齊，就想娶我女兒？”
“岳父！請答應把你的女兒嫁給我，我是真心誠意的。”
“不……”
楊楓楓轉向晏楊想阻止他，可看到他臉上的神情時，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晏楊的神情，是一貫地冷靜沉穩，少了那略帶調侃的微笑，從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聲音、他的語調，處處都流露出正經嚴肅的堅決。
楊文沒說話，直盯着晏楊的臉好久好久──
楊楓楓直到胸腔傳來一陣隱約的抽痛，才發現自己竟然因為他那樣的神情而忘了呼吸。
“爸……”楊楓楓焦急的聲音打破沉默。
“你別多話！”嚴厲的目光掃過女兒，楊文的眼神轉回晏楊身上。“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家裏做什麼的？你還在念書吧？”
楊楓楓不敢相信，一向最疼她，老嚷着要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的爸爸，竟然也會接受晏楊，開始做起身家調查？
“爸！不是的，他是我保護的……”她急切地想要插話。
“我知道。你跟你媽先去整理一下二哥的房間。不管怎樣，只要沒結婚，就不準睡同一間房。”
聽到父親的最後兩句話，楊楓楓的臉色都變了。
“不是呀！爸……”
“走吧！”楊母顯然也是站在晏楊那一邊，拉着女兒往外走。“我們去把你二哥那豬窩弄乾凈一點。”
“別啦！媽……”
“媽！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我跟他是清白──”想到了那一晚的酒後亂性，她改口道：“是任務的關係，才帶他回家……”
“你們上床了？”楊母邊鋪着床單，邊瞄了女兒一眼。
“啊？不！呃……當然……哎，有過一次。”
“一次？”楊母從衣櫃最上層拿出枕頭，輕拍了拍。“我記得你說過在嫁人前都不會亂來的。”輕柔的聲音沒有斥責，只有就事論事的實際。
“那是……我……我沒跟方雲翰或別的男人上過床，絕對沒有！”
“那麼晏楊呢？”楊母微笑，眼裏有着瞭然和諒解，“跟他那一次是怎麼回事？”
“媽……我非說不可嗎？”楊楓楓頹然地坐在床沿，手裏拿着大浴巾，把臉埋了進去。
那是屈辱呀！
更重要的是，她對那一晚、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所有的記憶少得可憐。
“那你就等着乖乖嫁給他羅！他雖然年紀輕了點，可是感覺卻很穩重……不是我要說，他好像比你還要成熟呢！”
“才怪！”楊楓楓猛然抬頭，大聲抗議，“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比三歲的小孩還幼稚！他還會耍我耶！”
想到下午被他騙，把那句阿拉伯文的“我愛你”說了這麼多次，她的臉就不覺羞紅。
“是嗎？”楊母笑吟吟地看着女兒臉上那藏不住的羞怯，“看來他比你爸好多了，還滿懂得生活情趣，知道要怎樣討你歡心。”
“是呀──不……才不是哩！”楊楓楓的思緒赫然從下午回到現實，“媽，我帶他回宜蘭是不得已的，因為晏楊隨時都會有綁架的危險，我只是──”
“只是想保護他？”楊母接口。
“沒錯！”楊楓楓大力點頭。
“可是不喜歡他？”
“當然不喜歡他！”楊楓楓重複着母親的話──雖然有點莫名的心虛。“要不是局長大人親自來拜託我──”
“你不是不想當警察嗎？”楊母截斷她的話頭。
“是呀！”楊楓楓點點頭。
她很久以前就覺得自己在不是當警察的料，可是又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只好就這麼一直做下來。
楊母頗有深意的眼光在女兒身上溜了一圈，“既然你不想當警察，又不喜歡他，何必硬要接下這保護的任務呢？我相信你爸爸養得起你的。”
“啊？！”楊楓楓張大嘴。當初她怎麼沒想到這一招？
看着她發愣的表情，楊母笑了。女兒就跟她父親一樣憨直老實，一件事總要人三點四點才想得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去洗碗收桌子了。”
母親走出房間后，楊楓楓依然對着滿牆的海洋圖片發愣……
※※※
哎，她單純的腦子從來就不適合用來思考事情，尤其是像自己為什麼要接下這任務，或是男女間的情事，她更不會思考。
而她越要去想，後果就是──
頭疼！
“唉唷……”楊楓楓又呻吟一聲。
在旁邊用筆記型電腦跟國外溝通的晏楊一聽，眉頭一皺，目光移向她，“怎麼啦？”
聽到晏楊的聲音，楊楓楓眉頭皺得更厲害，“不關你的事！”
已經回宜蘭十天了，她還不打算原諒他。
這臭晏楊，明明說要娶她，結果咧？
三天兩頭拉着她往外跑，只因為一堆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年輕女人，請他到處去遊玩。
一開始，她還捺着性子陪他，可後來她實在是受夠了那種讓她越看越氣悶的場合──
晏楊是個超級討人厭的花花公子！
她好想照母親的建議，立刻打電話辭職，丟開保護晏楊的任務，卻又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拿起電話，她的腦子就一片空白，連局裏的電話也記不得。
煩煩煩！三聲煩！所有令人討厭的事情來源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此刻正用大手覆上她眉心，輕揉按壓的晏楊──
“唉呀！你幹嘛？”
赫然發現晏楊的靠近，楊楓楓連忙退開，退到沙發的另一側。
“你頭痛不是嗎？”晏楊一臉理所當然，眼底藏着其他
想到下午被他騙，把那句阿拉伯文的“我愛你”說了這麼多次，她的臉就不覺羞紅。
“你頭痛不是嗎？”晏楊一臉理所當然，眼底藏着其他心思，“我幫你按按會好一點。”語畢，他又欺近她。
“不要！”楊楓楓一甩頭，用鼻子哼了聲，“你不要靠近我，我就不會頭疼了。”
雖是意料中的反應，可真聽她說出口，還是有些傷人。
“別這樣嘛……”晏楊欺近她，在她耳邊低語，“人家跟你道歉嘛！”看着她那豐潤的耳垂，他實在很想就這麼給她咬上去。
“為什麼道歉？”楊楓楓轉頭，赫然撥現晏楊那張美麗的臉孔近在眼前，一時忍不住心兒怦怦亂跳。
她那純真的眸子閃過一絲羞窘，只希望剛才那如雷的心跳聲沒被他聽到，不然真是羞死人了。
“你是不是在氣那些女人？她們好討厭唷！纏着我不放，害人家本來想跟你好好逛一下宜蘭的，結果都不行……”
撒嬌似的語氣，只是為了讓楊楓楓降低戒心。他的手已經攀上了她的頸背，唇也離她的越來越近。
“是……是嗎？”楊楓楓有些愣住。晏楊那越來越近的氣息教人迷醉，她不覺閉上眼，頸背傳來他手指頭溫柔的觸感──
這感覺，這氣息，性感得教人心神迷亂……
“是呀！你知道的，我只屬於你，你也只屬於我，對不對？”晏楊的唇越靠越近，只要再縮短一點點距離，他的唇就可以輕輕地刷過她的。
可惜天不從人願。
楊楓楓突然清醒，“你少胡扯！我只是負責保護你而已，誰屬於你了？不要以為我爸媽同意你，你就更狷狂了！”
她猛地拉開晏楊擱在她頸背的手想站起身，卻發現手腕被箝制着。
“你要去哪？”晏楊問着。
他那雙黑瞳里的幽怨，讓她愣了下。
她……有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嗎？
被莫名而來的愧疚纏住，讓她一時忘了方才的怒氣。
“楓楓……”
周遭似乎慢慢地浮出了玫瑰花的場景，還帶着絲絲細雨，加上晏楊那泫然欲泣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賺人熱淚的電影一般。
“要不是你一直不給人家好臉色，還把人家往那群臭女人身邊推，人家也不會這麼思念你，想要靠近你……”
楊楓楓眯起眼，心底莫名的愧疚轉眼消失。
“有這種理由的？！明明是你欺負我，還說我？”
“不管是誰欺負誰……親愛的……”晏楊的聲音突然轉了調，眸光一黯，聲音跟才的撒嬌完全不同。
“趁着現在大家在忙，你要是敢不給我一個吻，安撫一下我這幾天以來的慾望，我現在就去告訴你爸，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
明顯的威脅意味，教楊楓楓倒抽口氣，氣勢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什麼孩子？你別亂說！”看着他，她心裏莫名的慌亂。
不是慌他的威脅，而是看到他這種惡霸似的模樣，她竟然還覺得超帥！
老天……難不成她有被虐的傾向？
“我們的一夜情呀！你忘了嗎？親愛的。”晏楊笑咪咪的，一臉篤定。
“你……好！一個吻是吧？”
“嗯！”
晏楊依然坐在椅子上，仰起頭，那樣像極了等待王子親吻的公主──
楊楓楓瞪着他那性感的唇，帥到不行的臉孔……她不是害怕他的威脅，她是不信自己擺脫不了他的魔咒。
吸氣閉眼，她吻上他的唇──
“啊……”
不自覺的呻吟聲，自兩雙緊緊相觸的唇辦之間逸出。
楊楓楓原本賭氣似的吻，一碰觸到他柔軟溫熱的唇辦，立刻化為冬季暖陽，綿綿春雨，夏日清流，春日和風──
十分鐘后，楊楓楓從他的中清醒過來，哭喪着臉。
“說……”晏楊的神情好溫柔，帶着愛意的促狹目光，緊緊地凝着她臉上神情的每一絲變化。“你不喜歡我吻你。”
“我……”
不給她時間考慮，晏楊又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