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宜蘭的山路上，此時已經開始塞車，山頂休息處也都是人來人往的旅客及攤販。
楊楓楓悶悶不樂地盯着前方車輛的車屁股。她心情已經夠鬱卒了，現在還被困在這冗長的車龍中，比龜散步的速度還慢。
“久仰台灣的交通，今天一見，果真是奇迹！”晏楊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那傢伙，說坐在前座太悶了，竟然拿了她的抱枕，到後座去躺着看小說。現在竟然還嫌東嫌西？
楊楓楓皺了下眉，半句不吭。
沒過兩秒，晏楊的聲音又傳來，“真不知道你們這些警察幹什麼吃的，連個交通都管不好！”
“警察哪裏得罪你了呀？大少爺！”楊楓楓忍不住了，從照後鏡怒瞪向那個美形到令人驚嘆的臉孔。
“沒得罪我呀！只是習慣性看不爽警察而已。”晏楊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看不爽滾回美國去呀！哼！”她沒好氣地別過臉，連瞪他都不想。
原來她是火氣大呀！晏楊放下小說，一手撐着臉頰，一手則伸往前方，悠哉地把玩着楊楓楓的髮絲。
“這麼絕情，竟然要把我踢到半個地球外？別這樣嘛！來，讓我幫你消消火。”
“我哪敢趕你呀？別玩我的頭髮！”楊楓楓沒好氣地把自己的頭髮從晏楊纖長的手指間拉回來，迅速地用橡皮筋綁起。
“真的嗎？那你是希望我留下來嘍？呵呵──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有了這種感情。”晏楊故意對她那處處冒着火氣的舉止視而不見。
“誰跟你有感情了？”楊楓楓翻個白眼。“我先警告你，到了宜蘭，你不要再亂說話再害我唷！我爸媽可是──”
“還要多久才到呀？”晏楊截斷了她的話，反而轉移話題。
“大概還要四個小時吧！我跟你說，你在我家真的──”
“四個小時？真是太誇張了！”晏楊又截斷她的話。“人生寶貴呀！哪有時間浪費在這種鬼地方？”
他那戲劇化的語氣，配合誇張的動作神情，讓楊楓楓聽了直想笑。可是嘴角才剛揚起，她又生起氣來──她幹嘛這麼和善？她不是正準備警告他嗎？
可惡！
氣自己對晏楊一點定力都沒有，她的口吻又不客氣了起來，“你要是不答應我的話，我們現在就回台北。反正對向的交通順暢多了。”
“你想甩開我？”晏楊挑起一邊的眉毛，帶點邪氣的笑容出現在照後鏡中，莫名地又教楊楓楓心口一跳。
“不敢！我只是想當個單純的警察而已。”她的眼神往車窗外一瞟，發現空中有一架直升機。
不過她並沒有很在意，因為晏楊的聲音很快地佔據了她的注意力。
“讓警察保護，這事很單純呀！”
楊楓楓用鼻子哼了一聲，“單純？哈！天底下沒有一個警察會帶保護的人回家去過年的。要不是你這……這……”
“這什麼？”晏楊的頭突然鑽到她旁邊，微嘟着性感的唇，帶着一股撒嬌似的媚態。
“說嘛──”見她頓時說不出話，晏楊繼續逗她，“帥哥？好情人？”
“哼！”楊楓楓把臉撇向車窗外，臉上燙熱的感覺讓她知道，她又再度因為他的靠近而感到害羞……真是沒用！
“喔唷！都不理人哩。”言詞間是撒嬌，可人卻是越貼越近，眼看他的唇就要吻上她的耳朵，惹得她心頻亂跳。
“回去睡你的覺啦！開車的人都不嫌累，你嫌個什麼勁？”楊楓楓伸出左手把他的頭往後按，沒想到一個熱呼呼的吻直接落在她的掌心。
暖呼呼的觸感，直襲向她那顆毫無防備的心──
她心一顫，控制方向盤的右手跟着偏了一下。
“啊！”她驚叫一聲，收回左手回正方向盤，旁邊傳來一、兩聲警告意味濃厚的喇叭聲。
她瞪向照後鏡中那張笑意盎然的臉孔。
“小心開車唷！”
他這個始作俑者竟然還這麼輕鬆？！
“你給我乖乖坐好，不要亂動！”
“嗚……”
後座傳來故作可憐的嗚咽聲，楊楓楓假裝沒聽到，只希望他不要再有擾亂她心思的動作。
五分鐘后──
“你不累嗎？”低柔醇厚的嗓音響起，沒有故做撒嬌的淘氣，只有純然的關心。
楊楓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累呀！”他想做什麼？
“那我幫你按摩。”
暖暖的大手從駕駛座後方往前伸，大刺刺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這小子！
楊楓楓身子前傾，避開那雙魔爪，惡狠狠的目光瞥向照後鏡中的他，“不必了！”
“是唷……”落空的大手好像帶着一絲落寞跟不甘，慢慢地縮回去。
就連他低着頭的樣子，也教人心動……
楊楓楓搖搖頭，撇開自己腦中的思緒。
她被這種好看的男人害得還不夠慘嗎？學乖一點吧！方雲翰那勉強算是帥氣的男人就把她害得這麼慘了，像晏楊這麼漂亮的人，豈不是會是把她踢到地獄去？！不行！她絕對不能動心…
※※※
車子一個轉彎，突然間，一道金光灑開了一條路，藍到天際的海洋，在蘭陽平原的外側，豪邁瀟洒地擴展開來。
“哇──”聽到後座傳來的讚歎聲，楊楓楓嘴角抹上一絲得意。身為宜蘭人，宜蘭是她的驕傲，蘭陽平原則是顆閃閃發光的鑽石。
“快到了嗎？”晏楊幾乎是彈跳起來，興奮的跟個孩子一樣。
“快了，大概再半個小時左右吧！”晏楊的興奮也感染了楊楓楓，“你沒到過宜蘭嗎？”
“當然沒有！”晏楊說得好理所當然。“我去過歐洲、美洲、大洋洲的國家，還有利比亞、莫桑比克、伊拉克、阿富汗，以前雖然來過台灣，但還是第一次到宜蘭……好興奮唷！”
“是嗎？”剛才聽他念了那一大串，她不禁想到他之前被綁架過，莫名的疼惜讓她的眉皺了起來。“嗯……剛才你說去過那些好像比較不平靜的國家，該不會是……”
“是呀！”晏楊眼裏閃過一絲灰暗，“我是被綁架過去的。那幾次印象好深刻，連那邊的話都學會了不少。不過那裏也有美麗的地方，像是黎巴嫩……你知道阿拉伯語的‘少煩我’怎麼講嗎？”
“少煩我？”楊楓楓先是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嗯！她需要學這句話。
“怎麼講？”她笑咪咪的問。
“想要我教你嗎？這可是要付出代價的。”晏楊也笑咪咪的。
楊楓楓眼睛一轉，基於對晏楊奸詐本性的了解，她本想直接拒絕，可是實在又忍不住好奇心。
“什麼代價？不要太過分唷！小心我扁你！”
“這麼凶……人家只是要你跟我玩遊戲而已呀！”
“遊戲？”楊楓楓又放鬆下來，“什麼遊戲？”
“一問一答！”
“一問一答？這是什麼遊戲？”楊楓楓更好奇了。
晏楊露出頗有含意的微笑，解釋道：“被問的人，可以依題目選擇要‘答’或是要‘做’，選完后，提問的人再說明要做什麼，被問的人如果不答題，就得做對方指定的事情。這個遊戲最重要的規則就是──不可以說謊！”
“這個……”這個遊戲聽起來陷阱頗多……
“不然就讓我幫你按摩好了，讓我按半個小時，我就告訴你那句話怎麼──”
“不！”眼看他的大手就要伸過來，楊楓楓連忙妥協，“我們玩一問一答！”
“好。”晏楊笑得很開心，“我先問。”
他眼底閃過一絲狡詐的光芒，“你什麼時候出生的？要答還是要做？”
“這簡單，我選答。我的生日是……嗯……七月四日。”她不想泄漏自己的年紀。
“出生年分呢？”晏楊咄咄逼人。
“反正比你早！”楊楓楓火了。
“你沒誠意唷！”晏楊豈是省油的燈，“想按摩嗎？”
那威脅的笑容，跟漸漸往前的魔爪，讓楊楓楓立刻投降。“好好好！我說。我是一九七七年生的，可以嗎？我大你七歲，所以你要敬老尊賢。”既然躲不掉比他老的事實，她只好強調這個，好維護那幾乎被蹂躪光的自尊。
“後面那句不必了！”敬老尊賢？哈！晏楊立刻轉移她的注意力，“現在換你問我。”
“嗯……你為什麼需要警察的保護？”她乾脆問出從昨天就很想問的問題。
“哇！好犀利的問題。”
“答還是做？”終於換她咄咄逼人了。
“要做什麼？”晏楊眼神一飄，頭又往前伸，曖昧地在她耳邊道。
“你不想說就對了。”一直在注意車況的她，故意叭了前面賴着不走的車輛，順便抗議晏楊的舉動。
“沒呀！我想知道你要我做什麼，因為搞不好我很樂意。”
晏楊這擺明的騷擾，讓楊楓楓的臉又紅了。一咬牙，她嚴厲的道：“我要你閉上嘴巴四個鐘頭。”
“答！”晏楊選得好快。叫他不說話，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快！
“我……身份特殊，所以幾乎到世界上的每個地方，都要尋求當地警力的配合保護我。”
“說了等於沒說──前面的，走快一點！”楊楓楓的火氣發散到前面那輛不知道是在欣賞風景還是在幹嘛的車輛。
“換我問。”
“賴皮！”這樣就換他問了？
“我沒有。是你問法不對！”
楊楓楓被他堵得無話可說，拿他沒轍。
晏楊繼續問：“你的前男友方雲翰，你喜歡他哪點？”
楊楓楓沒話。
“不答？還是要做？”晏楊看得出她的神情有些許落寞，俊美的瞳微眯起來。該死！他不喜歡看到她想着別的男人時，露出這種神情。
“要做什麼？”她問，對這問題的不悅表達在抿着唇的力道上，帶着怒氣的火紅隱隱地泛在臉頰，那生氣盎然的模樣，看來十分美麗。
晏楊着迷地看着她，“吻我的唇。”
楊楓楓忍不住了，踩住煞車，回頭瞪他。
“嗯？”晏楊一挑眉，性感魅惑的眼牢牢地鎖着她的目光，還故意嘟起嘴，一副等待親吻的模樣。
討厭！
楊楓楓命令自己轉頭看着前方，忽略那怦怦亂跳的心，抗議道：“我就知道你有詭計！”
“隨便你羅！要嘛回答我，要嘛吻我。”晏楊笑咪咪的。怎麼他都不吃虧。
楊楓楓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並不想再去回想，但是過去四年和方雲翰交往的種種，仍慢慢在她腦海中浮現。
甜蜜？好像沒有！
性感？好像很少！每次拒絕他，他就一副很輕視的神情，讓她覺得自己真是個超級大怪人。
至於難過、侮辱──那根本是她天天都能感受到的情緒。那男人不缺錢的時候，對她的冷淡漠視，幾乎佔住她全部的記憶！
剩下記憶最深刻的，就是他那被抓到時的懦弱求饒、不負責任、自私自我、甚至不惜拖自己的母親下水，只為了要她放過他。
“我……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喜歡他哪一點。”想了快五分鐘，楊楓楓最後只有這樣的答案。
晏楊點點頭，滿意地笑了。“嗯，很好的答案。”
由此可見她還很單純，沒有那種自以為是的盲目崇拜，也沒有給自己找藉口的壞習慣。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
“什麼很好的答案？。楊楓楓不懂晏楊的評語，但她非常不喜歡他眼底那看來有些奸詐的光芒……
“這是個問題嗎？”
晏楊那奸詐的微笑，讓楊楓楓心生警惕，“不！不是！現在換我問了；”不知不覺中，她也陷入了玩遊戲的節奏。
“請說。”
“你的身份特殊，特殊在哪裏？為什麼你去哪裏都有人要綁架你？”
“哇！直接切入重點唷！”
他的讚美聽在她耳中變得好諷刺。她明明大他七歲耶！可是為什麼兩人相處到現在為止，她一直覺得年幼的人是她？
“答還是做？”
“要做什麼？”又是那種曖昧的笑容。
“一樣！閉嘴四個鐘頭。”
“我想……”
“怎樣？”聽到晏楊的遲疑，楊楓楓忍不住小小的得意。她終究還是扳回了一城。
“我答！”
“咦？”她以為他會選閉嘴四個鐘頭，畢竟這個秘密越多人知道越危險。
“你知道ＮＡＳＡ嗎？”終於引誘她問出這問題了。一開始不說，是因為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渴望她到這種地步，而現在，該是讓她知道多一些事情的時候了。只是不知道她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嗯……美國太空總署？”這點小常識她還有。
“嗯！”晏楊的口吻聽來像是在背資料，“我有個智商一九五的天才腦袋，我父親又從事航太零件製造業，所以家裏非常有錢。我十歲的時候，父親騙我跟ＮＡＳＡ簽了終身合約，接下來的七年，我帶領着一團博士級的研究小組，開發過四種在太空計劃中應用的操控軟件，任何一種軟件都有上億美金的價值。根據最新一季的統計，他們說我的腦袋瓜至少值上百億美金……這就是我的身份特殊的原因。如何？滿意嗎？”他很嚴肅的說完，等待她的反應。
過了一分鐘──
“哈哈哈……你……你是說真的？”
可不到兩秒，楊楓楓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如果他說的屬實，那他真是個太可憐的孩子了。
見晏楊不說話，她忍不住又道：“那種事……不是只有在科幻小說里才有嗎？”
晏楊聳聳肩，很感激她沒有像其他人笑他太狂妄，或是立刻決定綁架他。“總之，這就是答案。”
“啊？！”他這句話讓她覺得，他不過是在唬人而已。現實中是不可能有這麼誇張的事情的。
“怎樣？”晏楊笑笑地趴在她右側的椅背上，暖暖的呼息直噴向她，“要不要考慮當我這個天才的女人？”
心猛地一跳，楊楓楓轉頭看他，那嘻皮笑臉的摸樣讓她覺得自己那陣心跳很可笑。“神經病！”
“我很認真的。”他依然是嘻皮笑臉。
楊楓楓哼了一聲表示不屑，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少煩我’的阿拉伯文怎麼說。”
晏楊立刻轉為神采飛揚，他清了清喉嚨，然後用低沉優雅的聲音緩緩地道：“Ｂａｈｉｂａｋ。”
“啥？”學生顯然不太給面子。她正將車子轉入一條農田邊的小巷。
“Ｂａｈｉｂａｋ。”
“巴……嘿……”巷子很窄，兩邊都是水溝，她的注意力顯然是專註在道路上。
“Ｂａｈｉｂａｋ。算了！你根本沒有誠意。我看我還是來幫你按摩好了。”大手眼看又要伸出來。
楊楓楓突然叫道：“到我家了！Ｂａｈｉｂａｋ。”她猛地煞住車，最後那一句話出乎意料的標準。
她回過頭，臉上掛着自信又奸險的笑容。嘿嘿嘿，背英文生字她不行，但發音可難不倒她。
晏楊的眉頭高高揚起，“再說一次。”
“Ｂａｈｉｂａｋ！”這次，楊楓楓配上極為不耐煩的表情。
“再說一次！”晏楊的嘴咧殲了。
“Ｂａｈｉｂａｋ！”楊楓楓開始翻白眼了。
“再說一次！”那漂亮的牙齒，彷佛都帶着笑。
“Ｂａｈｉｂａｋ……等一下！”再笨的人也知道事情有點不對勁！“是不是我說錯了？”
“沒呀！”晏楊的眼角在抽動，可是除了臉上的笑容外，他的神情一切正常──除了他的手扣在車門上。
“可是……”楊楓楓實在覺得不太對勁。哪有人一直要對方重複被嫌棄的言語的？
看着晏楊下車，她忍不住開了口，“Ｂａｈｉｂａｋ……發音沒錯呀！”
“是沒錯。”晏楊笑意盈盈的回頭，陽光在他那溧亮完美的五官灑下一層金粉。他露出一口白牙，“那你知道英文要怎麼說嗎？”
“Ｌｅａｖｅｍｅａｌｏｎｅ！”
“錯了！”
“錯，！怎麼可能？”楊楓楓一臉不敢相信。
晏楊臉上的笑容在藍天白雲跟陽光的襯托下，顯得燦爛迷人。
“是ＩＬｏｖｅｙｏｕ！”
“啊？你──你這混蛋！”楊楓楓一氣，連車門都沒關就追了上去。
她的新年假期，就是從這陣尖叫抗議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