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傍晚的中正國際機場。
繁忙的空中交通，帶走了人群，也帶走許多回憶，當然也帶回歸人。平拓人終於踏定睽違幾天的熟悉領土……
經過長時間的飛行，他的神色看不出一絲疲態。在商務艙的舒適空間裏，好好休息之後，回到台北依舊精神飽滿。
“哥!你快一點啦!我快追不上剛剛的空姐了!”爽朗而熱情的聲音響起。
“你想跟她要電話號碼，就跑快點，別等我了!”平拓人苦笑着，對前方焦急的男孩說道。
“好，待會見!”男孩拔足跑了。
男孩是平拓崇——甫從美國完成學業返台，與平拓人相差七歲的胞弟。這趟赴美，平拓人順便偕同那寶貝弟弟一起返台。
兩兄弟身材一致，連俊美的臉孔也如出一轍，同樣具備讓女人傾慕的魅力，但個性大大不同!
平拓崇的個性如脫韁野馬，怎麼也綁不住。
雖說他長年在美國求學，但學期空檔，他常常東奔西跑、不見人影。一會兒在東岸，一會兒在西岸，有時在黃石公園開小飛機，或者興起時跑到安地斯山脈去過野人生活。
他好動、充滿活力，尤其是對女人!
推着行李出關之後，平拓人站在大廳，四處尋找平拓崇那個過動兒。
“嘿嘿!大哥，我回來了!”過動兒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
“成功了?”平拓人挑眉睨着他看。瞧他那得意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那還用說!姓名、電話、住址、e-mail、連她的三圍都告訴我了!厲害吧?”平拓崇的自信得意全寫在臉上。
“真有你的!”在他胸前捶了記，平拓人攬着他的肩走出機場。
“當然!追女孩子要像我一樣，快、准、狠，才能命中目標。”
平拓崇小麥色的皮膚，配上潔白的牙齒，讓他看起來十分帥氣，綻開笑容時，有如陽光一般。
“哦?心得不少唷!”平拓人打趣一笑。這弟弟真的長大了!幾年沒見，也愈來愈油條了!
“要不，像你這樣慢吞吞，怎麼追女孩子!”平拓崇揶揄數落起他來。
平拓人但笑不語。小老弟太不了解他了!他不需要出手，只消等女人自動送上門。
“你等着看，我三天內就把那空姐弄上床。”平拓崇豪氣萬丈似的。在國外久了，觀念也豪放了!
“還好老媽死得早，不然現在一定被你氣死!這麼輕浮沒定性!”
對平拓人來說，自己雖然也十分享受男歡女愛，但弟弟終究是弟弟!
身為兄長，平拓人可以寵溺、由着他，但他若過度玩世不恭，平拓人還是不能夠苟同。
不安定的兩條靈魂，互相指責對方——
“欵!人不輕狂枉少年嘛!不然要像你這樣嗎?要是老媽在世，生氣擔心的恐怕是你吧?到現在還孤家寡人，老媽一定嘮叨你，不會來念我啦!”平拓崇最擅長打哈哈。
孤家寡人引聽到這四個字，平拓人蹙起眉心。
的確孤家寡人很久了。忘了有多長的時間，他不再與任何一名女人扯上關係，除了她……
或許，他不算是孤家寡人。樓下，還住着一個冷冬雪，雖然表面是兩戶獨立的房子，但中間的那座樓梯，卻將兩邊緊緊串連住。
她住進他的房子以後，他覺得那個家的感覺不同了，每天回家的舒適以及歸屬感，讓他感受格外深切。
他想念她的咖啡、想念她的廚藝……思緒至此，腳步也加快了!他想快點回到家!
“走吧!”他拖着平拓崇上車，自己也快速鑽入座車。
“老哥!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
坐在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高級轎車裏，平拓崇話匣子一直沒停過，關心的儘是風花雪月。
“現在沒有。空窗期!”平拓人回答。
“哇!你受得了啊?”他嚷聲叫着。“教我一個人睡覺，簡直是要我的命!”
“習慣就好!”平拓人笑着搖搖頭。
“你現在還住在陽明山的別墅嗎?”
“搬了，搬到市區去，離診所比較近。”平拓人答道。
“嗯……讓我猜猜，一定是頂樓吧?”
“答對了!”平拓人笑道。
“你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都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其實，對平拓崇來說，哥哥就像個睥睨世界的巨人，高人一等的哥哥是他的偶像。當然，學成歸國，昔日的小男孩也成熟了，他現在與哥哥一樣深具自信!
****
黑幕取代了白晝，萬家燈火逐漸佈滿台北城。
大宅里，冬雪開了盞小燈，蜷在貴妃椅上；隔着整面玻璃，她將大樓之外的夜景納入眼底。
怎麼還沒回來?
樓上全無聲響，她兩隻耳朵的注意力集中，心繫着樓上的動靜。
平拓人該是今天返台才對，只是她不確定班機時間。但……也這麼晚了，應該抵達了才對。
暈黃燈光映在她的臉龐，沉靜的側影，是藏不住的等待心情。
她不知道為何整個心思全放在這股期待中，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特別為他多煮了晚餐……
那場尷尬，又竄上腦海，她又下意識來回撫着唇瓣，閉眼想着那不算是親吻的碰觸。一個人時，雜亂蠢動的心緒格外鮮明，一段段不成章的勾弄着她的心版。
該不會對他……有了感覺吧?
三年來不曾發生過的，居然成了可能?冬雪深呼吸，不敢正視這股不確定的想法，但心中的期待，分明忐忑!
均勻的呼息中，Jazz的旋律逐漸清晰，正是平拓人最常聽的那張專輯—諾拉瓊絲的歌聲隨着空氣低低飄傳，由樓上帶到她耳邊。
他回來了!
冬雪雀躍彈坐起來。縱然才想把他驅出腦海，但這分欣喜騙不了自己!唇角都漾成了溫柔的弧度!
她忙梳了梳頭髮、拉拉衣服，快步栘向相通的那座樓梯……
踏在自家餐廳的平拓人——看着一桌子飯菜，喉間梗着。她為他準備了晚餐?
這是一股暖暖的感動!儘管在他心中，她足個十分稱職並細膩的助理，伹她現在做的這一切，遠超過他的期待。
家!就是這樣的歸屬感……他笑了!笑得滿足。
小老弟自顧自在屋內參觀亂逛。
“老哥，樓下是什麼?你上下兩層打通呀?”平拓崇站在兩樓相通的那扇門前嚷着。
說著說著，未待平拓人回答，他已經去試着扭動那扇門的門把。
門后的冬雪，迫不及待拉開門——
與平拓崇打了第一個照面，她臉上的笑容凝住。這……不是他！雖然那張臉的輪廓那麼神似!
驚艷!平拓崇眼眸大亮!
唷?金屋藏嬌?老哥還說他沒有女朋友？！
“嗨!美女!”平拓崇的表情彷佛看見獵物!豹般的銳利雙眼，散發出充滿興趣的光芒。
“你……是誰?”冬雪問，褪去了急切興奮的神色。
平拓崇沒回答，因為他已經奔上樓梯，對老哥吼叫着——
“大哥你太不夠意思了，家裏藏了這麼一個絕世美女，居然悶下吭聲!”
“呃?”那男孩動作還真快!冬雪愣在原地，隨後才慢慢栘步上樓。
大哥?他就是平拓人的弟弟?沒想到她第一個迎接到的，是個大呼小叫的過動兒。
冬雪站在樓梯口，望着平拓人歸來的身影。
第一次覺得，那形影具有吸引她目光的魅力!
“平醫師，回來啦!”她不安且彆扭迎上前去。
“嗯。”站在餐桌邊，平拓人敷衍般隨口應聲，因為他尚處於感動的情緒中。
“我弟弟，平拓崇。”他介紹，冬雪對平拓崇那張陽光臉孔笑了笑。
“你好……”冬雪禮貌的問候。
話才說完，平拓崇劈哩啪啦嚷道：“大美女!你叫什麼名字?我是我大哥的弟弟……我在說什麼?我當然是我大哥的弟弟……”
不不下，我是平醫師的弟弟，你是平醫師的什麼人?你要是我未來的大嫂，我就要從這二十八樓跳下去!”
沒給冬雪任何說話的機會，平拓崇連珠炮一般連串說完。
“拓崇，安靜點。”平拓人搖搖頭。他可不希望冬雪被這多話的過動兒給嚇傻了。
過動兒的注意力，這才暫時從冬雪身上轉移。“嘩!這麼豐富的菜色!美女準備的嗎?”
冬雪點點頭，算是回應，順便對他解釋道：“我的身分……只是平醫師的員工與房客。”
平拓人若有所思睨她一眼，對於她的回答不甚滿意，但那畢竟是事實，他不知道為何憎惡她刻意撇清的距離。
他沒說話，提來行李，交給冬雪，自己則在飯桌前坐了下來。
“大哥!你怎麼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怎麼能讓小姐幫你提行李呢?”平拓崇大驚小怪似的，從冬雪手中接過行李。“這種粗重的工作，讓我來就好!”
他臉上儘是諂媚滑稽的表情，冬雪不禁笑了開。
笑……是因為平拓崇可愛有趣的行為?還是見到平拓人，心情變好了?
“裏頭有易碎物品，你粗手粗腳的，我不放心，讓她處置吧!”平拓人制止了他。
“嗯。還是讓我來，你吃飯吧!”冬雪臉蛋掛上甜甜的笑——極少綻放的溫柔笑意。
“喔!”平拓崇摸摸鼻子，放下行李，到餐桌坐下。
冬雪提起行李，欲往平拓人的房間走去。
“冬雪。”平拓人喚住她。
“嗯?”Miss冷以外的稱呼，讓冬雪感到莫名愉快!
“行李裏頭有個紅色袋子，那是買給你的禮物。”他沒瞧她，面目冷漠，若無其事拿起桌上的報紙。
“謝謝……”滿腔喜悅蔓延!冬雪不覺間已受他牽繫。“我把行李放好，先熱飯菜，再幫你整理。”
“好!”平拓人高舉報紙，十足上司的派頭語氣。
“哥!”平拓崇撐肘、眨着眼睛看着他。
“嗯?”平拓人心不在焉，以眼角餘光瞥視冬雪移動的身影。
“你報紙拿反了!”原諒平拓崇的殘忍!他實在忍不住。
這下，平拓人臉色丕變，而聽到這句話的冬雪——眉眼燦爛、嘴角彎彎上揚，笑得肩膀發顫!
****
冬雪在廚房忙着，餐桌上，兩個男人對話——
“老哥!哼!還不從實招來!”平拓崇逼問着。
“招什麼?”平拓人涼涼的問。
“那辣妞兒，是你馬子吧?”平拓崇酸溜溜地問道。
“少胡扯!”平拓人板起臉來，方才被老弟抓包，已經很下爽了!“Miss冷是我診所的員工，我提供樓下讓她住，她順便照顧我的生活。”
“哼!我才不信!”
“你自己去求證!”不管窮追猛打的老弟，他將視線放在報紙上——已經翻回正面的報紙上。
“哼!別以為我不敢!”若是證實她不是老哥的女朋友，他可是當仁不讓，會立即展開追求。
平拓崇箭步一跨，離開餐桌，溜到廚房去，捱着冬雪猛發問。
“小美女!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是你還沒介紹你的名字!”他的表情就像萬聖節時，撒嬌要糖果的小朋友。
“我姓冷，冷冬雪。”雖然語氣平穩，冬雪的臉上還是忍不住掛上淺笑。
“哇!寒冷冬天的白雪嗎?人美，連名字都美!你有沒有男朋友呀?”
她比今天的空姐還美!這讓他驚為天人的妞兒，他把定了!但先決條件是，必須確定名花是否有主。
“沒有。”冬雪笑着搖頭回道。
“你到底跟我老哥是什麼關係啊?”平拓崇迫不及待想驗證答案。
“嘿!剛剛你沒聽進去?已經說過了，我是平醫師的員工。”冬雪這會兒的模樣，挺像大姊姊的架子。
“然後呢?”他不相信僅是如此。
“然後什麼?”冬雪挑眉，回望着他。這朝氣十足的男孩，不好打發唷？！
“一般的員工，可不會照顧老闆的生活!”
“只是暫時。平醫師借這地方給我住，工作方便點、也互相有個照應……”
“沒那麼單純吧?你對我老哥的口味了如指掌!滿桌子都是他愛吃的菜，這隻有我死去的老媽才知道……還有……”他叨叨說著。
冬雪聞言沉思。他愛吃的菜?恰好吧？！她哪知道他的口味喜好。其餘的可能很了解，但他喜愛的菜色，她並未完全摸清。
饒富興味看着平拓崇，冬雪突然想到一個人。他好吵，就跟好友伍春風一樣吵!就因為這樣相似的熟悉感，所以她不討厭他。
冬雪把熱好的菜一一端上桌，他跟前跟後，她回廚房，他又跟了進來。
“你好像我一個朋友。”她脫口告訴他。
“朋友?什麼朋友?”平拓崇側撐在流理台邊，偏頭納悶問道。
“沒有!”她又決定不說了!反正他也不認識伍春風。
“我覺得你才像我老哥呢!一模一樣，半天答不出個屁來!”平拓崇皺鼻。挖不出什麼新鮮事，讓他覺得有點無趣。不過，很確定的是—他將要開始追求她!
“我像平醫師?”冬雪聽他這麼說，心裏顫了下，準備煮咖啡的動作停頓。
平拓崇的注意力又被轉移了!發現新大陸一般——
“你在做什麼?”
冬雪回神道：“煮咖啡!”
“煮咖啡?給誰喝?”他什麼都愛問。
“平醫師應該想喝杯咖啡。”冬雪以一種篤定卻溫柔的口氣說道，垂眸注視着捧在手上的空杯。
“我老哥?不會吧?我跟他在美國住那麼久，他最討厭的就是咖啡!他現在居然會暍咖啡?”
“嗯!他喝得挺愉快。”冬雪開始覺得，讓他愉快，她心中會有種很難形容的快樂。為什麼以前例行公事一般、不過是簡單的動作，卻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愉快?你怎麼知道?我老哥他三天才笑一次。”平拓崇嗤笑一聲。
三天笑一次?以前的確是，伹冬雪發現他近來的笑臉頻率似乎慢慢增加?是為什麼?
拋下聒噪的平拓崇，冬雪把剛煮好的咖啡，端到平拓人的桌面上。
“老哥，你什麼時候改喝咖啡?我怎麼都不知道?”平拓崇陰魂不散。
“習慣改了。”平拓人已經擱下飯碗。沒錯!他正等待這杯咖啡!
“習慣這麼容易改變哪?之前在美國，我從來沒看你暍過，難不成是美女煮的咖啡比較香?讓我暍一口看看!”平拓崇準備伸手染指那杯咖啡。
說時遲那時快，平拓人在他未靠近時，抓起報紙，狠狠往他手背一拍——
“這是我的!”對於他的莽撞，平拓人終究板起嚴肅的臉色。尤其他纏着冬雪打轉，不知為何……竟令平拓人有些惱火。
“哇!不給喝就不給喝嘛!美女!你再幫我煮一杯好不好?”平拓崇轉往冬雪撒嬌乞憐。
“你要不要先吃飯?”冬雪笑了笑，轉身進入廚房。
“好啊!”平拓崇終於肯乖乖坐下來。
隨後，冬雪馬上走來，端了杯咖啡放在他桌邊。
“哇——你真是神仙下凡，還真的有準備我的咖啡啊?你真貼心，還好你不是我大嫂，不然我真會扼腕而死!”好個慧黠體貼的美麗女子!平拓崇誇張地擠眉弄眼。“美女，給不給‘把’呀?”
“拓崇，別逗了!”冬雪因為這傢伙的油腔滑調，感到輕鬆愉快。
平拓人耳里聽着，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話——
“診所還好吧?”他沒吭聲就忘了他的存在嗎?他抬眸、刻意不悅盯着冬雪。
她臉上的笑容似乎是他沒見識過的!她喚老弟為“拓崇”?那麼親熱!他們不過第一次見面!
“還好!”冬雪沒有多話去抱怨那位豬頭代班醫生。
“好。”平拓人的視線又回到報紙上。
就這樣?冬雪納悶他的反應如此平淡。奇怪?那份報紙怎麼看不爛?
暫且不多想……冬雪栘步至他房間，整理他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