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雪住進這裏一段時間了。

從她住進這裏開始，平拓人嘗試到不曾有過的感受——家的感覺。不曾飄傳過飯菜香的偌大住宅，開始有了家的溫馨。

她的廚藝，果真如她煮咖啡的手藝一樣，讓他滿意且讚賞。

晚餐時刻，他的住處飄着陣陣飯菜香；這會兒，如同小家庭的夫妻生活般，他沐浴過後，換上居家服，坐在沙發上看晚報，等待她那聲“開飯”!

“開飯羅!”冬雪端出最後完成的一道菜，在餐桌擱下，並卸去她的圍裙。

這陣子讓她享受到晚晚起床、早早回到家的幸福，突然間，生活好像變得悠閑了!更方便的是，她不需要辛苦通勤，平大醫師的高級座車成了她的交通車，上下班有人接送，自然比起以前更愜意了。

平拓人幾乎是垂涎着着、急切的上了飯桌，不只她的咖啡會讓他期待，她的廚藝更是牽動他的胃!比起外食，家常飯菜多讓人感動。

“你好像餓壞了?”冬雪瞧他猛盯着菜色看，忍俊不住調侃着。她端來兩碗白飯，遞給他，並在他左手邊的桌側坐定。

平拓人接過飯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開始夾菜。“你在這裏開伙以來，我對外賣都失了興趣。”

“家常飯菜罷了!”冬雪笑了。簡單的料理能換來這樣的成就感，心情當然非常愉快。

也還好他不是說：對外面的女人都失了興趣。

不過……自從上次走了個田麗麗，這次平醫師的戀情空窗期，似乎打破以往的紀錄？！他從不會讓身旁那個位置空下超過一星期。

“你不曉得，這家常飯菜，已經夠我回味再三，以前在國外念書的時候，是吃不到這種東西的……”

他開始打開話匣子，嘴巴忙着，筷子、舌頭、牙齒也沒閑着。

“嗯。”冬雪夾菜扒飯，聽他侃侃而談。

已經多久了?多久不曾有人一起晚餐。

不單是為了回報他這上司賦予她的方便而已，這樣一頓小忙、一桌飯菜，可以換來不孤單的感覺，她覺得值得並且滿足。

“我的廚房從來不開伙，因為我不會煮飯……”他很自然聊着，如同對待一位家人、朋友般。

“唔……”冬雪始終微笑，適時回應。

他們的關係，好像不只是上司跟部屬了?會這樣自然閑聊，是以前從未想過的

“沒關係，你吃。我吃夠多了。”平拓人撥動排骨，將之挪近她的筷子。

“不!我吃飽了!”冬雪的臉色窘迫，忙又將排骨推往他。

排骨爭霸戰，肉死誰手?一塊排骨在盤底推來推去——

“你吃、你吃!”

“不、不、不!”

拜託!別推了!再推，大家都別吃——順着醬汁一滑，排骨從兩人中間飛了出去、掉到桌下。

“啊!”好可惜!

“都是你!”冬雪惋惜嘆了聲。

兩人反射動作同時放下碗筷、彎下身去，欲拾起地上的排骨。

“噢!”

“噢!”頭一撞，兩聲短暫慘叫一起響起。

“好痛!你的頭殼這麼這麼硬!”冬雪仰起臉，鼻子又撞了一記。“噢——”

“你的鼻子……也很硬……”

平拓人抬頭，未料掀動的唇辦與她的嘴唇碰觸!

“……”冬雪瞬間臉蛋漲了片潮紅。

“呃、抱歉……”他又開口。

還愣着的冬雪忙撒開一大段距離，因為他說話時的溫熱呼息，曖昧地拂過她唇邊，讓她頓時心跳狂搏。

“……”捂着嘴唇瞪住他，她喉嚨發緊，窘得說不出話。

“你……”那唇瓣真柔軟!平拓人下意識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冬雪忙從椅上一彈，整個人站起身來!他那表情是什麼意思？！噢——她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豈料平拓人也隨她動作、長腿一撐，離開椅子；冬雪欲轉身離開餐桌，卻碰上了他那堵胸膛肉牆。

她胸前那團豐腴，恰巧貼上他的身體!她驚跳退開，雙眼慌張、視線忙瞥開。

讓我死了吧!冬雪苦着臉。

唉……胸部比較大，肺活量不知道有沒有比較好?似乎並沒有!她覺得呼吸很困難。

一絲光芒自他眼中乍現——眯眼瞧她，平拓人將那柔軟的感覺納入他的感官機制。那不經意的觸碰，勾起他不該有的隱約遐想。

冬雪不自在的視線移動，對上他的眸。她捕捉到他那有分挑釁、有分輕佻的眸光!

可惡!心目中的君子瞬間化為豬頭一個!他怎能以那種肉慾的目光輕薄她?

“我……我下樓了……”她又怨又窘，落荒而逃。

杯盤狼藉的桌面，全留給他收拾去吧!現在她要關起房門來，收拾她慌亂的心情。

若有所思盯着她的背影，平拓人唇角一撇，得意一笑!

他家的“小護士”，挺可愛!

小護士，真的不‘小’。縱然人類是萬物之靈，他這男人有高貴的皮相與智慧的腦袋，包藏住潛藏的肉慾，但仍深具雄性生物的掠奪本能。

彎身拾起地上的排骨——唔……他發現對排骨失了興趣，“真材實料”比較容易引他遐思!

****

一樣的早晨、一樣的工作環境，卻有不同的心情。

平拓人出國幾天以來，對冷冬雪來說，上班時間根本是一場惡夢。

那晚尷尬之後，隔天她借故有事，比他早出門搭車上班、下班不直接回家，免得碰面難為情。

原以為他正巧出國也好，避開幾天，她的日子大概會比較輕鬆，但事實並非如此。

“Miss冷!這刀疤王是今天拆線嗎?”診間裏頭又傳來代班醫師的鬼叫。

冬雪面無表情走進去。這智能不足的代班醫師，真的是平拓人的同學嗎?怎麼她覺得他比實習醫生還蹩腳?是因為她跟平拓人向來合作無間、從來不曾出錯，所以覺得這位醫師太羅唆？！

“戴醫師，是的!王先生是今天拆線。”

她以老成持重之姿回應，隨後偷偷覷了患者一眼……方才讓醫師謔稱為“刀疤王”的王先生，臉色很不高興。

“那你還不來!磨菇什麼!”戴醫師咕囔碎念。

冬雪蹙眉睨他一眼。搞什麼?他剛來代班之初，不是特別說明了，拆線這事情他要自己來!現在又出爾反爾?看來，男性患者例外，他只對女患者有興趣吧?

她悶不吭聲為患者仔細拆線，俐落完成後，柔聲對患者交代道：“王先生，你現在要開始貼上美容膠布。膠布呢，要像我現在這樣，一小段、一小段剪了……然後與疤痕垂直的方向……像這樣稍微重疊、貼緊。如果沒有松落，就不需要更換。”她熟練示範。

王先生因為冬雪溫婉的態度，臉色好看了些。“飲食有沒有禁忌?是不是不能吃醬油啊?”

“避免抽煙、熬夜，醬油是不會影響疤痕的。”冬雪抽來一紙說明交給他，耐

心地道：“這上面有詳細的注意事項。”

接着，她將客人送出門，然後再回到診間。

“下一位、下一位!”戴醫師不耐煩地使喚。

“等一下。”冬雪要先與他溝通交談一下。“戴醫師，請你下回不要在患者面前，隨口用你發明的那些綽號代稱，那會讓客人下舒服。”

什麼刀疤王、小籠女、麻子臉……冬雪幾次都差點昏倒!他當客人都沒有自尊嗎?診所這“以客為尊”的招牌都快被他給拆了!

“哎呀!那有什麼關係，我在鄉下那間小醫院也是這樣!”他揮揮手，根本不在乎。

“……”冬雪白眼一翻。

啐!難怪他現在還窩在鄉下小醫院服務，一個好醫生除了好醫術，還需要具備良好的道德修養。

“Miss冷，我才要提醒你，下要把下一個病歷放在我左手邊的桌上，這樣我會搞混!”

“那要放在哪裏?”她覺得真無奈。“平醫師就從來不會搞混。”

“哎!他是他、我是我，我習慣放在正前方，知道了嗎?”

“知道了!”她懶得理他，只想早點讓上午的會診結束，快快解脫。

她轉身，欲請下一位客人進來，戴豬頭又羅唆一喚：“Miss冷……”

“嗯?”她回頭。

“我說哪!很奇怪!平拓人這有錢的傢伙，為什麼還用這種老滑鼠?這麼大一隻，還拖着一條尾巴?現在大家都用無線的了，他還在用古董貨!”

戴豬頭皺眉念着，從他代班以來，嘴裏的抱怨從來沒停過。

他大概不知道這滑鼠是冬雪特別為平拓人準備的。逛了光華商場一大圈，冬雪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大尺寸的滑鼠。為了要符合平拓人的大手掌，也只有這滑鼠才合適。

“還有……這是什麼椅子?這麼高?教人怎麼坐?”戴豬頭的腳一直碰不着地板，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噗——真是自不量力的傢伙!冬雪差點笑出聲音。

平拓人的高大身材，一般台制的辦公椅，會讓他坐起來很不舒服，只有這張椅子，才能讓他伸展自如。甭多說，這也是冬雪另外挑的。

只有短短几天，冬雪也懶得幫代班醫師換上合適的東西。

反正平拓人馬上就會回來……

想到這裏，冬雪的心揪了下。打從他出國之後，每天回到偌大的豪華公寓，之前那種獨居單身公寓的寂寞心情，便又如同一張無邊的網般籠罩着她。

雖然先前的尷尬事件，可能會讓她再度面對他時，感到不自在；但少了人陪伴的晚餐……就彷彿少了什麼一樣。

她恍惚地輕撫那被不經意接觸的唇瓣，覺得胸口一窒。舔了舔乾燥的下唇，她回想着那股輕柔溫熱的呼息、屬於他的味道……

老天!她在想他？！

冬雪驚覺，她竟然失神想着那個男人？！不!下可能的事，她想太多了!她忙搖搖頭，將他驅出腦海。

“喂!Miss冷!我在說話你有沒有聽到?”戴醫師打斷了她的思緒。

“喔!”冬雪驚醒，回過神來。“對不起，我沒聽到。”

“行行好!這是今天上班以來，你第N次發獃耶!搞什麼……真是!我同學什麼都怪，連他的助理護士都怪!”

他嘀咕碎念，冬雪心虛之外，心中也無措……原來，不知不覺間，她今天已經想了那男人好幾次？！

“倒杯水給我，我喝咖啡會想吐。”戴醫師囑咐。

“好!”她點頭。打開旁邊的小冰箱，拿了瓶現成的礦泉水給他。

他之前連使用的杯子大小都要抱怨，冬雪索性讓他使用免洗杯，省得麻煩。現在，連雖洗杯都省了!

這個“戴豬頭”對冬雪來說，簡直是外星人!

打從第一天開始，他就對冬雪的工作習慣有諸多挑剔。挑剔咖啡的味道，挑剔滑鼠、挑剔椅子、挑剔她的排程—

“後頭還有幾個病人?”他的問題又來了!

“二十七個。”她回答。

“二十七個？！”豬叫一聲。“我是整型外科，又不是耳鼻喉科，病人怎麼這麼多?”

“明天更多，三十五個。”冬雪冷冷應道。

“三十五個?拜託!我才拿我同學多少錢而已!要我的命啊!”

“戴醫師，我還要提醒您，今天下午還排了四個手術，一個割雙眼皮，兩個隆乳，還有一個是雷射除斑。”冬雪一口氣說完，想看看他的反應。

“……”豬嘴倒是沒吭半聲。

耽擱夠久了，再不請下一位顧客進來，上午的會診別想準時結束。

轉身，她小聲自言自語道：“唉!真可惜!沒破紀錄。”豬頭的牢騷紀錄!

冬雪在忍耐的同時，仍不忘苦中作樂，她暗暗計算他每天發牢騷的次數，而他也沒讓她失望。從小細節到整個整型中心，全被他批到一無是處，不過，有時候例外……

“Miss冷，你家住哪裏啊?”他發完牢騷，又心情一變，開始表露對冬雪的興趣。

“……”又來了!冬雪沒有回話。

一旁的客人已經坐定，她不想讓客人看笑話。工作時間，若是醫生跟護士打情罵俏，成何體統!

這滿腹牢騷的醫師，也真夠奇怪了!哼，還嫌她奇怪咧!他挑剔一堆，偏偏牢騷之餘，又喜歡纏着冬雪問些有的沒的!尤其又配上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

“你下班有沒有空?一起去喝茶?”豬開始流口水了。

“我不喝茶，我喝咖啡。”

冬雪將面前的女性客戶，帶往大扇屏風隔開的診療室，指示女客隆乳后的按摩手法。

“那……一起去看電影?”屏風那端又傳來聲音，可以想像，豬的口水快滴到地上了。

“我不看電影。”她對賊笑覷着她看的女客苦笑聳聳肩。

“要不……一起吃個飯?人總要吃飯吧?”誰來拿幾張衛生紙給他?口水要流下來了!波霸護士雖然怪裏怪氣、繃著晚娘面孔，可是身材真夠辣了!

“我不想吃飯。”真受下了!

“這樣啦!看你喜歡去哪?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冬雪帶着女客走出屏風，他正在摳豬鼻孔，她皺眉作嘔，耐着性子為客人排定下次回診的時間。

哼!他那代理醫師的座位，她都可以坐得比他稱職。

“Miss冷……他又要開口。

“請隨我來。”冬雪沒理他，將女客帶往門口，她自己也隨着離開。讓她暫時呼吸一下外頭的新鮮空氣吧!

“Miss冷，你還沒回答我耶!”那醫師不死心喚着。

冬雪回眸，笑裏藏刀。她忍不住了——

“戴醫師……”

“嗯?怎麼樣?”他覺得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冬雪燦笑如花，神色更柔了!

噢——烤乳豬!噢——燃燒吧!火鳥!戴豬頭覺得自己此刻如浴火鳳凰，將要重生!冰山美人終於要給他機會啦!

她慢條斯理、優雅地扯動唇辦道：“您要是雙腳夠不到地，我幫您換一張小板凳，不要自己腿短去嫌椅子高!”撂下反擊，她頭也不回踏出診間。

裏頭的豬頭錯愕着一張臉。

冬雪冷笑后嘆了口氣……唉!老天!平醫師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