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嗯?你的客人呢?”
端着煮好的兩杯咖啡，冬雪踏了進來，順口問道。
“走了!”平拓人簡略回答。相信，冷冬雪不是那種探人私隱的女人，應當不會細問。
這就是他欣賞她的其中一項原因。
她廢話不說、不長舌，總是恪守本分。即便他相信她方才煮咖啡的時候，應當多少聽到這端的吵鬧對話。
“喔!”她的確沒有過問。將咖啡擱上他桌面，她便在前方的另一桌前安靜做事，為他準備資料。
“今天的咖啡，煮得久了些。”端來咖啡杯，平拓人難得的發出意見。
“剛剛接了一通房東的電話，耽擱了。”冬雪稍感抱歉，回眸說道。
討厭的房東又追着她想拿回房子了!看來，沒有什麼商量的空間，房東這次很堅持，她得另謀住處了。
“唔，你得搬家了。”趁着求診的人們未到，他跟她聊了起來。第一次發現，兩人竟從未閑聊過!
“你怎麼知道我要搬家?”冬雪感到訝異!她方才並沒有提到與房東的談話內容。
“你房東打算收回房子裝修，要你搬走，對不?前些天你講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一些。”平拓人避重就輕回答。
其實他當時耳朵閑着，全聽進去了。
近來，他比以往更注意她的言行舉止。這種潛藏而無形的關注，是什麼時候改變的?
是因為診所先後走了幾名護士，只留下她一個，所以獨處的時間多了、也格外容易注意到她嗎?
還是，兩人愈來愈有默契，所以不自覺會去關心她?
“……”冬雪沉默。她雖然感到驚訝，神色卻沒任何改變，但心裏總覺得有些怪異。這男人平時不吭聲，卻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瞧她沒說話，平拓人狐疑問道：“你不高興?”
她平時連些大動作都沒有，更遑論一些大笑、大怒的情緒，會因為他聽她講電話而感到不悅嗎?
“沒!怎麼會。”沒什麼好生氣或不高興的，她只不過很意外罷了!
他點點頭，繼續說道：“着手找房子了嗎?”
“房子不好找。”她回答。找房子，真是很麻煩的事情!
“那……這樣吧!我兩層房子上下打通，樓下空着，你可以考慮!”平拓人脫口，隨即，他自己也一愣。
怎麼會吐出這樣的建議?這太突兀!他在想什麼?
沒有多餘的考慮或遲疑，他現在只好在心裏找出更多正面的理由，來支撐他吐出口的動機……
“住你那裏?”冷冬雪真的很意外了!雙眸圓圓睜着，傻傻看着他。
這上司，平時與他沒啥交集，突然關心起她的生活，讓她十分彆扭。
“省得花時間找房子，你也方便輕鬆。”平拓人言簡意賅表示，神情很自然。然而，他心裏，還在謀思其他更合理的理由。
“……”冬雪睨着他，卻不敢大膽正視。省時方便?的確是!
“你現在住哪裏?”他問。
“延平北路。”她回答，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問。
“離診所有好大一段路。”平拓人以指腹來回撫刷着自己的下巴，短暫沉吟。
“豈止好大一段路!”冬雪苦笑。每天為了準時上班，可是得在六點前起床，公車加上捷運，一番舟車勞頓通勤。
“我的住處離診所很近，你搬到我那兒之後，可以減少通勤時間，信義計畫區的生活機能也比較方便。”他評估后說道。
冬雪聽他毫無商討之意的口吻，似乎這已經是個“決定”？！
“這……不太好吧?”冬雪不安。
“有什麼不好?”平拓人定定注視着她。
“我怕你的朋友或家人……誤會。”她吞吞吐吐表示。
況且，弧男寡女同住，成何體統?她並不想在工作關係以外，與上司有其他的牽扯。
“家人?我一個人住。而且，我的朋友們不會出現在我的房子。”他是注重個人地域的人!不會把社交帶進家裏。不過……女人除外!
“呃……”她該怎麼婉拒?
“你還要考慮什麼?”平拓人好笑盯着她。他從沒有見過他的護士這麼猶豫、更沒見過她心慌無法決定事情的時候!
“我、我想想……”問得好!若她的理由都不成立，那她還猶豫什麼?
位於台北市信義區的高級住宅，房價地價超級驚人，她從來不曾考慮要住進那生活機能樣樣都便捷的地段，因為相對的，房租必定超出負擔!
“那……房租……”冬雪認為她無法負擔昂貴的支出。
“房租就不用了，你可以住到想搬家為止。”他大方的回應。
“………”冬雪咋舌，她的耳朵沒聽錯吧?世上竟有這等好康事？！
“我沒差你那麼點房租。不過……你省下來的通勤時間，可是要拿來幫我做事用的。”
這是他盤算后，更合理的理由，足以說服自己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提議。
“你要我做什麼事?”冬雪眯起眼，她懷疑了!他可別想把她當菲佣使喚，也別想拿她當床伴!
床伴……呃？！心中一驚!她怎把事情想得如此不堪?果然，他馬上證實她的心防是多餘——
“診所下個月開始要擴大營業，事情會很多，目前診所只剩下你這個護士，工作份量一定會增加，希望你的工作能力經得起考驗。”
“這當然沒問題!”冬雪的口氣很篤定，她對自己的能力是自信的，這段時間來，診所沒有新聘護士，她不也處理得井井有條。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他下了結論。
冬雪嘴唇蠕動了下，又把話吞了回去。本還想推卻的，但想了想，有何不可?
“平醫師，謝謝你!”她釋然一笑，不再多慮。
“準備好以後，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備份鑰匙還有磁卡，隨時可以搬過來。”
“嗯。”看了看時間，客人該開始上門了，冬雪沒再多說，移步走向茶水間，她的心情……有些愉快!
很莫名的好心情，讓她的腳步顯得更輕快。少了搬家的瑣事與煩惱，又節省了房租，是很讓人興奮的!
望着冬雪的背影，平拓人微笑。
一樣是踏出這裏的背影，卻給他不同的感受。稍早的女人是撒潑叫囂、怒氣沖沖離開，現在這女人，則像是輕盈的喜鵲。他的心情隨之變好!
他端起咖啡，淺嘗一口。咖啡早已冷卻。
“咖啡走味了!”不喜歡這樣酸澀的口感!正圖着他想要的味道時……
“平醫師，你的咖啡!”細心周到的冬雪，為他再送上一杯溫熱。
“你真貼心!”平拓人失笑搖頭，心中讚歎。
三年來，他第一次開口稱讚她。
“沒什麼，這是我應該的。”冬雪不覺噙上笑意，她放下咖啡朝診問外走去，準備請今天第一位客人入內。
****
寂寞的單身女子公寓——
今天回家前，冷冬雪順路到熟識的咖啡豆專賣店，為診所及自己家中補足咖啡豆。
她才踏進店門口，連句話都沒說，老闆娘就自動的把她要的咖啡豆準備好，兩磅曼特寧、兩磅巴西，混合的曼巴分成兩袋裝。
跟老闆娘的默契還不止於此。冬雪常懷疑老闆娘是不是能通靈!只要冬雪缺了什麼東西，甭多說，老闆娘馬上自動奉上。濾紙、果露、焦糖……老闆娘樣樣悉心掌握，對於冬雪的使用份量瞭若指掌。
起初冬雪也很訝異，對老闆娘的功力更是佩服，幾次想問她，不過話到嘴邊，便又吞了回去。為什麼要破壞這種心領神會的美好感覺?總之，就因如此，她喜歡那家小店。
她笑着，站在廚房將買回來的咖啡分罐裝好，也取出磨豆機準備合適的份量。
這是煮咖啡最迷人的一部份!擔心咖啡豆受潮，所以冬雪不習慣請老闆娘將咖啡豆預先磨好，她喜歡自己控制。
把咖啡豆研磨成粉的那一刻，小小的空間瀰漫著咖啡香。看着一顆顆果實，在研磨機的攪拌下，瞬間變成細粉，香息也隨之發散，那種滿足感，不可言喻。
舀了兩匙咖啡粉，置入咖啡機，倒入適量的水，她等待着蒸氣帶出香味。
彷彿是某種宗教儀式般，冬雪以一種虔誠細膩的舉動進行着；待咖啡煮好，細細倒入專用的馬克杯。
這當下的專註，會讓她覺得自己不孤單!
“真香!”輕啜了一口自己的傑作，冬雪滿足極了。
但飲完了整杯咖啡，又寂寞了……
她斂下眼睫，盯着空杯看；驀地想起平拓人!那個她從未在腦袋裏面刻意想過的平醫師。
怎麼搞的?她因為這樣分神了!
晃了晃腦袋，冬雪洗凈空杯，將廚房的物品收妥之後，移步到客廳的小沙發上坐下。
但不期然的——平醫師的臉孔又出現!
這一回，她很認真深思了。什麼時候開始收拾、搬過去住呢?她真的要搬過去嗎?雖然已協議好，但她仍有些遲疑……
鈴——電話聲響起。
“喂?”冬雪撈起話筒。她應該是雀躍的!因為家裏的電話，已經好久沒響過了，這代表，她孤單了很久!
但是，飄忽的思緒，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虛應。
“冬雪喔!我是春風!你在睡覺呀?”電話那端傳來伍春風的開朗嗓音。
“沒呀!”
她回神，聽到好朋友的聲音，臉上落寞一掃而空。
“你找到新室友了嗎?”
“還沒有。”冬雪回答。“不找了，房東要把房子收回去。”
“收回去?為什麼要收回去?”春風驚訝問道。
“你們都搬走之後，我跟房東砍房租，房東覺得不划算吧!他想重新裝修，整層租給小家庭。”
“那你要住哪?”春風嚷嚷着。“那小氣房東太過分了吧!”
“別擔心，我找到新住處了。”
“這麼快?”春風急問。“你要搬到哪兒去?”
“我老闆家。”她想……或許真是該決定了，早點收拾家當，搬到有“人氣”的地方吧?再這樣下去，她會悶死!繁華熱鬧的信義計畫區，一定比這死氣沉沉的地方好。
“你老闆家?平拓人醫師喔?”春風也知道大名鼎鼎的整型醫師。
“嗯。”
“嘿嘿!”那端的春風獰笑起來。“你跟平拓人有曖昧唷?怎麼以前沒聽你說過?”她揶揄着。
“別胡扯，哪可能有噯昧!要有曖昧，幾百年前就有了!”冬雪失笑。她才沒想過這樣的可能!
“真的沒有嗎?”春風並不完全相信。“哎呀呀——就算現在沒有，等搬去跟他同住一屋檐下，一定會有火花的啦!”
冬雪可沒那麼容易被白白調侃：“伍春風，你下次來找我，我一定把你嘴巴縫起來。”
“哼!等你真的跟他談起戀愛，看是你縫我嘴巴，還是我縫你嘴巴?”春風等着聽八卦、看好戲!
“你少鬼扯!”冬雪回嘴。
簡短對談后，兩人收了線。
歡笑過後，公寓再度陷入死寂，冬雪覺得失落。
春風方才的玩笑，盤據在她的腦海……
她有可能跟平拓人產生火花嗎?平心而論，那男人的條件真好!
可是他太花心風流了!冬雪跟隨他工作多年，冷眼看他換女人如換衣服一般，她怎麼可能喜歡上那樣的風流男子!
她只喜歡與他之間的工作默契，其餘的……不願多想。
趕走亂槽糟的思緒，她低嘆一口氣，打開電視機。
孤寂的夜，會吞噬人心。她又要在跳來跳去的頻道中，尋找寂寞的出口……
****
挑了個好日子，冬雪終於正式搬進平拓人獨居的大宅。
兩層樓上下打通的高級寓所，足足有百坪以上。他將樓下的空間留給她，兩個樓層中相通的樓梯盡頭，有一扇門劃分出兩邊的私隱空間。
冬雪有些后侮，這麼大的空間，會讓她比以前更寂寞吧?不過，後悔也來不及了，才讓搬家公司敲了一筆搬家費用，她可不想再多花錢，何況也與房東談妥了，沒有回頭路了。
她在樓下整理行李，而樓上——
平拓人佇立在落地窗前。音響運作，又是他每天習慣的Jazz。下過，手上少了原本習慣的酒杯，換上了溫熱的咖啡杯——方才冬雪端上來分享的。
她住進來了，也把診所的習慣延伸到他的居家生活。他往後更高枕無憂了吧?因為體貼的員工隨時可以幫他煮杯好咖啡!
“Comeawaywithmeinthenight……”
隨着音樂輕哼，他發現，諾拉瓊絲的音樂下一定要搭配威士忌；佐以咖啡，風味也不錯。
“平醫師……”兩樓相通的樓梯處，敞開的那扇門后，冬雪遲疑發出叫喚。
“嗯?”平拓人將視線由窗外轉往她身上。平時，他眼中的她永遠是一身純白護士服，今天是他首度見她穿便服的模樣。
白色背心搭配牛仔褲，讓她看起來十分有活力。不一樣的冷冬雪……
“我有打擾到你嗎?”她有些靦腆。這也是她在工作場所以外的地方，首度眼見一身休閑的平拓人。
他深藍色Polo衫搭配米色休閑褲，讓他看起來英姿颯颯，更具品味。
這樣的氣氛與彼此的服裝，讓他們有跳離診所、跳脫工作夥伴的感覺。
“沒有!”他搖搖頭。“你都整理好了?”
“嗯。”她點點頭。“我是上來問你，要不要一起用晚餐?我請你吃飯?”
不收房租，那麼總該回饋些什麼；而且，她比較喜歡有人一起吃飯的感覺。
“我請你吧!”他笑，已經移動腳步。
“不，讓我請!”冬雪堅持。
“你是員工，不得有異議!”他不會讓女人付錢的!這是平拓人的習慣。端起老闆的架子，他口吻嚴肅。
“……”冬雪噘嘴鼓腮，很不服。他連讓她回報的機會都不給，這樣她會欠下更多人情。
“嘴巴噘那麼高?走啦!”平拓人笑語當下，攬過她的肩，帶她栘步。
他的護士愈來愈有趣了!他不知道，原來她也會有這麼俏皮的臉孔？！
冬雪心中一顫!兩人從未這樣親昵接近過，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臂讓她不自在。
“這樣吧!往後我煮晚餐，就當是回報你不收房租。”她趁着踏出大門時，側身巧妙讓他的手臂落下。
儘管不着痕迹，平拓人還是察覺她刻意拉出的距離。
他挑了挑眉，斜勾嘴角。看來，他的小護士是真的完全無視他的魅力!這是好是壞呢?
“你的廚藝OK嗎?”他站在她身後問道。
冬雪站在電梯前，他的手越過她，按下電梯按鍵。冬雪肩膀顫了下，以為他又要接近。
“我……”她喉間滾動了下，隨後他的手臂撤離，她這才放心地吁了一小口氣。“我的廚藝可以，你放心。”
平拓人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有趣!她絕非一座不為所動的冰山!她怕他吧?
“要在樓下煮、還是樓上?”他問。站定的身軀，僅離她幾寸之遠，呼吸的同時，都可以嗅到她的發香。
“都可以。”冬雪盯着樓層跳動的數字。電梯怎麼還不來?她感到窒息，第一次覺得，平醫師如此威脅迫人。
他站得好近!讓她呼吸起來都不順暢!似乎跳出工作場所，他便完全不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平醫師了？！
“樓上煮吧!樓下沒有冰箱。”平拓人決定。
他興味瞧她僵着的身軀，她似乎太緊張了？！
“好!”電梯門一打開，冬雪幾乎是用跳的，一大步跨進去。
平拓人滿意地扯彎了唇角。他確定，這位平時冷靜的護士，也是有溫度的!她也會驚慌失措，像個羞澀的小女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