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門外，饒胤澤始終沒有離開。

不斷傳來的哭聲聽得他心碎，他懊惱地撥弄一頭亂髮，神情哀傷又憤怒。

他心痛地閉上眼，高大身軀此時此刻只顯頹喪，他無法在她身邊安慰着她，只能不斷暗自祈禱她不要再哭了，趕快好好休息，握拳的雙掌甚至因用力過度而完全失去知覺。

深夜的清冷與濕氣穿過樓梯間的窗，一波波吹向他結實的胸膛，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冷。

過了一會兒，門板後傳來她走遠的腳步聲，他猜，她大概是進房間去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緩緩鬆了一口氣，放開僵硬的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背靠着牆，緊緊閉上雙眼。

幸好……

她終於不哭了。

觀永妃苦惱地看向窗外，被樓下那抹高大的身影佔據所有心思。

他為什麼還不回家？

這幾天，饒胤澤天天來找她，懇求着希望她能聽聽他的解釋，卻一次又一次被她用「很累」或是「工作很忙」為由拒絕。

她本以為他會因此打退堂鼓，未料他現在不只早上來，連下班后也來樓下站崗，一直站到天亮，親眼目送她去上班才離開。

他又不是超人，繼續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拉回觀永妃飄遠的思緒，她拿起一看，是他。

她任由手機在掌心裏不斷震動，心頭揪成一團，遲遲沒有動手按下接聽。

已經這麼多天了，他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棄？為什麼？

他明明可以瀟洒轉身離去，繼續做他意氣風發的饒家少爺，幹麼在她家樓下苦苦守候？

電話響了幾次后，終於不再響了。她悄悄鬆了一口氣，故意忽視心頭那股淡淡的失落。

沒多久，手機又傳來令人心悸的震動聲，但他這次不是打電話來，而是改傳訊息。

觀永妃深吸口氣，本想直接刪掉，結果卻不由自主地點開訊息看——

永妃，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沒有先跟父親表明立場，讓他對你有些誤會，這些都是我的錯。

請你不要因此不理我好嗎？本來這些話應該跟你當面說，用這種方式告訴你，真的是逼不得已……

訊息還未看完，烏黑夜幕忽然雷聲大作，她被突如其來的雷鳴嚇得抖了一下。

不到兩秒鐘時間，窗外傳來大雨滂沱的聲音。

她勉強忍住衝到窗邊、看看他是否還站在車外的衝動，強迫自己先把訊息看完。

我已經跟他把話說明白，這輩子我只想要你，也把上回在會議室外的事及你跟秦成的關係做了說明，父親已表示理解。

跟你共度的那晚，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一夜，沒想到卻因此讓你受了委屈，這一切都怪我，如果我等你醒來再親自送你下山，父親也不會誤以為我們之間只是玩玩。

永妃，原諒我，好不好？

過沒多久，他又傳來新訊息。

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夠讓你不再傷心？如果懲罰我自己，可以獲得你的原諒，我會毫不猶豫去做……

觀永妃走到窗邊，掀開窗帘的一小角，看見饒胤澤居然還站在車外，正仰着頭目不轉睛地緊盯着她房間的方向。

他瘋了嗎？他要是再這樣折磨自己，就算身體再強壯，也一定會病倒的。

她緊抓着手機，在房裏焦躁地來回踱步，十多分鐘后，她又偷偷看向樓下。

還是老樣子，他怎麼還不離開，也不坐到車子裏去等？

突然，她腦子裏閃過他剛剛傳來的訊息內容，難道……他在懲罰自己？

觀永妃輕輕閉上雙眼，雙腳一軟，癱坐在房內的地毯上，腦袋一陣發暈。

這幾天她見識到了他的執着，也看見了他日漸樵悴的面容，更從他眼底看到無奈和痛苦。她知道他的心裏也很不好過，可是他真的不需要這麼做，他值得更好的女人，為什麼偏偏要死守着她？

明明他是這麼高高在上的男人，為什麼要這麼低聲下氣對她？害她……害她根本推不開他！

拋開多日掙扎的痛苦，她咬緊牙關站起身，抓起宴會中穿的衣物跟配件，衝到家門口抽起兩把傘，飛快衝下樓。

饒胤澤一看見她撐着雨傘出現，濕漉漉的臉龐突然微微一笑，在她快步靠近自己時，他才往前邁開一步，高大身體就冷不防晃了兩下。

「小心！」觀永妃被他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丟開手中的東西步上前，一手撐傘，一手全力扶住他的腰，以免他當場昏倒在地。

察覺自己直接又激烈的反應，她就知道她根本推不開他。

「你這是在……」低頭看向她緊緊抱着自己的手，饒胤澤喜出望外，疲憊的臉上掛着有些傻氣的微笑。「關心我？」

觀永妃原本是打算把東西丟給他后就要他走的，可現在看來，事情不可能按照她所想的發展了。

「雨下這麼大，你快點回去！」在滂沱大雨中，她用力吼着，隨即有些尷尬地鬆開緊抱着他腰際的手，踮起腳尖想把傘撐在他頭上。

饒胤澤唇邊的笑意更甚，這幾日來的努力似乎終於起了一點效果，她對他不再只是推拒，還包含着感情與不舍。

「我不走，除非你原諒我！」他也低聲吼着，見她為了配合他的身高賣力撐傘的模樣，令他心口隱隱一痛，「永妃，對不起，我父親對你說了那些話，那是因為他根本不了解我們之間的事，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也很清楚我對你的感情。」

「好，我原諒你，你快點回家休息。」觀永妃一手推着他的胸膛，要他快點上車。

饒胤澤可不是這麼好打發的男人，他牢牢抓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向自己，另一手接過她手中的傘，換他替她撐傘。「跟我一起回家。」

她猛然瞪大雙眼，被他手掌過於冰冷的溫度嚇了一大跳，甫一抬頭，立刻跌進他深邃又帶着懇求的誠摯雙眸中，覺得自己的心當場變得軟了，無力招架。

過了一會兒，等腦袋意識到他方才說了什麼之後，她才猛然倒抽一口冷氣，狠狠瞪向他。「你說什麼？」她馬上退了一大步，雙手叉腰，「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

見她離開了傘下，饒胤澤連想都不必，馬上把傘往外一伸，確保她不會被雨淋濕，完全不顧大雨再次重重打在自己身上。

「我有話想跟你說，如果你……」話還沒說完，再次遭冷雨狂淋的他，身體突然又是輕輕一晃。

觀永妃見他只顧着替她撐傘，心裏霎時湧上一股感動，再看他身子又是一晃，沒多想，馬上脫口而出，「別說了，快進車子裏。」她乾脆動手替他打開車門。

「那你……」他深深凝望着她，深情等待着。

觀永妃深吸口氣，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拒絕他了。

「我跟你回去。」她一開口，立刻看見他疲累的臉龐上嘴角大大上揚着，「現在你可以乖乖上車了吧？」

她在心底重重嘆了一口氣，感情終究還是戰勝了自尊心……

半個多小時后，兩人回到饒胤澤的家，在觀永妃不容妥協的要求下，饒胤澤先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才打電話叫了外送餐點。

等他吃得差不多，她也喝了點熱湯暖暖身子后，兩人才開始談話。

「永妃，我代父親向你道歉，他對你說了那麼多不客氣的話，你要怎麼罰我都沒關係，只是拜託你，千萬不要因為這樣就想放棄我們的感情，也不要不理我。」

他凝望着她，艱澀開口。

觀永妃低下頭，苦笑了一下。「我承認，我的確想過要放棄。」可是她失敗了。

跟自己奮戰那麼多天後，她還是失敗了。

「永妃……」饒胤澤聽見她親口承認，心頭一縮。

「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鍥而不捨，我本以為你很快就會放棄了。」觀永妃抬頭，晶亮的雙眸緊緊瞅着他。

她愛他，否則不會跟他發生關係。

可是有太多因素讓她對這段感情裹足不前，他父親那番話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她退卻了，信心萎縮了。

但他固執的堅持，讓她再次把心門打開，義無反顧投向他懷中。

她可以拒絕一個男人，但她無法拒絕一份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