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殤度喜(1)
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江淹
回到我的寢宮，天已經黑了。
“姑媽！”沒人應。
環兒聞聲跑進來。“容華娘娘被皇上傳召了。”
“啊，有多久了？”我暗驚。
“有兩個時辰了。”
武帝找姑媽是為了什麼呢？他會成全他們兩個嗎？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晚膳的時候姑媽也沒有回來。
我有些焦急，叫了小安子進來。侍候我的這兩個小太監屬小安子最老實本份，人也勤快，小寧子更油滑一些。
“小安子，你去未央宮打探一下容華娘娘的消息，這些珠寶你看着用。”
“娘娘，不用了。其實容華娘娘早吩咐過可以找福公公打探消息的，我這就去。”我現在才深刻體會到，在這宮裏籠絡人心有多重要了。
不一會兒，小安子回來了。
“娘娘，福公公說皇上傳諭讓容華娘娘侍寢。”
“什麼？”我蹭地站了起來，心裏五味雜陳。
轉念一想，他身體還沒有恢復呢，倒不用擔心，難道他還是決定維護他的尊嚴？不，一定還有其他什麼原因！
我穩了穩情緒，閉目沉思。
姑媽，你到底和蘇公公是什麼關係？你會有什麼秘密讓皇上關注到你？
一張臉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太陽穴上有一顆黑痣的男人！
一定與這個人有關係！
只有等姑媽回來給我解開這些謎團了。
因為擔心着姑媽，我一夜不能成寐。
天微微亮的時候，我終於有了睡意。恍惚中，覺得胸口的玉在發熱。
我夢見了小時候，我在盪鞦韆，姑媽在一旁為我做衣服。
忽然聽見院外有人叫她的名字。
“姁兒！”
姑媽看了我一眼，說：“月兒乖，有人找姑媽，姑媽去去就來。”
我看了一眼門外的那個男人，身材魁梧，太陽穴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
過了一會兒，姑媽回來了，滿臉淚痕。然後就收拾東西帶我離開了那裏。
她說：“月兒，要是有一天你發現姑媽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我問她：“是因為那個男人嗎？”
姑媽驚異地望着我，然後嘆氣道：“月兒，你雖然聰明，但是這世間有些事姑媽不想讓你知道。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會懂的。姑媽希望你沒有負擔地活着。”
“記住，不論以後誰問你，你都不要說出自己父母的名字。明白嗎？”
我點點頭。那時，我六歲。
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不會住得太久，直到遇見武帝。
我喜歡偎在姑媽的懷裏入睡，她總是在我睡着以後輕輕地說：“月兒，永遠不要知道你父母的事，等嫁個好郎君，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姑媽就安心了。”
其實我都知道，所以我從來不追問她。我想，她不告訴我，一定有她的理由，我開心，她也就開心了。
“月兒，要好好照顧自己啊。記住了嗎？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管，只要一個人好好地活下去！”她的臉上掛着一個凄美的笑容。
“月兒——”姑媽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姑媽！”我一陣驚悸，醒了。
伸手一摸，玉涼如水。
心臟不可抑制地痛起來。不！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姑媽，別走！
我跳下床，不行，我要去未央宮，一定要去，姑媽，等我啊！
眼前忽然一黑，我感覺頭重重地撞在了梳妝枱的角上。
黑暗中，我飛快地跑着，前面有一團白影。
“姑媽！”我大叫，那人不理我，我卻怎麼都追不上她。
我跑不動了，停下來休息。那人忽然轉過身，朝我詭異一笑。
“李姬！”我大駭。
我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英武卻已經蒼老的臉。
“夫人，你終於醒了。”武帝面露喜色。
“我怎麼了？”頭忽然痛得厲害。
“你暈倒了，頭撞在桌角上。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了。太醫說你着了涼，身子太弱。”
“我姑媽呢？”我直視他。
“你需要好好休息。朕明天再來看你。朕也累了。”他打了一個呵欠。
“告訴我！”我吼道。
一絲怒氣浮上他的眼睛。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冷冷地看着他，心仿似被人剜了一個大洞，空空的。
“你真要知道？”
“是！”
“可是我答應了你姑媽不告訴你。”
“不！我必須知道！因為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咬住唇，滲出絲絲鮮血。
“好。我告訴你。她死了。”
我的心驟然一痛。“怎麼死的？”
“中了蠱毒。”
“我不信！你騙不了我。中了蠱毒的人我怎麼會看不出？”
“是一種花粉蠱，無色無味，入口即死。”
“可她是在你的宮裏！你為何沒事？”
“是朕讓她先吃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你知道有人要對你下蠱？所以讓她先吃？”
“是的。”
“你！”我恨恨地看着他，看着這個蒼老的皇帝。
“我要見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因為她身中劇毒，只能就地焚燒。”
“什麼？就地焚燒？”我氣極。毀屍滅跡嗎？我不信，我真的不信！
“你見她不是只為了吃飯吧？”
“是，朕每天都會找人陪朕吃飯。如果朕傳的是你，那麼死的那個人就是你了。”他看着我的臉，嘆氣。“夫人恨朕吧？”
“不。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為何不是皇帝，而只是一隻微小的螻蟻。”我一頓，冷笑看他：“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皇帝。”
“你竟敢譏諷朕？”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我說了，我只是一隻微小的螻蟻。殺我輕而易舉。”我望着窗外。
“你！不要以為朕真捨不得殺你，哼！”武帝拂袖而去。
我獃獃地坐着。
很久。小安子忽然進來。“娘娘，福公公受人之託要奴才把這封信交給娘娘。”
福公公？我接過信，暗黃色的麻紙。
“你下去吧。”
“是。”
“驚聞變故，深感憂心。螻蟻雖小，我願為之。”沒有署名。
是昊。他竟是和我心意相通。
“螻蟻雖小，我願為之。”我喃喃地念着，淚如雨下。
昊，我還有你。可是我不能再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