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殤度喜(2)

姑媽的消失成了宮裏的一個謎，但是沒有人敢提起。

我每天深居簡出，穿一襲白衣，為姑媽守孝。武帝自那天以後，再沒來過。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來。

有時三天，有時四天，我會收到昊的信。

“夜，涼如水。”

“月明，星稀。”

“撫琴一曲，失魂兮。”

……

諸如此類簡短而零散的語句。他在與我分享他點滴的感受。

我的心暖暖的。

他只是希望我堅持着活下去。他何嘗不是在受着煎熬？

我不敢給他回信，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盼着他的信。

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失寵的我，自是沒有人會來打擾，生活到也平靜。

讓小安子去找了幾次蘇公公，都被回了。

此人定然知道姑媽的死因。既然不見，我只能自己想辦法查了。

唯一能幫我的，只有昊了。

我寫下“安排我出宮”幾個字讓小安子交給福公公。

等了幾日，有一天夜裏，福公公親自來了。我穿上小安子的太監服，跟在他的後面。福公公是武帝身邊的太監，有皇上賜的出宮腰牌。甘泉宮本就建在宮外，這一路，自是通行無阻。

出了北門，福公公一路向西走了約半個時辰，隱隱看見一個村落中一處茅舍透着昏黃的燭光。

“你進去吧，文昊在裏面。只能呆半個時辰就必須走。”福公公凝重地道。

我推門而入，立即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擁住。他反手關上門，審視着我的臉。

“你瘦了。”他的眼中溢滿心疼。

我的淚滾滾而下。“姑媽被他殺了。昊，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隱忍了許久的悲傷終於得以釋放，我泣不成聲。

昊輕輕地為我擦着淚。“月兒，你還有我，還有我。我和父親正在想辦法查這件事。我們已經查到蘇公公和一個方士往來甚密，蠱毒一定是他們嫁禍給你姑媽的。只要找到證據，你姑媽便不會枉死。相信我。”

我點點頭，撫着他憔悴的臉。“一定是那個蘇公公害的。只是不知道姑媽為什麼相信他。我更擔心的是，他知道我們曾經見面，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皇上。”

他搖頭道：“如果他想告的話，早就告了。這其間一定還有什麼秘密。宮裏太複雜了，我真擔心你。”

“你放心吧，只要我一直失寵，應該是安全的。只是，”我一頓，“我好想你。”

“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我哽咽了。

他的唇覆上來，吻着我的淚水，輕輕地，似要撫平我所有的憂傷。

“月兒，我更想你。”他的淚也落下來，無聲嘆息。

我們緊緊相擁，象兩個無助的孩子。

“月兒，我們逃吧。沒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他啞啞地說。

我一震，感動得無法言語。為這一句話，就算是死了，就算是沒有輪迴，我也無憾了。

“昊，天下雖大，我們卻無處可逃。且現在我們身有牽挂，所以我們不能只為自己，我會等你，等到你盡了孝義，再無牽挂，你也要等我，等我為姑媽洗清冤屈，到那時，我們再為了自己而活，你說可好？”

他不語，溫熱的淚卻滴在我的臉上。

我把痛壓下去，溫柔地吻着他的眼淚。我是多麼愛這個男人的眼淚啊，因為它們是因我而流。

如果吻可以化解一切傷痛，我真願意一直這樣吻下去。

我們沉浸在悲傷里，沉浸在相愛的甜蜜里，沉浸在刻骨的柔情里，我很想化身為一滴淚，融化在他溫柔深邃的眼睛裏。

“昊，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能相見，我們該怎麼辦？如果有一天……”他封住我的唇，不許我說下去。

“我會一直等你，生生世世等你。”他堅定地說。

我滿足地靠在他的懷裏，嘆息。

良久，福公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該走了。”

我指指門外，他會意，道：“他是我舅舅。以後有什麼事你可以找他，他會幫我們的。”

我點點頭，艱難地從他的懷裏離開。“昊，答應我，一定不要做傻事。”

他看着我說：“月兒，你給我寫信吧。不然我會瘋掉的。”

“好。”我轉過頭低低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不敢回頭。

不能回頭。

相見時難別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