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莉娜
武夫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度的屈辱感。這種感覺，只有在他還在大荒原上流浪的時候才產生過，而現在，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不知道為何，他的心中無論如何也泛不起一絲反抗的意識，只是那樣獃獃地跪着，身上血跡斑斑，表情獃滯，恍然無神。
艾利輕輕地微笑了一下，眼睛裏的光芒緩緩地熄滅。整個身體因為沒有了意識的支撐突然癱倒在冰冷的鑄鐵面上，躺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學員們呆立了一秒，然後瘋狂地衝上去把艾利從鐵籠子裏抬了出來。無數雙手將艾利的身體連同四肢和頭顱高高地托起。他昏昏沉沉的意識里感覺自己就像是在一片溫暖的海洋中漂浮一般，輕盈、溫潤、飄渺，渾身充盈着一種勝利之後的暢快感，然後……然後緩緩地向蔚藍之海的黑色深處緩緩沉浸下去，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那些過往的歲月剎那間與自己相逢，無數幸福的片段如同斑駁昏黃的幻燈片一般從自己身體的一側快速閃過，童年的歡樂、母親的慈愛、父親的笑容、與安妮在打鐵鎮平靜生活的畫面、所有的一切都如此讓自己的心理感到極度的滿足，這是一種生命結束的最終作別……
…………
或許，這就是死亡。
……這裏……這裏是哪兒？
……是天堂，還是地獄？
父親說過，人死之後，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可是……這好像還是在人間……
艾利緩慢地睜開了眼睛，刺眼的光線兇猛地朝自己的眼睛撲了過來。視網膜中產生一種不太舒服的灼燒感。他又閉上了眼睛，用自己的意識感受了一下全身的所有部位，發覺出了很大的異樣。再一次睜開眼睛，適應了一下這強烈的光線。眼睛看着上方，那是一片蔚藍色的天空。上面有縹緲的白雲，綿遠而且悠長……
在篩墟的那幾年中，有一段時間他曾經瘋狂地搜集那些舊時代的風光照片，那上面朝霞、夕陽、藍天、白雲、金色的沙灘、皚皚的雪線、蔥鬱的森林簡直就像是仙境一般，而對照着現實中那厚厚的輻射雲和荒蕪的平原以及山嶺，那種強烈的落差之感頓時讓他的這種興緻勃勃的搜集索然無味起來，並一把火燒光了那些舊時代的風光照片。
……現在，難道是回到了從前？
一串清脆的鈴鐺聲從三點鐘方向傳過來。一粒粒如同圓潤的滾珠一樣的聲響。悅耳。動聽。如同來自於天籟。一股幽幽的香氣在鼻腔裏面緩緩地流淌，刺激着那些偵測氣味的嗅覺細胞。這種香氣似乎曾經在哪兒聞到過，但是是在哪兒呢？……忘記了。
還是忘記了。腦袋裏一片空白與深沉。只記得自己用頑強的意識打扮了那個可怕的殺人怪物。並給他刻印上勝利者的烙印。然後……然後呢？然後就是……死了。
輕輕的開門聲把艾利的意識從回憶中呼喚回來。他試着向聲音涉過來的方向探去眼神，卻發現自己根本就無法動彈，也就是說，自己已經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這是怎麼了？難道說我已經癱瘓成植物人了？一種可怕的念頭頓時像黑雲一般籠罩上全部的腦海。光明黯淡下去，意識裹挾着腐爛發臭的枝葉向郊外的墓穴中奔流而去。
“你終於醒了。”一個釋然的聲音在踏過了五個足點之後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瞬間穿過時光的隧道停留在一個套着鵝黃色連衣圓裙的女孩子身上。
一個無比俊俏的十七歲的精緻面龐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表情中滿是欣喜，而在眉宇間艾利也看出了那曾經的憂慮以及長時間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疲憊。
“呵……”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污濁從胸腔中奔流出去，然後湧進來新鮮的空氣。
“我這是在在哪兒？我以為我已經死了呢。”艾利低聲慢慢地說道。
“我也是這麼以為的，這讓我嚇壞了。我可不想讓這樣一個美少年就在我的面前白白地死掉，這可真是夠暴殄天物的。哈哈！”莉娜開心地笑了起來，似乎其中還帶着那麼一點點的戲謔以及不懷好意。或許，這是這個精靈鬼怪的女孩子一種可愛的狡黠。
“知道嗎？是我救了你。”莉娜帶着一種驕傲的口吻說道。“他們本來打算把你扔進太平間的。但是，我把你救回來了。當然，一般人沒有這樣的權利，但，我可是公司創始人的女兒。我的話。除了叔叔之外，沒人敢違抗。然後我就把你帶到了這兒，把最好的醫生請了過來。他們說，你還有微弱的心跳。啊哈！那個時候，我高興地跳了起來，就像這樣——”莉娜嘴中不停地說著，然後竟然揮舞着雙臂跳躍了起來，腳脖子上的鈴鐺聲也頓時歡快地悅動着，整個房間裏面充盈着一種活潑的快樂。
“哦，這個樣子可真是夠傻的。”然後，莉娜自己又覺得不好意思，停下了。
“哦，謝謝……”艾利的心中的確是充滿了感激之情。莉娜的確是救了自己的命，而且這條荒原中的生命在薩羅伊姆公司的面前幾乎不值得一提。
“可難道，你不想表示些什麼嗎？”莉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已經換了另外一套衣裳，仍舊是一套連衣圓裙，但顏色換成了天藍。而且，裙裾的長度稍微短了一些，剛好覆蓋住那蔥白一樣的膝蓋，在裙裾的裏面是白色的數道繁雜褶皺，正好將裙擺撐開。在白色的內衣禮服肩頭，同樣是一圈直立的褶皺，蓬鬆地遮蔽了肩頭和胳膊。整齊的劉海低垂在額頭上，兩道調皮的辮子整好對稱地分佈在頭髮後面的左右兩旁，用同樣是一個色系的天藍色帶子扎住，並打結成藍色蝴蝶地模樣。
“這……”艾利猜測不出莉娜到底想要什麼答案，這令他非常為難，可自己能夠報答這救命之恩的，能有什麼？除了痊癒之後死心塌地地為薩羅伊姆公司服務，好像也沒有其他什麼可以做的了。他沒有錢，也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其實很簡單——”莉娜那帶着狡黠笑容的臉龐湊了過來，“我只需要你這個人。”
“咳……”如果艾利此時正在喝水的話。肯定能夠噴出好幾米遠的距離。他想起了莉娜的那個惡狠狠的誓言，現在，他算是落在她的手心了。
“怎麼樣？願意嗎？不過即便你不願意，現在也已經是我的人了。”莉娜用一種獨斷專行地霸道口吻說道，“我可以隨意擺弄你的身體，不是嗎？我可以捏你的鼻子——”兩枚小巧溫潤的白膩手指捏着艾利的鼻子晃了晃。
“摸你的臉——”兩隻小小的手左後覆蓋在艾利的臉龐上略微粗暴地搖了搖。
“揪你的耳朵——”艾利的耳朵又被使勁兒地朝兩邊扯了扯。
“吻你的嘴——”
艾利趕緊把嘴唇閉緊，可是仍舊晚了。
“唔……”一隻丁香小舌如同剛出生的小動物一般柔柔軟軟地伸進了他的嘴腔裏面，略顯笨拙地把他的舌頭卷了出來，吮吸了一番，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感覺似乎還不錯……”艾利回味着剛才那種異常的觸覺。心裏竟不由自主地想再來一次。
可是。這似乎是我的初吻。——天哪！艾利的眼睛一閉。沒想到初吻竟然就這樣突然地被這個小丫頭給掘走了。真是有點太不像話。
他的臉頰竟然羞恥地泛上了一絲紅暈。
“吧嗒，吧嗒……”莉娜直起身子，咂摸着嘴唇，“原來接吻的味道是這個樣子的。像是在吃米豆腐。”
“我的上帝。”艾利心中想着。“沒想到竟然也是這個野蠻小丫頭的初吻，那我到底是賺了還是折了？”
兩個人忽然都羞澀了起來。在目光不經意交錯地瞬間，又慌忙地刻意轉移出去。
“我……我去找醫生來給你換藥。”莉娜紅着臉跑了出去，一串悅耳的銀鈴聲越來越遠。
“吁……”艾利長出了一口氣，平撫一下心頭的漣漪。
“沒想到我還活着。”他想到，“這雖然是一件幸事，可是，薩羅伊姆公司能容留我這個廢人在這兒呆多久？”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把頭扭轉到一定的角度，看到了一面鑲嵌在牆壁裏面的鏡子。在那個鏡子裏面，一個渾身上下纏滿繃帶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無論是腳端還是手指，都被白色的醫用繃帶纏裹，只留下一張還算乾淨的臉龐。
他清楚自己身體所受到的嚴重創傷。肋骨至少斷了五根，巨大的撞擊和骨折所形成的骨刺對內髒的穿透都造成嚴重的內出血。體表因為撞擊和鐵籠子粗糲毛鋒的切割，導致皮膚撕裂，皮肉綻出，這是表皮外傷。另外，還包括右下肢的骨骼，以及上肢的脫臼，這都是嚴重的骨傷。在床上休養兩個月能夠站起來走動，就已經是奇迹了。難道就呆在這裏讓那個公主一樣的小姑娘照顧自己兩個月？
老伊姆根本就不會讓他呆在這裏，這不符合公司的利益。武夫和其他學員更不希望他還活在這個世上。他已經讓武夫在眾人面前大丟了面子，其他學員也會因為他的存在而競爭一名狩士的份額。當牽扯的切身利益的時候，他們是不會顧及曾經的情面的。自己不僅沒有強大，而且成了一個連身體都無法動彈的廢人。而更為讓他的心猶如道道淋割般滴血的是那個曾經他信誓旦旦要永遠保護她的女孩兒，此刻也不知道身處何處，甚至是生死未卜。
所有的憂愁和煩亂一齊朝他涌了過來，猶如滿月時的海潮，一遍又一遍地侵蝕着他疲憊不堪的意識防線。
醫生的到來沖淡了尷尬的氣氛。艾利得以仔細查看這個房間，這個時候，他看看清楚先前看到的那藍色天空和白雲其實是天花板上面的彩色壁畫而已。這顯然是一間少女的閨房，天花板以及牆面上的壁畫，窗台上所擺放着這個時代最為名貴的花朵等等，都代表着一種華貴的奢侈。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莉娜自己的房間。
“哦，終於醒了。小姐，這是一件好事，說明他的生命已經無虞。剩下的時間只需要調理才是。”醫生彬彬有禮地向莉娜說道。
“那……那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恢復好呢？”莉娜有些着急地問道。
“這個得看他自己的體質了。好的話，最快兩個月，如果不順利，恐怕得半年之後才能恢復。”
莉娜蹙緊了眉頭，眼神中流露出擔憂的神情，一副無比楚楚可憐的模樣。醫生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個向來自傲和尊貴的大小姐居然會為一個從荒野上來的年輕人心甘情願地做出種種只有僕人才做的活計。可這，不是他一個外人可以打聽的。
醫生走了過來，把纏在艾利身上的繃帶一層一層地解開，最後露出全身裸露地皮膚，艾利沒想到在繃帶之中的自己居然什麼都沒有穿。全身上下**一片。佈滿了種種傷口。艾利能夠感受到莉娜的目光摸索過自己的全身。並且臉上帶有似笑非笑的神情，這居然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儘管自己的衣服是莉娜親手給脫掉的，而且身體似乎已經被她看了個遍，可是。那時候的自己畢竟是處在昏迷之中，而在這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被一個女孩子把自己的身體像是展覽物那樣瀏覽個遍，這可真是人生的頭一回。他的臉甚至因此而燥熱起來，緋紅泛上了臉頰，並因此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醫生的擺佈。他只希望這樣的過程快快結束，自己的身體重新被繃帶纏滿。
冰涼的葯塗抹在傷口上帶來一種舒適感。醫生將藥物從上到下塗滿了自己的全身，然後更換了新的繃帶重新把他的身體纏裹上。當最後一個結在胸口上打下，艾利的心才剛剛落地。他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正好觸碰到了莉娜投射過來的目光，他那幾乎逃竄的目光被莉娜緊緊地捆住，從中透露出來的信息分明在告訴他：“哈哈，還在躲避着什麼。你的羞澀暴露出你的內心，可是你的身體早已經被我結結實實地看了個遍。”
她的面孔帶着一種怪異的表情，嘴角的觸動表示他已經忍不住自己的笑容了，最終，莉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別躲啦！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你已經昏迷了幾天了嗎？——三天。在這期間，醫生已經給你換了三次葯，而我就在旁邊看着。哈哈！”
艾利不喜歡這樣的調侃，可是，他突然之間對於這個小丫頭產生了一絲莫名的依賴感，難道這就是舊時代所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嗎？不知道，總之，這個小丫頭對他還算不錯。
“對了小姐，董事長今天上午出去了。”穿着一絲不苟地整齊制服的醫生收拾完了自己的藥箱抬起身子朝莉娜說道。
“哦？”莉娜稍稍感到意外地說，“我叔叔去哪兒了？真是奇怪，以往他不會這麼快就匆匆離開基地的。要知道他剛剛才從鬼臉城拜訪朋友回來。”
“這個不清楚原因小姐。我只是在給他量完血壓之後他讓我轉告給您的。大流士從北方帶來了一封密電，他看過之後才準備立刻動身離開基地的，我想他是要去北方的邊線，fgr公司最近又有了新的動作，他們已經佔領了我們兩座瞭望台。”說完醫生拎起自己的醫藥箱開門走了出去。
莉娜的臉龐覆蓋上了一些陰影，可是，她畢竟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幾分鐘之後，又活躍地像是一隻小麻雀一般，不管艾利愛不愛聽，嘰嘰喳喳地朝他訴說了一大堆的話。
艾利閉上眼睛，靜靜地傾聽着。
“……我有一個姐姐，她叫莉莎。她比我大五歲，是個女強人。爸爸死去的那一天，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伊姆叔叔知道姐姐很堅強能幹，因此就讓她逐漸參與並經手公司事務。而我，年紀太小，還沒有到獨立處事的能力。而且，我討厭那些事情，討厭會議，討厭那些爭吵，討厭所有的公事，那些東西可真是令人煩躁無比。可是，我的莉莎姐姐能夠把這些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真是厲害啊！”莉娜對於她的姐姐是無比飽滿的讚譽，並充滿了一種崇拜感。
“姐姐和你長得像嗎？”艾利緩緩地問着莉娜。
“嗯……”她用手臂支起自己的下巴，“怎麼說呢，又像又不像。或許從樣子上，我們倆有些相似，但是從性格上來說，就是截然相反的兩種。她叔叔最得力的助手了，無論公司的大小事務，總是要經過她的手……”莉娜邊說著邊收拾起剛剛被換下來的繃帶，準備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