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人為與人言（105）

平庸的本質是方便，你不用任何努力就可以擁有它。你每天出入肯德基、麥當勞，你吃快餐，吃盒飯，你吃速凍食品，你的一切都來自方便。漸漸地你自己也成了社會方便的一部分，因為不僅你的食物來自（方便）快餐，你的文化也來自快餐。現代傳媒連篇累犢地製造着方便文化，他們製造大眾的文化消費同時也製造大眾（讀者），他們讓你在一張舊躺椅上消磨一個晚上的時間：你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看一張32個版面的晚報，看完之後，你覺得毫無收穫，你覺得浪費了時間，可是看的過程中你沒有這種感覺，你興緻勃勃-這就是文化快餐的伎倆。第二天你吃完晚飯，你又一次拿起了晚報，你又一次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讀報紙，一切就這樣周而復始。原因是快餐文化是我們得來最方便的，它自己走上門來為我們提供服務，我們知道這種快餐毫無益處，但是我們依然在回家的路上順手就買了它，因為它就站在大街上向我們招手（那些賣報人是它們雇傭的），有時它還會突然地無償地顯身於我們的郵箱-街上到處都是它的身影，我們無處迴避它。是\"方便\"害了我們，我們為什麼愛上了平庸？原因之一是平庸是最方便的生活方式，平庸方便到你不用去找它，它就會主動地找上你，你不用花錢購買它，它就會主動地像一隻寵物貓一樣地趴在你的胸口對着你撒嬌。

在平庸中我們存在，但是我們存在的本質是無，平庸就是失去個性，你不再是那個個人，你不再擁有理想、信念，你不再熱愛、憎恨，你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歡樂，你在世上沒有獨特地方，因而沒有獨特的價值。平庸使你墮入虛無之中，你存在，但是等於不存在。看一看大街上的時尚，流行超短裙使所有的女人都露出了膝蓋，流行耐克鞋地板上就再也找不到布鞋的腳印，流行搖滾所有的人都成了朋克-時尚使人們變得異乎尋常地雷同，人們的穿着、人們的食物、人們的語、人們的行為，甚至最個性化的行為-戀愛也因為港台連續劇的播出而變得大同小異了。這就是時尚，它千變萬化，撩撥挑逗着人們的追逐欲，但是萬變不離其宗，它有一個本質的名字平庸，平庸是我們這個時代所有時尚的超級批商。我們就是這樣在追逐時尚中失去了我們的個性；成了平庸的合伙人。

誰是人類的寵物？人類是不是上帝的寵物？寵物是作為人類交往缺乏症患者的治療形式出現的。現代寵物的繁盛說明現代人中交往缺乏症患者越來越多了。單身女人與貓，單身男子與狗，青年學生與電子寵物雞，男大款與寵物\"金絲雀\"，女大款與寵物\"小狼狗\"，老年人與電視-最廉價因而也是最普遍的寵物……現代社會為每一個人，每一種人都準備了寵物，人們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原始地棲居於大地和天空之下的人是不用寵物的，例如一個農民她就不需要寵物，她天天和她的狗、牛、羊、馬呆在一起，她們之間不是寵物和豢養者的關係，而是同志的關係，一個農民她關心她的狗、牛、羊、馬，是因為她將她的狗、牛、羊、馬看成狗、牛、羊、馬，她知道這些動物在她的生活中的真正的位置，因而她對這些動物的關心是真正的關心，她讓她的馬強壯善跑，她讓她的狗狂暴善吠，她知道這些動物的真正的本性，她訓練這些動物就是為了讓它們更加強壯更加符合它們的本性，她與它們共同地以一種真摯的合作的方式生活在世界上。而城市的人們呢？她們給狗結紮，給狗染色，她們通過雜交、選育使狗長得越來越小，使狗越來越溫和。經過她們的\"愛護\"，狗變成了一種痴痴獃呆裝瘋賣傻嘩眾取寵膽小如鼠的怪物，它被紮上紅頭繩，戴上一動就響的銅鈴，它除了搖尾乞憐之外就什麼都不會了，它忘記了草原，忘記了奔跑，忘記為了維持生存而四處奔波覓食的勞苦，它成天躺在沙上，它天天洗澡，有客人的時候它會和客人握手，它成了一個\"文明\"人，它見到肉不會狼吞虎咽，而是相反，它文雅地坐下來，看着那肉，它再看一看它的主人，它等待它的主人給它繫上圍脖，它等待它的主人拿起餐刀（有一天它也會學會拿筷子吃飯的）。城市的人們豢養寵物並不是真正地熱愛寵物，而是熱愛她們自己，一個動物來到她們的手裏，就再也不是動物了，動物的本性死亡了，它們實際上已經死亡，留下的只是一具供人玩弄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