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為虎作倀（上）
與粗鄙的外貌不同,豬老闆的脾氣似乎很好。眼見路燦生獨自跑到他的攤子上來，他彎下腰來，很溫和地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說著,他那隻格外突出的豬鼻子幾乎戳在路燦生臉上，很是猶豫地嗅了嗅，好奇地問他：“你是凡人？”
他的臉越湊越近，近到路燦生能夠嗅到他身上傳來的氣味——那並非這種動物本身具有的臟臭,也不是成人身上那股子混雜着惡意的臭不可聞，反倒有點甜絲絲的清香。路燦生點點頭,並不避諱自己的身份,很是大方地點點頭,“是啊,我是凡人。”他抬頭去看豬老闆,豬老闆俯身,二人幾乎臉貼着臉,路燦生亦沒有後退一步，他反而笑了起來，很是期待地問：“豬叔叔，可以按我哥哥的模樣做一盞花燈嗎？”
這一瞬,原隨雲又能看得見了。
他立時望向路燦生。
只見這個很有親和力的小孩子正被那花燈攤子上的豬頭老闆逗得咯咯發笑,他大而明亮的眼睛神采奕奕,每看向一處,便能將這一處的樣子投射進原隨雲的眼中。
似乎是因為將視力借給了原隨雲，豬老闆很體貼地牽起路燦生的手，領着他來到了原隨雲和路琥身旁。
這老闆在他們二人身上打量一番，最終將路燦生送到路琥身側，還叮囑起他們,“不知道你們從哪兒偷來的孩子，還是快些還回去吧，否則傷了人命，官府可不會饒了咱們。”
他說罷轉身便走，倒叫原隨雲滿頭霧水。
這豬頭老闆如何知道路燦生是他們偷來的孩子？官府竟還能管束妖怪？妖怪又是否不能輕易害人性命？
只是原隨雲還未來得及細想，路燦生便獻寶似的將一盞紙燈遞到了他面前，“原哥哥，送給你。”
路燦生在心情好的時候，對他倒是很好——原隨雲心下不免升起這個荒謬的心思，路燦生的眼睛看向這盞花燈，原隨雲便也瞧見了這盞燈。
與攤位上其他精緻的花燈皆不相同，這盞燈的模樣很是詭異。
至少在原隨雲看來，這盞幾乎是一個圓形肉球形狀的燈十分醜陋，其內點着的那支紅得發黑的紅燭也十分怪異。
“原哥哥喜歡嗎？”路燦生問：“這盞燈，和原哥哥長得很像哦！”
……
無情很忙。
忙得不可開交。
自從他答應下世叔的請求，便離開了世俗的官場，前往了另一處更為繁雜混亂的官場。
他與受老人庄所託的使者厲愁一道，藉助多方勢力，組建了全新的應對妖怪精鬼們的機構。
鄭三太爺說過，天地之間即將有大變化，往日裏難以成精化形的鳥獸數目即將激增，就連很少出現的鬼魂也將大大增加，若無人管束，必將引起大動蕩。
起初無情見到世叔的傳信，心中並不如何相信真有神鬼的。他心中更難免揣測，莫非是因着官家太過荒唐，世叔他看清了匡扶社稷無望，終於傷心糊塗了嗎？
只是當他見到厲愁、見到狄飛驚、見到老人庄派來與他共事、任他驅使的使者們，他才不得不相信，原來這世上竟真有妖魔鬼怪。
不過震驚並未在他心中停留多久，更多時刻，無情更感覺到心累。
化形的精怪們並非都具備成熟的心智，可他們卻普遍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威能，若是不能看護引導好，恐怕會釀成大禍。
厲愁是孤高劍客，並不摻和需要他出劍以外的俗事。
老人庄講究清靜無為，莊子派來的使者們也任由小精怪們吵吵鬧鬧，肆意玩樂。
出身公門，見識過人間疾苦的無情卻不能這樣。
是以無情非但要解決一些性情偏激的小妖怪們惹出來的禍端，更要細心耐心地做好他們的引路人。
本是外出遊歷的狄飛驚被無情抓了壯丁，與他一道管理小精怪們。
現如今太原城中鬼市將開，無情便告別了狄飛驚，急匆匆地向此處趕來。
他積威已久，這處鬼市裡前來玩鬧取樂的小妖鬼們大多是從他手下經過評估允許來人間生活的，所以無情並不如何需要親自過問，便已有“人”前來向他彙報情況。
一位長有豬頭的壯漢找到了躲在茶館裏偷閑飲茶的他，向他報告起了鬼市裏的異常。
“有妖怪偷了凡人孩子進了鬼市？”無情微蹙眉頭，他身負數職，無論是妖怪還是凡人，他都管得。況且他最是厭惡拍花子的人販子，他身邊養大的四劍童亦是拐賣案中的受害者。聽到這兒，無情當機立斷，讓豬頭壯漢在前面帶路，便要趕赴現場看個究竟。
無情接下管理精怪們的職責后，老人庄的使者到來時，便為他帶來了一顆仙果。服下果子，無情只感覺通體暢快，神思清明，略加思索，便回憶起了昔日裏老人庄中發生的往事。
原來他早已見過這世間最瑰麗奇特的盛景，更是因着那場宴飲，他的雙腿已略微恢復了知覺。
現如今，已經能夠如常人般行走的大捕頭再無顧慮，只是不免好奇，究竟是如何膽大包天的妖怪，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誘拐凡人孩子躲進鬼市中。
……
路燦生坐在客棧大堂的一張桌子上，正津津有味地品嘗着這家客棧的招牌菜。
路琥坐在他右側，雙手笨拙地捏着筷子，狼吞虎咽。
得到路燦生視力分享的原隨雲坐在路燦生左邊，看着這滿桌豐盛的菜色，卻毫無胃口。
原隨雲敢肯定，這世上除了路燦生以外，絕無第二個人能夠面不改色，甚至頗為享受地吃下這一桌飯菜。
“紅燒腿骨很補的，原哥哥你該多吃點才是。”路燦生將一截慘白的腿骨夾到路燦生碗中，一邊示意他快些吃下去，一邊催促道：“這些都是外面吃不到的菜，我也是聽一些化形不久的小妖怪說起過才知道呢。”
原隨雲並不知曉這截腿骨的主人是什麼物種，只是他心中的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過多去探究。
就在原隨雲左右為難，心一橫準備閉眼吃下去時，一陣吵鬧聲打斷了他們的興緻。
尋常人若是吃飯時被人打擾，免不了是要不悅的。可路燦生卻不同，他很喜歡人，很喜歡熱鬧，有人在他吃飯時到來，他心裏更多的還是高興。
只是他雖高興，路琥卻不樂意了。這位冷若霜雪的美人皺起眉頭，十分護食地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無情到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
路燦生看向這個清奇俊秀、分外好看的青年，忽而覺得有這樣的人在側，這本就好吃的飯菜越發顯得有滋有味。他不由想起在蝙蝠島上遇到的那隻狐狸精——在她講過的故事裏，有個詞叫什麼來着？
“……秀色可餐？”路燦生眨巴着眼睛，抬頭去看原隨雲，“原哥哥，我說的對嗎？”
原隨雲不明白他究竟又犯了什麼毛病，更心酸於自己竟受制這樣一位翻臉比翻書還要快的稚童，當下不管不顧地點了點頭。他亦有幾分不解，心裏也好奇這青年究竟是何來歷。
原隨雲沒有“見”過無情，更不會認為這樣一位能夠行走自如的人竟然會是江湖傳聞中“無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諸葛神侯座下高徒，四大名捕之首的無情神捕。
無情卻知道原隨雲。
他並未見過這位深居簡出，身有眼疾的原公子，卻在神侯府的情報中瞧見過他的畫像。
無情恢復了在老人庄中的記憶后，便記起了那位同樣目盲的花公子——即便花公子的眼疾已經治癒，但人性難改，無情也不難猜測出花公子平日裏究竟是何等樣人。於是他先天便對原隨雲有着一份好感——畢竟他與花公子一樣斯文清雋、溫文爾雅，畢竟他與花公子一般自幼目盲，卻練就了一番旁人難以企及的功夫。
只是這一見之下，無情卻頗為失望。
因為即便落入他眼中的原隨雲仍舊是個翩翩公子，無情也無法欺騙自己。
一名黃衫女子從無情身側拉了拉無情的手。
這姑娘面貌年輕，氣質卻成熟溫柔，像極了尋常人家會關愛弟弟的姐姐，也像極了初為人母的小母親。姑娘家的手觸碰到他，無情忍不住有些臉紅，可他隨即便意識到對方的用意，於是也回拉了拉姑娘的手，才小聲道：“多謝黃鸝姑娘。”
出自老人庄，已活了百餘歲的黃鸝姑娘很喜歡這個漂亮能幹的年輕人，她俏皮地沖他眨眨眼，示意他小心為上，才退居一旁，靜待大捕頭的處理。
“原公子。”最終到底是無情打破了沉默，他好奇地瞧向原隨雲。無情的眼睛很大、很亮、很靈。這種靈氣之下，他的目光彷彿像要看穿原隨雲一樣，他斟酌着語句，半晌才猶豫着問道：“你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原隨雲聽罷，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個動作更令無情堅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早就聽聞，無爭山莊遍訪名醫而不可得后，其莊主原東園曾親往老人庄向鄭三太爺求醫。只是鄭三太爺曾言，原少莊主的眼疾普天之下有數人可醫，並不是非他不可，因此婉拒了。後來，花滿樓的眼睛一夕之間恢復光明，無爭山莊更是多次派人向花家詢問，尋求答案無果后，這位原少莊主便稱平復心情，離庄去遊歷了。
如今他竟似乎也已康復了。
無情呼吸一窒，忍不住想，若是他的腿不曾恢復，若他面臨同樣的選擇，他是否能如原隨雲一般壯士斷腕，如此果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