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其二：書與字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她留下來的一個奇迹了。”瘦削男人看着澤野手中的書，“原本身為被人類的幻想創造出來的生命，現在卻反倒對設定好的內容提出質疑，有些似乎還能導向比原先更好的結局呢。”

澤野翻動書頁，從第一頁開始瀏覽。書面的文字有被人塗畫圈點過的痕迹，字跡娟秀，有股不受現代氣息沾染的仙味，像是出自某位女性之手。

“我可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啊，為什麼我當時要這麼說呀……(╥ω╥`)”

“誒……原來是這樣子嗎！d(д)”

諸如此類的還有不少，澤野臉上表情變了變，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世界上奇妙的事情還真多啊，像這樣的降臨，對於他們而言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瘦削男人說著拿出了另一個罐子：“咖啡不能磨了，那來點茶怎麼樣？”

“隨意。”

“能夠來到這一個世界，度過與原先截然不同的時光。他們從誕生之初，人生就已經被我們這樣的敘事者安排好了。我們手握生殺予奪，所謂他們的故事，也不過是我們的意志。”瘦削男人像是有所觸動般，表情漸漸鬆弛下來。

“你比以前口才好了一些。”澤野瞥了男子一眼然後做出評論。

“你不也是？和他們相處過，多多少少都會受到一些影響吧。”男子聳肩，“像她就曾經告訴我，我筆下所謂希望的成長之旅，很多時候在她看來也沒有那麼多充滿希望。”

澤野嘴角動了動：“看來你這位對你的想法挺大啊。如果是我那位，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她畢竟自由得很。”

男子總結得十分精闢：“像你一樣沒心沒肺……完成了，茶名祈靈，織田吉書肆的隱藏菜單。”

“你這茶里連茶葉的影子都見不到。”澤野說著，舉起杯輕輕抿上一口，黑白交融的茶水在嘴裏漾開，先是一陣苦澀，之後便感受到了甘甜。

“如果不是你的那位胡鬧，我也不會想到雪糕和咖啡粉能夠加到一起，所以乾脆就叫祈靈茶了。”男子也抿了一口茶，“可惜電力不足了，還原不了一開始的味。”

他嘀咕着：“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幹什麼嗎？你不是那種沒事也會找上門的人。”

澤野繼續翻着書沒有回答。

“你可別告訴我現在的情況是你搞出來的，那種回憶有一次就夠了吧。”男子嘆了口氣，“你也別看了，帶回你家慢慢看……”

“這與我沒什麼直接關係。”澤野忽然開口打斷了男子的話，“只是我那位學生……雨遙她已經卷進去了。”

兩人陷入沉默。

男人率先打破寂靜：“是叫千雨遙對吧，那孩子我見過，功底是不錯的……你不該讓她摻合進來。”

澤野看上去十分無奈：“你以為我希望她摻合進來？那種事情發生過一次就夠了，可是她只是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問我……”

——人，為什麼會幻想呢？

“因為我們活在這樣一個糟糕的世界裏而非伊甸園。”男子用長勺拌動着杯里的茶，勺與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所以，我們才會想用自己的雙手，將世界變成自己期待的模樣——別看我，我的那位就是這麼和我說的。”

“糟糕透頂了。”澤野點頭，“我也是這麼回答雨遙的，只是那孩子哪怕到了現在，似乎都還沒有放棄改變世界的努力。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情……你也明白了吧。”

“我記得你那位天才弟子，現在是在做遊戲策劃來着。”男子稍稍回憶了一下，“所以說哪位來了？”

“遊戲玩得不多，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巴闔，昱文，或者蘇默臣其中之一了。”澤野喃喃着，“某種意義上說，現在的小姑娘的確能夠改變一些事情。”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男子的手指叩擊着桌面，“我還記得你那天晚上急急忙忙跑到我這裏躲避呢。”

“都已經過去了，只是一個男人費盡心思想活下去罷了。”澤野嘆氣，扶着額頭揉起了太陽穴，“當時她就這樣突然出現了，讓我怎麼敢相信？”

“是啊，誰不是呢，想必她們大概也是這麼希望的吧。”瘦削男人從澤野的手中拿過書，嘩啦啦地快速翻動着書頁，最後停在了書的中間位置。

“這是什麼？”澤野低頭。

“她留給你的，說是讓我對你保密——如果她能回來的話。”男人將書轉了個方向，放在澤野的面前。那是一塊描着字的銘牌，上面字樣與書中的批註一致，然墨跡猶新。

“澤野介”。

澤野看着銘牌陷入沉思，過去的畫面漸漸浮上心頭。

“這是在那之後，我在橋上回收到的，而且奇迹般地沒有損壞。”男人將銘牌交到澤野手中，“執着地留於世界，哪怕只是一點痕迹。可能這就是我們與creation的區別吧。”

澤野將銘牌揣入口袋裏，然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他把書推回男人面前：“銘牌我拿走了，書先放在你這裏。等事情結束我再回來取——如果我還能回來的話。”

“好好好，記得交保管費。”男人扯着嗓子說道。他不知道澤野有沒有聽見這句話，等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店裏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身影。

就像是七年前的那一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