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品牌方這回帶來的樣品全在剛才那貨架上。”

“廠家在穗城那邊。出貨的卡車現在還在路上，只能保證明早六點以前進入市區。”

“完蛋……穗城離我們滬市可是十萬八千里，卡車開得再快也趕不上待會兒的直播。”

“櫃枱那邊——”

“你剛才不在？小白不說了嗎？櫃枱那邊只有展示模型。”

“卧-槽……這豈不是真的沒戲唱了？”

夏秋到達攝影棚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忙亂嘈雜的地獄光景。所有工作人員都緊張得頭皮發緊，每個人都是一副易燃易爆的模樣。

“秋秋！”

原本沒什麼表情的眉目迅速地生動起來，就像是精緻的人形忽然得到了生命，變成了活人。也不知道顧澤是怎麼透過層層人群發現夏秋的，反正門口的夏秋還在抱盒四顧心茫然的時候，顧澤已經踏着高跟鞋快步向著夏秋走來。

沒錯，身高一米八六的顧澤今天竟然穿了一雙紅底黑色的高跟鞋。

說高個子男人穿高跟鞋難看的人，一定是沒見過顧澤穿高跟鞋的人。

和整蠱視頻上那些穿上高跟鞋后雙-腿就彎成O型青蛙肢的主播們不同，顧澤身形挺拔、風姿俊逸。本來就極為優越的身材比例這會兒更給人一種“脖子以下全是腿”的感官享受。

走路帶風，每走一步都有着踏在周圍人心上的氣勢。顧澤就像一頭金錢豹，優雅、輕捷，又華麗奪目。

“秋秋你來了！”

一把抱住夏秋，顧澤的唇角微微揚起，彎出一個柔和又甜蜜的弧度。見到夏秋手裏的紙袋，他又激動地把夏秋抱得更緊了些，還衝着夏秋喊了一聲：“救命恩人！”

剛來顧澤工作室實習不到一個月的小白、白翊一副眼珠子要從眼眶裏掉出去的樣子。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黏住夏秋不鬆手的顧澤，回頭求救般地望向了工作室的前輩們——他是真的懷疑顧澤被奪舍了。

眾所周知，顧澤是圈內出了名的不好接近。這位大咖從回國工作開始就拒絕酒會、拒絕聯誼、拒絕飯局、拒絕一切形式的酒桌文化，以及一切以“人情世故”為借口的私人來往。堪稱不近人情，孤傲不馴。

不少化妝師同行以及品牌方都曾經因為顧澤不合群而試圖排擠他、打壓他。偏偏顧澤的-名氣越來越大，大獎拿到手軟不說，被他化過妝的明星偶像對他也是有口皆碑，好評不斷。

國內時尚圈與娛樂圈特別流行“六大藍血、八大紅血”的說法。但凡有明星模特能代言“藍血”、“紅血”，粉絲都要跳出來吹一波實力、商業價值。而顧澤，他得到的不是與單一品牌合作的機會，而是高博集團的青睞。

“六大藍血、八大紅血”中有三個品牌同屬於高博集團，除此之外，高博集團旗下的頂級品牌還有接近十個。但顧澤與高博集團合作時照樣是不卑不亢，態度一如既往。

圈內人這下淡定了。

到如今，不論是圈內人還是圈外人都接受了顧澤高冷人設。私底下還有好事者給顧澤取了個“仙女”的外號，意思是他清冷如仙不食人間煙火。

白翊入圈以前就已經是顧澤的崇拜者。他崇拜工作時一絲不苟的顧澤，也覺得不向酒桌文化低頭的顧澤很酷。他的夢想就是變成顧澤那樣不為一切身外之物所動搖的、高冷酷帥的男神。也因此當他看見顧澤那樣熱情地迎接夏秋，他立刻產生了看着金錢豹突變黏人小貓咪的驚悚感。

顧澤工作室的眾人早已經習慣了顧澤的雙面人行徑。周姐、小林等人理解地拍拍白翊的肩頭，聊做安慰——她們第一次見到夏秋時也被顧澤的反應嚇得不輕。事後小林差點兒以為顧澤是雙重人格，周姐也低聲嘀咕，問顧澤是不是有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

被顧澤圈在懷裏擋住視線的夏秋沒能看見周圍人的反應。但她還是不大好意思地紅了耳朵。

雖說顧澤小時候沒少和她摟摟抱抱，她倆直到現在都會挽着胳膊一起逛街，可想到周圍有顧澤的工作夥伴在看着，夏秋還是後退半步，輕輕掙開了顧澤的懷抱。

“這麼感謝我啊？那改天請我吃飯！”

看出夏秋是在故意討要報酬以緩解自身的尷尬。顧澤柔和一笑，溫聲答應：“好啊。想吃什麼？上次那家的omakase？還是桂苑的下午茶？”

從來沒有聽過顧澤用這麼溫柔、甜蜜，乃至可以說是纏-綿的聲音說話，不是故意偷聽的白翊木雕泥塑，僵硬如生鏽的鐵皮人。

周姐、小林等人再次對白翊投去憐愛的眼神——當初她們也是這樣過來的。

“不用吃那麼貴的啦！”

夏秋慌忙擺手。

上次她和顧澤一起吃飯，到兩人都離店了顧澤也沒告訴她飯錢多少，好讓她AA。後來夏秋用手機查了才知道那家日料店是什麼“黑珍珠餐廳”，omakase的最低價格為五千八百八十八，用餐加收百分之二十的服務費。

夏秋沒聽過“桂苑”的大名。可她直覺地感到這家店也能一頓吃她兩個月工資。

“不貴啊……”

長睫微動，顧澤的眸光里露出些許的不滿。

臉長得好就是一種終極作弊。刻板印象里男性做起來總會讓人感覺做作、尷尬的動作被顧澤作出來就很漂亮，甚至會勾起人的憐愛。

按捺下狂誇顧澤顏值的衝動，夏秋連忙把顧澤往攝影棚里推。

“快去工作吧！這些小事等你弄完了再說！”

和你吃飯才不是小事。

心裏這麼想着，顧澤嘴上還是乖乖“哦……”了一聲。

被夏秋當成不把工作放在心上的窩囊廢可不行。再說工作是他自己選的，他熱愛他的職業，也以他的工作為榮。使出全力、認真對待可是他工作時的座右銘。

“你好啊！秋秋！”

“今天多虧你了！”

周姐、小林等人過來跟夏秋打過招呼，一行人順便把白翊介紹給了夏秋：“這是我們工作室的新人，叫他小白就行啦！”

“你好。”

夏秋伸出手來，本意是想和白翊握個手。誰想這男孩兒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臉上充滿了：“這女的這麼普通，顧澤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難不成她是哪國公主？”的疑惑。

夏秋識趣地把手放下。

她並不是被如此放肆的目光刺傷了，畢竟她又不是第一天當顧澤的青梅竹馬。兩人一起長大的這些年裏，類似的……不，是比這更險惡、更露骨的打量她都見過許多。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會為這種小事難過了。

倒是周姐和小林，兩人瞥見遠處顧澤那散發著凌冽寒意的眸光，連忙把白翊從夏秋的面前拉走。

“不好意思啊！小白太沒禮貌了！”

“我們先去幹活兒了！”

“對對對！幹活兒！”

自家老闆的醋勁兒可不看性別。接收到顧澤無差別目光掃射，顧澤工作室的人不敢再在老闆喜歡的人面前逗留，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

……

聚光燈下的顧澤比誰都閃耀。

不是夏秋偏袒自己的竹馬，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我認為妝容既是護甲，也是武器。”

手法迅速但不乏溫柔地給女愛豆畫好底妝，顧澤尾指一挑，掀開了透明的眼影盤蓋。

當他修長、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指蘸取眼影點上女愛豆的眼皮，這個瞬間，有名為色彩的鮮花綻放在女愛豆的面孔之上。

“一個可以為人帶來自信的妝容可以保護膽小的人，讓TA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也可以讓強勢的人隱藏起自己的鋒芒，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女愛豆閉着眼，她看不到自己臉孔之上發生的變化。可在一個個觀看直播的手機屏幕、電腦屏幕之外，無數的女性、男性都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巴，亦或是屏住了呼吸。

“我不認為化妝是一種‘禮貌’，我想每個人都有化妝和不化妝的自由。我認為化妝是一門藝術，喜愛這門藝術的人大可徜徉在這片美的海洋里。”

顧澤的一雙手就像帶着魔法，女愛豆被他上妝容的肌膚看起來清透無瑕，被他暈染過眼影的眼影看起來更為深邃，更為明亮。當顧澤的手抹過女愛豆的鼻子，女愛豆的鼻子肉眼可見的立體起來，當顧澤的手掠過女愛豆的嘴唇，女愛豆的嘴唇瞬間化為嬌艷欲滴的櫻桃，讓人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今天的女愛豆艷光四射！沒有人能想見這樣一位人間尤物在H國女團時竟然只是個邊邊角角里打醬油的小透明。

在她睜眼的那個瞬間，不知道多少人在屏幕前硬生生地咽下一口唾沫。當她笑着開始在鏡頭前展示自己臉上的妝容時，她的站姐站哥差點兒沒被自家妹妹美瞎眼睛，截圖時一貫快准穩的手今天突然都不好使了。

夏秋的視線卻沒能停在比花更美，比蝴蝶更艷的女愛豆臉上。

她望着顧澤，遠遠地望着。

顧澤剛才一直在聚光燈包圍下工作，他額上出了一層薄汗，有些亮晶晶的。

工作人員在鏡頭外面給他遞水，在他低下頭來后給他擦汗。而顧澤在喝水和擦汗期間還不忘和夏秋招手。

夏秋笑了起來，也抬起手來小幅度地揮了揮，算是回應了顧澤。

顧澤不能從鏡頭裏消失太久。他很快又回到了女愛豆的身邊，與女愛豆一唱一和地推廣起了永瑜的六色眼影盤。

夏秋微微濕了眼眶。

顧澤站的地方太明亮了，明亮到刺痛了她的眼睛，明亮到讓她察覺到自己與他身處的世界完全不同。

當她這樣的凡人只能站在人群後面時，顧澤這樣的天之驕子會被人群包圍其中，成為絕對的中心點。

當她這樣的凡人只能隱身在黑暗裏，顧澤這樣的天之驕子會走在星光大道上，如同月亮、如同星星般熠熠生輝。

發現霍江出-軌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難過，而是“這也算及時止損了”。這不是因為她足夠理智，而是因為她其實沒那麼喜歡霍江，也沒那麼在乎霍江。

她有一份收入不多但體面的工作，父母無病無災，家中也小有存款。她不需要用結婚來改善生活條件，父母也開明地從未對她說過諸如“你年紀不小了”、“時候到了該結婚了”這類催婚的話。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嫁一個她沒那麼喜歡的人呢？

之前夏秋自己也想不明白這點。可現在，她明白了。

她是因為發現自己註定成不了顧澤這樣閃閃發光的人，所以告訴自己：凡人該有凡人的樣子，凡人該追求凡人的平凡幸福。

她僅僅是想要把這“凡人的幸福”抓到手中，藉此說服自己：你總歸有比顧澤強的一處地方。至少你得到了顧澤這樣的天之驕子都沒能得到的“幸福”不是嗎？

被霍江放鴿子時夏秋沒哭。主動打電話給霍江卻被霍江嗆聲時夏秋沒哭。看見霍江和他的出-軌對象抱在一起時夏秋也沒哭。

可在這一刻，夏秋的眼淚終於止都止不住地決堤了。

她流淚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難過。僅僅是因為她承認了自己嫉妒顧澤的這個事實。僅僅是因為她認為嫉妒的自己丑陋得不堪入目。

為自己的淺薄感到羞愧。為顧澤對自己這麼好，自己卻暗戳戳地嫉妒顧澤而感到愧疚。夏秋咬着唇跑出攝影棚，直到跑到街上再也聽不到攝影棚傳來的聲音，這才淚如雨下、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