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爹娘找下的婚事
“俺倆的事，我不怨大牛。”大妮還是不依，但是這麻嬸好像並不想放過他，她一邊死死地架着大妮的一條胳膊，費力地拖着她往前走，一邊嘴裏頭大聲地嚷嚷着，“一個爺們兒，連自己想要的閨女都娶不起，讓外人說起來，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大妮，你實在是你的事兒，大牛他要是不怪他自己，那他就不是個爺們兒。”
“嬸，您就別再說了，大牛心裏有愧着哩。嬸，您走這麼快乾什麼，我都跟不上您了。”大妮本來身上就沒勁，還要撥出氣力為大牛說話，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閨女，你就爭口氣吧。要是今天大牛這媳婦娶到了你前頭，不要說你這閨女在咱村一輩子在咱村抬不起頭來，就是你爹娘在人前也不好開言。”麻嬸皺着眉看了看已經魚肚泛白的天，手上的勁又加重了幾分。
“我成不成親是我自己的事，關我爹娘啥事？麻嬸，你這話說的重了吧？！”大妮聽人一講自己的爹娘，頓時升起一股火氣，雙腿上一下子就來了勁。
“閨女哎，你都十八了，咋還真不懂事哩。我十八的時候，我大丫都三歲了，我早就操持着一家人的活計了。看在咱兩家這些年交情的份上，我就跟你交個實底吧。閨女呀，你可醒醒吧，你這婚事再不趕着辦，那可就真辦不成了。如果能找着下家，不要說比大牛強了，就是比大牛差一點的，你爹娘都得鬆口把你嫁了。”麻嬸嘴上說個不停，腳下的步子也沒有停。
“嬸，您說話咋真難聽哩？俺不就是沒結成親嗎？該懂的道理我哪一條不懂。我咋就不明白了，為了俺的婚事，咱全村人咋都對俺們另眼相待了。俺爹、俺娘、俺哥包括俺，哪個不是逢人就幫一把的，到了俺們不順的時候，咱連個好臉也見不着一張了。”大妮心裏有氣，嘴上硬氣，但身上沒勁，生生被麻嬸拖着往前跑。
“傻閨女，嬸對你們家可沒有一點外心。你可別說你家不順的時候見不着一張好臉了，任誰不順的時候，都看不着一張好臉，不是只有你一家。我說閨女呀，你就聽嬸一句勸，咱走快一點，可千萬千萬別誤了吉時。這結婚可有講究，要是誤了吉時，就是成了親也是狗屁倒灶，沒個安穩日子。大牛可天不亮就進山了，你閨女就別再想東想西了，死心踏地跟人家鎮上的大少爺過日子才是正道呀。”麻嬸大冷的天累出了一身污，她剛扶着大妮停下來，一抬頭就迎上了大牛媽那一張幽怨的臉。
“嬸，您不是正忙着嗎？咋到這兒來了？”大妮才想喘口氣，就看見了大牛媽，常年養成的親近習慣，一時半會兒還真是改不過來。
“閨女，我聽說你今兒也要成親，嬸沒啥給你的，這釵是我的，”大牛媽剛湊到大妮跟前，就被麻嬸一胳膊給擋到了一邊。
“我說嫂子，我這兒還着急辦事兒呢，你就別在這兒添亂了，趕緊回家準備招呼親戚吧。”麻嬸對大牛媽沒好臉，她只管狠狠地架着大妮，往前拖了好幾步。
“嬸，您快回家忙吧，我不要……緊。”大妮往前一栽，差點跪到地上。她剛想掙扎着起身，就被一雙大手給穩穩地扶住了。
“爹，您可回來了，我娘呢？您快跟我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呀？”大妮一看到自己的親爹，委屈得直往下掉眼淚，聲音都跟着發顫了。
“大妮，不哭。我的閨女，我的好閨女哎，你真是好福氣呀。”大妮爹剛想用手給大妮擦淚，他的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只好收回手，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爹，您快說，我今天真要成親嗎？這事我娘知道嗎？”大妮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扶着爹的胳膊使勁搖晃着。她真的要成親了嗎？才不過幾天沒見，爹是從哪兒給她尋得這門親呀？
“閨女，你別急，聽爹給你慢慢說道說道。”大妮爹正想把事情的原委跟大妮解釋一下，兩輛披紅掛花的馬車就咔嗒咔嗒地停在了他們幾人的前面。前面一輛車上裝着個綠底黃花的錦棚，後面一輛上則裝滿了紅綢遮蓋的物品。
“宋掌柜，咱這吉時要緊呀，今兒您就長說短說，等第三天回門的時候，您親爺們再好好說道說道也不遲。”大妮不解地看着歪坐在馬車上這位一身綾羅的女人，看看她又看看爹。
“大妮呀，快叫喜嫂，今兒你的親事可全由着喜嫂操持呢。”大妮爹一隻手攥着閨女，畢恭畢敬地向坐着車的喜嫂點頭示意着。
“喜嫂。”大妮見了生人，除了儘力挺直腰桿，微微點頭示了一下意，卻多不出一句話來，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不敢當。您今兒行了禮，就是葉家大少奶奶了，我一個喜娘可受不住葉家大少奶奶的這一禮。”喜嫂手捏錦帕，虛虛地扶了扶鬢邊的花，接着囑咐大妮爹，“我說宋掌柜的，今兒這事我可是應了葉家老太太之託，斷斷是不能有一點差遲的，您親爺兒倆有什麼體己的話，趕緊說吧。”
“好，好，多謝喜嫂了。”大妮爹怕誤了事，也顧不了有外人在，拉着大妮的手就交待道，“妮，你放心，這婚事是我和你娘一塊給你找一下的，早讓你哥在鎮上打聽清楚了。葉家本是你姥爺家的遠親，知根知底的。那葉大少爺生得也是一表人才，雖然比你大些，但大姑爺知道疼人呀。妮，你和大牛的事你不要怨爹，爹真不是那嫌貧愛富的主兒，爹就是想有個人家能真心真意地待你，你不用日也防夜也防的。大妮，就算咱家再不濟，你也是爹娘的心頭肉，別家閨女有的，我閨女都得有。要是你到今兒還怨着爹，不肯嫁，那爹還養着你。”
“爹，我嫁。”大妮聽着爹的一席話，再看看一向乾淨利落的老爹，如今卻因過度奔波而蓬頭垢面的樣子，大妮心一軟，一下子就跪到了自己爹的面前，“爹，您放心，不管這前面的路是坑是井，我大妮今兒是嫁定了。”
“哎喲，這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呀。你這個沒出過村的妞，嫁得可是這三河鎮上堂堂有名的葉家，這方圓百里，有多少有頭有臉人家的姑娘都搶着往裏嫁呢。要不是算命的說，你和我們葉家大少爺是天作之合，任誰也不能應下你這門親事呀。”喜嫂不耐煩地嗆了大妮一頓，很是有些看不起。
“喜嫂說的是，說的是。大妮，你聽聽，你和葉家大少爺那可是天作之合呀，以後你的日子可都是好日子。就像你娘老說的那句，俺大妮就是喜果，誰家收了都是福氣多多。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快起來，跟喜嫂出發吧。”大妮爹不舍地攙起大妮，跟車夫一起扶着她從後面上了馬車。
“爹，那我走了，我走了吧。您快回家歇着吧。”大妮不舍地向父親告辭，大妮一狠心轉過了頭，對喜嫂說，“喜嫂，勞煩您了。”
“應該的。安啊，我和大少奶奶先行一步了，你去送宋掌柜，我們前頭會合。”喜嫂按排了一下，一行人就各自趕路去了。
大妮隔着棚子簾瞧着爹坐着馬車越走越遠，眼裏噙着頭，心裏百般不是滋味。她剛一扭頭，竟瞧見還有一個女人坐在車子裏，人高馬大的，和外面的喜嫂一樣的裝扮。大妮正要開口問，女人卻先說話了，“我也是給大少奶奶您做喜娘的，叫我春兒嫂就行了。”
“春兒嫂，那就麻煩您了。”雖然女人未語先笑，但是大妮第一次面對面突被人叫做大少奶奶，臉上還是臊得慌。她趕緊低下頭，背過身，自己偷偷地擦了擦淚。
“到底是閨女家，是不是羞得沒臉見人了啊，大少奶奶。”春兒嫂看出了大妮的窘迫，竟笑着逗起她來。
“哎呀喜兒嫂，你可千萬別這樣叫呀。啊！這是怎麼了？”大妮正羞得不行，車外突然傳來三聲巨響。
砰!砰！砰！
“啊！大家快都坐好，馬驚了！”馬夫喊聲未落，馬車就像一支利箭向前衝出去。
本來凍幹了的土路就有些顛簸，再加上這馬受了驚，馬車就像一膄行駛在狂風巨浪中的小船，可着勁上下左右地跳蕩着，把坐在車裏的大妮顛得到處亂竄，就連身形高大的喜兒嫂，也是四仰八叉地倒在車廂里，一臉地苦相。
一車人各自想着辦法，死死抓着車上任何可以平衡自己身體的東西，一路忍着顛簸和碰撞，衝到了一處車水馬龍的所在。
“安，快把馬拉住，可千萬別撞着行水的人！”大妮咬着呀，兩手死死地抓住車廂的邊框，在她快要撐不住了的時候，外面終於聽見了喜嫂的吆喝聲，馬車才緩緩地停了下來。
“是不是到鎮上了？”兩腿死死蹬着兩個車邊的春兒嫂此時才鬆了口氣，帶着哭腔問了一句。
“是，外面人可真多，真熱鬧，跟過大年似的。”那個叫安的車夫笑着說。
馬車一穩下來，大妮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鬆開一隻抓麻了的手用力的甩了甩，然後才用另一隻手挑開帘子向外看了看。她好久沒出村了，不由地被外面的熱鬧景象給吸引住了。
“那是當然，今天二月初二，龍抬頭的大喜日子。咱們也跟着拜一拜吧，跟着沾沾喜氣，求個風調雨順吧。”春兒嫂湊到大妮跟前，透着帘子看着外面敲鑼打鼓、興高采烈的人群。
“那當然好，有了風調雨順，還怕沒有好日子。”大妮看着擠到馬車前面這些穿紅掛綠的人潮，早沒了驚慌之色，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着，把自己成親的這檔子也暫時給忘到九宵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