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修行

嘎！

一聲聲野鴉沉悶悶的嘯聲響起，白鬍霎時驚醒，頭痛的感覺頃刻消散。

“又來了！”

待他看清周圍的環境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又變成了烏鴉！

山野間儘是些連筋帶骨的碎肉，腐臭的氣息招來了成群的老鼠，烏鴉盤旋在枝頭，時不時便有幾隻落下去飽餐一頓。

白鬍現在就是它們中的一員，每當他頭痛的毛病犯后，總會莫名奇妙的附身在烏鴉身上。以前他也慌張過，但經歷的多了，知道自己還能返回正身，他也便習以為常了。

透過烏鴉視角，他看到那些山精野怪正高舉着火把，四處追捕逃散的童男童女，畢竟是夜間的山路，妖怪們本就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那些孩童尚未跑下山去，便都被捉了回來。

他們聚集在一處破廟前，廟宇木牌上寫着山神廟三字，裏面供奉着一尊石像，頭顱斷了，不知是哪裏的神仙。

廟中有一張桃木桌子，桌上供着三樣祭品，白鬍飛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人心、人皮和人指骨。

人心壘成一座小山，有放不下的，擺到了地上，人皮厚厚一層，裁剪的四四方方，上面還殘留着血跡，至於人指骨，明顯是被打磨過的，一個個都如尖錐一般，不知有何用處。

“老大，丟了兩頭！”

那驢頭妖怪喘着粗氣，時不時騾叫兩聲，卻還不忘人模人樣的抱拳施禮。

他口中的老大是個完全化作了人形的妖怪，穿着一身白底墨紋的大袖儒士服裝，眯着眼，環伺之間，顯露出詭異的長條狀瞳孔。

不知這妖怪是不是有意賣弄，總扯着古書中的字眼腔調說話：

“罷了，無非是少打兩口牙祭，免了好多殺生，正好攢下不少功德！改明日，讓豬道長帶些弟子下山，再抓幾隻回來，便也扯了。”

他口中說的豬道長顯然是那長着豬頭的妖怪，這妖怪連話都不會說，只是連連拱頭，哼哼聲不斷。

騾真人依舊在氣頭上，對着地上那群童男童女罵道：

“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不如趁早宰了，免得時刻挂念着要跑，卻累煞我等仙人！”

童子們被嚇的瑟瑟發抖，眼看着那驢頭妖怪擎掌來捉，年紀稍大的那個童子立刻跪倒求饒：

“山神大人饒命！不是我們要跑，實在是那白鬍可惡的緊，撬了鎖子，逼迫着我們下山，好為他逃生贏得時機！”

白鬍認識這人，當初他們還未上山的時候，這家話就仗着年紀大些，要做那木牢籠的“籠長”，藉機耍耍威風，真到了山上，知道是來送死，他又慫了，總躲在人群後面。

剛才撇下自己不管的也是他，這會兒供出自己的還是他，這傢伙名叫孫得權，還是自己的老鄉。

騾真人聽着有幾分道理，這才耐着性子問道：

“那白鬍在哪兒？這名字怎這般熟悉？”

孫得權這時也顧不得什麼仁義道德，將白鬍全盤供了出來：

“那白鬍就是方才毆打山神老爺牙祭的那個，如今他頭痛病犯了，顯然跑不了多遠，應該是在某處躲了起來！”

“好！好！”騾真人連連拍手，對着白袍老大恭敬的問道：

“羊大學士，這裏你學問最高，就是不知少攢兩天功德妨不妨修行？若是不打緊，我這就將那白鬍抓來，好生剝了皮，為道友們消氣！”

白鬍聽這稱號，猜測那頭領的原形應該是只山羊精。

羊學士捋了捋鬍子，

笑呵呵的說道：

“不打緊，不打緊，正巧該吃夜食，怎會妨礙修行？你趕快去趕快回，好趕得上鬼市開門。”

於是，那孫得權便領着騾真人往斷崖那邊尋去。

白鬍頓時心急如焚，剛剛那群妖怪看的着急，沒有找出他們二人，此時有個倀鬼領着，即便騾真人瞧不出端倪，那孫得權也一定能猜到崖壁邊上藏着人。

眼瞅着他們越走越近，白鬍一狠心，猛地朝那傢伙撲去。

夜色掩蓋住烏鴉黑色的羽翼，等那孫得權察覺到異響之時，白鬍早已經飛到了對方臉上，鳥喙一啄，便將他眼球叼出，瞎了一隻眼的孫得權痛的滿地打滾，哇哇大叫，白鬍還想着了結他性命，但那騾真人狼牙棒揮來，釘叉瞬間便打碎了那烏鴉的身體。

強烈的痛感傳回到白鬍的腦海之中，他下意識的咬緊牙關，這才沒喊出聲來。

雖然死的只是他附身的一隻烏鴉，但那死亡的恐懼還是實打實的烙印進了他腦海，要不是白鬍意志力還算強大，剛剛那聲叫出了口，怕現在他已經是具死屍了！

頭頂傳來騾真人憤怒的咆哮：

“晦氣！晦氣！都怪那肉點心漏了屎尿，才惹上這等糟心事！”

本就在氣頭上，又聽那童子仍舊吱哇亂叫個不停，騾真人頓時更加惱火，他一撅腳，將孫得權踢暈了過去。

“罷了，今日吃不上這頓了。”

騾真人拎着條腿，倒拖着孫得權轉身回去，白鬍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便與那女孩兒一同爬上斷崖，隱藏在暗處，找機會逃下山去。

卻不想他們剛找到路，就看眼見一盞盞懸空漂浮的幽藍色燈籠，沿着山腳往上，噗噗的亮起。

那火光像是鬼火，但比鬼火更加滲人，幽光指出的道路間，又有兩盞大紅燈籠亮起，像是接引童子般，一路迎着一道身影，向著山巔走來。

“師尊來了！”

那羊學士驚叫一聲，領着騾真人和豬道長一同走至山道前跪下，數十個化形不成的小妖也跟在其後，白鬍此時才看清他們的樣貌，原來都是些家禽。

長着雞冠的，身子化成了人，但翅膀還未褪去，衣袍下露出一雙雞腳；長着貓尾的，相貌虎虎生威，但一張嘴，卻是喵喵叫聲；也有豺狼模樣的妖怪，舌頭掛在嘴外，口水淌了一身，眼中還冒着迎接主人的精光。

這群妖怪的主人終於到了，那人身穿着華服，金銀玉器遍佈全身，袖子編着，露出一雙粗糙的大手，臉上滿是黑痣，笑起來陰森森的，還斜歪着張嘴。

為他掌燈的童子看上去也十分詭異，就好似棺材鋪里賣的紙人一般，腮紅塗的暈眼，表情也十分僵硬，身上油光鋥亮，顯然是為防水浸了油。

“好徒兒，山祭的準備可辦妥了？”

他說話聲音帶着濃厚的地方方言，好在大致意思白鬍尚能聽清。

羊學士連連哈腰，說道：

“三農師尊，仙桃都已摘好，還餘下幾個，正等着您發落呢！”

白鬍在陰暗處聽的清楚，聯想到那聖旨前半部分的內容，這才猜到這麻臉道士叫卯三農，是皇帝派來祭祀山神的，誰曾想，他竟是這些妖怪的師尊！

騾真人也補充道：

“仙紙也裁剪齊了，都在供桌上，煩請師尊檢查。”

那豬道長還不會說話，只是哼哼了幾聲，取出幾根打磨過的人指骨，遞到卯三農的面前。

卯三農只是瞥了一眼，心情頓時愉悅起來：

“好！仙桃、仙紙、仙器都準備好了，徒兒們，隨我入廟去，開鬼市，換機緣！”

卯三農走在最前面，那些家禽家畜徒弟都尾隨其後，只留下兩個紙人童子守住下山的道路，令白鬍絕了逃生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