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驢和羚羊在黃昏的夕陽下奔跑着，群山宛如大海起伏的波浪，周圍的一切荒涼而靜謐。

重整的隊伍決定明天朝着南方最近的鎮子昂仁金錯[1]前進，僧人阿達和拉莫醫治着傷員和病患，那些被狼咬爛的衣服，就用野氂牛毛捻出毛線，用牛羊角製成的骨針進行修補。其餘的人把死掉的動物剝下獸皮，稍微剪裁做成禦寒的皮筒子。而死掉的人則放在高地上，切成碎塊，用石頭將骨頭搗碎，點起火堆和桑煙，吸引着禿鷹前來啄食。

傍晚，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取暖。

『所有的生命都有靈魂，而我們管靈魂叫笨。』阿達講述着，『一種生命的肉體被另一種生命吃掉，這是一種轉化，生命生生不息的流轉在這樣的過程之中，這種情況我們不能干預，但倘若不是為了進食而起的殺戮，這樣的行為被河神殑伽[2]的姐姐，山神喜馬瓦特的女兒烏摩缽底，定位惡行。請您記住。』

『所以你救了那隻狼，而沒有救那些人。』伊奧斯苦笑着搖搖頭。

『萬物終有一死，我昨天救下的那個婦人，即使她逃過了這一次毒蘑菇，也逃不過接下來的時間和歲月，衰老、疾病和死亡還是會接踵而至。』阿達盯着篝火里跳動的火焰繼續說：『起初南方的諸神與世人生活在一起，用自己的力量幫助着世間的一切，一次又一次的戰勝惡魔的大軍，建立起了繁榮、美麗與富饒的國度。但死亡最終還是會吞沒一切，久而久之，南方的眾神們選擇不再幫助生命，在這世界上隱藏起來，任由一切朝着黑暗墮落，只有慈悲的烏摩缽底，我們雪山的女神，仍然憐憫着眾生。

『她向在吉羅娑山[3]修行着的濕婆[4]，借來了修改生命時間的權柄，在整個世界之巔尋找着善良的靈魂，把這權柄分發下去，緩解世人的傷痛。她與這些行善之人定立契約，限制他們權柄的範圍，她把這些堪布[5]引導聚集在年曲麥修建聖所，建立關於權柄知識的藏經閣和扶助無家可歸及受疾病之苦的人的庇護所。』

『如何才能被她選中？』伊奧斯問。

『她觀察人們幼年時的行為，若有人從垂髫之年就顯示出對鼠兔、旱獺或者雪雞等憐憫愛惜之心，那人就獲得了到煨桑之火前，接受最後考驗的權利。』

『什麼考驗？』

『烏摩缽底會在火中顯靈，為接受試煉的人占卜，火中會出異象，展示這個人將在未來的所行所為，若按契約規定，被定為善的，則火會熄滅，化為一道閃光進入受試者的身體，受試者就獲得了進入藏經閣學習與烏摩缽底立約的聖知識的權限，在這之後受試者只要慢慢修行，就會獲得權柄的力量成為堪布，還會根據善根劃分等級和不斷進步，但始終會依着契約規定的範圍，終生行救助苦弱的善行，直至死亡。從最早與她立約的敦巴辛饒到今天的我們，無不如此。

若火中預言他未來所行為惡，則大火會越來越旺，最終吞噬受試煉者。』

『那樣的話太可怕了。』

『是的，所以為了盡量避免這樣的結果，聖所的大堪布們，會在庇護所的孤兒和自願者之中先進行一輪篩選。』

殘月和星空俯視着大地，伊奧斯陷入了沉思：這起死回生的權柄、這珍藏着神聖知識的藏經館和這些行走山巔救助苦難的虔誠而偉大的生命，莫非這就是母親所暗示的旅途的終點：莫非那裏就是阿卡西的圖書館？他不知道，但他決定和兩個僧人回到年曲麥修的聖所，

接受那個考驗，去成為一位堪布，獲得進入藏經閣的權限。他決定了，不管試煉的結果怎樣，他都要去，因為這是他最接近答案的一次。

一個月後，隊伍來到了年曲麥鎮。

伊奧斯與扎西和嘉措告別後，隨兩位僧人上山去了曼日寺[6]，那是一座整體為白色，依山而建的宏偉建築群，錯落地佈置與山丘渾然一體，在上山階道的外側築有護牆，突出了層層橫向階梯形的線條，分為上、中、下三閣和一個邊側閣。上閣為主閣，有着由石塊砌起來的高牆，主要的大堪布們聚集在那裏議事和修行，中閣為藏經閣，下閣和側閣就是庇護所和醫院。山頂則是接受試煉的煨桑火台。一路上，都能見到寺廟收養的正在奔跑玩耍的兒童，和披着長袍並排行走的僧侶。

阿達帶着伊奧斯進入了主殿，向那些年老的大堪布們介紹着情況。這裏仍然沒有人聽說過阿卡西這個名字。

『你為什麼想要成為堪布？』最年長的堪布·千波[7]問。

『為了拯救我的母親。』伊奧斯堅定地說。

『為一己私利而尋求權柄的力量，是罪惡。』堪布·千波搖搖頭。

『拯救一個人的生命難道也是惡嗎？』

『若使你已逝世十餘載的母親重生，必要剝奪無數已經成為其他生命身體的一部分，若使時間退轉，重新組成你母親的身體，必殺死成千上萬的生命，你沒有到煨桑台接受試煉的權利，請離開吧。』老人說。

『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要進入藏經閣，我和我的父親行走了千萬庹的路途，用了一生尋找的地方……可能就是這裏……我的母親她死前唯一的遺願……啊，求求你了，我不要那逆轉時間的權柄，請讓我進到圖書館裏就好，請讓我找到那七段故事，我馬上就走！』伊奧斯驚恐的央求着。

『請離開吧。』老人沒有任何的表情。

阿達勸說伊奧斯離開，兩人來到寺院的門前，這時候天空開始飄起了雪。阿達說自己會送他下山，伊奧斯道謝並拒絕了，說自己想一個人走走。等阿達老者回去了半晌，他才猛地往前走了幾步，但很快又轉過身來，撲通跪了下來。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壓了下來，不一會兒，積雪逾尺，已經蓋住了伊奧斯·卡夫索的膝蓋和小腿，眉毛和鬍鬚也被染成白色。當毛茸雪毯鋪滿了山崗上層層的樓宇以後，人們看到門前好像有人堆起了一個雪人。夜晚的寒風更加凜冽了，所有的人都回到屋裏躲避，大雪整整下了三天。

三天後，當陽光從迷霧中撥開縫隙，烏雲散去，金色的光芒融化了冰雪，人們才看到一個赤裸上身的死者跪在門前。

堪布·千波從上閣下來，注視着死者的，輕聲說道：『好吧，就給你一次機會。』

眾人來到山頂的煨桑台，薩滿巫師點燃了火，開始了他的儀式。

在隨風飄蕩的五色風馬旗的包裹中，濃煙開始升起，薩滿巫師向火中扔了幾個由奶油混和青稞麵粉揉成的，如黏土般質地且形狀各異的麵糰，開始念起咒語圍着篝火逆時針的轉起圈來。

大堪布們凝視着篝火，等待着異象的出現。

伊奧斯·卡夫索，堅定地站在火焰的正前方。

巫師念誦着咒語：『吽嘛吱木嘢薩來篤[8]，吽嘛吱咪嘢薩來篤……啊，雪山的女神烏摩缽底，請您屈尊下來，幫助我們分辨這個男人的善惡，請您告訴愚痴的我們，他可否有資格分得您的權柄……』突然間，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掛了起來，大火的形狀開始狂舞起來，越發的飄忽不定。

『她來了。』阿達和其他人低語道，同時低下頭，雙手做出崇敬的手勢。

伊奧斯知到，在異象之後，如果火焰熄滅，他則獲得新生，如果火焰逐漸變大而最終吞噬他，這一次他將永遠的死去。

他低下頭，默默的祈禱着。

眾人等待着火中的異象出現。

突然間，風完全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火焰既沒有被熄滅也沒有繼續增長，而大火里什麼異象也沒出現。

薩滿巫師也停止了腳步，驚恐地凝視着篝火。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對這從未出現的狀況給出答覆，這一刻如死一樣的沉寂。

『她走了。』過了不知道多久巫師說道，『她只留下一句話。』他瞪大雙眼盯着這個站在火前的陌生人繼續說：『他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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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地名：NgamringKyemtso，位於中國XZ自治區RKZ市AR縣境內，地處AR縣西北部，東距卡嘎鎮不到1公里

[2]恆河女神，因為情節需要，這裏建議使用孟加拉語Padma一詞或其他印度地方的小語種來代替Ganga（恆河）一詞

[3]Parvata：意為『雪山珍寶』，即岡仁波齊峰，岡底斯山脈的第二高峰，海拔6，638米，印度教認為岡仁波齊是主神濕婆的居所

[4]濕婆（Shiva），與梵天、毗濕奴並稱印度教三大主神，是宇宙與毀滅之神，印度哲學中『毀滅』有『再生』的含義，故也擔當創造（轉化）的職能，由吠陀時代的天神樓陀羅演變而成

[5]堪布的字源來自梵語upādhyāya，藏語中堪（khan）義為『專家』、『博士』，布（po）義為『者』，堪布最早是一種資格，藏傳出家眾在通過九至十五年的學習之後，就可以取得這個稱號

[6]又稱扎西梅日寺（Menri，『扎西』意為『吉祥』）或曼日寺，位於RKZ地區NML縣土布加鄉境內，是苯教祖寺之一

[7]即堪千，也譯作堪欽；義為『大堪布』，『千波』（chenpo）即『大』

[8]苯教咒語，OmMaTriMuYeSaL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