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師
此時正是上午大課間的時間，所有學生都在操場上做操，樓道里空蕩蕩的。
劉校長直接把王鎮邪他們領到會議室，然後說道：“您稍等吧，我現在去把那學生的班主任叫過來。”
“等一下。”王鎮邪叫住劉校長。
“嗯？”
劉校長停了一下。
“你對唐雪這名學生熟悉嗎？”
“額……”
劉校長調整了一下衣領，覺得屋裏的暖氣溫度有些高了，回頭得讓人稍微弄一下。
“不太熟的，這學校有三千多學生，我不是每個學生都認識。說實話，出事之前，我都不知道有這麼個學生。”
此時一個小矮子從劉校長身後站出來，精明能幹、囂張跋扈的樣子讓人一下想到了那位有名的法國皇帝。
“我當然認識，怎麼可能不認識，那麼好看的女生，很多年沒看見了，走在街上都要多看兩眼。”法國皇帝聲音洪亮，毫不掩飾自己對唐雪的好感。
“可惜她不喜歡我……”皇帝的聲音一下低沉很多，不過只低沉了一瞬間，“不過無所謂了，她都死了。不喜歡我、不崇拜我的人都該死。”
“額……還有什麼事嗎？”
劉校長本人問了一句，語速稍快，似乎並不期待王鎮邪的回答。
“鄉巴佬，趕緊結束說沒事，和你說話簡直有失我的身份。”法國皇帝高傲地說道。
王鎮邪搖了搖頭。
劉校長出了門，樓道里傳來皮鞋噠噠的聲音，配上他腰后的鑰匙，噠啦噠啦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馬賽曲。
會議室里重歸寂靜。
三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人身上，確實能帶來幾分暖意。
“伸展運動第一節，預備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操場上廣播的聲音，順着窗戶的縫隙傳到屋裏，宋寧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
王鎮邪一個人站在窗邊，看着樓下的學生懶散地做着早操，眼神中似乎在思索什麼事情。
“你打算怎麼審？”
宋寧對這起案子完全沒頭緒，他沒真正接觸過偵探這個職業，也不知道如何查案的。雖然他昨天惡補了十八本《名偵探柯南》，可依然覺得自己是個門外漢。
看來今天回去得看《金田一事件簿》才行。
王鎮邪扭頭看了一眼他，腦袋轉動的動作如同機械人一樣生硬，看起來有些滲人。
看了三十秒，王鎮邪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轉過頭繼續看樓下的學生。
不知怎的，宋寧突然鬆了一口氣。也許他潛意識裏覺得，這瘋子不說話才是對自己最大的恩慈。
“不是審，而是問，或者說諮詢。”
王鎮邪突然回了一句話。聲音很突兀，嚇了宋寧一跳。
“這……這二者有什麼區別嗎？”宋寧哆哆嗦嗦地問道。
“審是司法機關的事，按法律規定，公民是不可以說假話的。而問，只是私下的，他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那他們想說什麼說什麼，說謊話也可以咯，你豈不是更麻煩？”
“就是要讓他們說謊話。”王鎮邪的語氣異常平靜。
“只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才需要遮掩，聽謊話比聽沒用的真話要有用。”
“那你怎麼知道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宋寧又問道。
王鎮邪沒有回答宋寧這個問題。
是的，我知道。
但是王鎮邪沒法對宋寧說，
起碼現在不能。
那傻子身後的老學究一路上抖得跟小雞仔一樣，實在懶得搭理他。
看王鎮邪半天沒理自己，宋寧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跟神經病聊天，誰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大哥沒準都沒跟自己在一個時區。
突然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劉校長那個小矮胖子帶着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是唐雪的班主任秦鍾，有什麼情況你可以跟他了解。”
王鎮邪轉身坐在一張椅子上，對着旁邊的男人擺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
男人有些拘謹，彎了下腰，表示客氣，然後在王鎮邪對面坐下。
宋寧趕忙興奮地從身上掏出筆記本。
要審案了，要審案了，第一次見證破解案件，他興奮極了，如果這個時候在他身後插個尾巴，他能原地起飛。
而劉校長則站在一邊，似乎完全沒有離開的打算。
哪怕王鎮邪看了他好幾眼，他都假裝沒看見。
天知道，萬一這個小年輕嘴上沒把門的，說出對學校不利的話呢。
自己待在這兒，多少還能轉圜一下。
看着打定主意杵在這的劉校長，王鎮邪只能無視他，開啟自己的問話。
王鎮邪問道：“姓名？”
青年回答道：“秦鍾。”
“年齡？”
“二十七歲。”
“職業？”
秦鍾回頭看了一眼劉校長，心說這什麼偵探，自己坐在這裏當然因為自己是老師啊。
劉校長使了個眼色，讓他繼續回答。
秦鍾只能無奈地嘆口氣，答道：“市第二十中學高二三班班主任。”
王鎮邪點了點頭。
基準線確認完畢，下面開始正式問話。
“你跟死者唐雪的關係如何？”
“額……其實，其實我們不太熟。”
秦鍾略微聳了一下肩，活動了一下後背，讓貼在後背的背心稍微鬆快了一點。
他也覺得此時屋裏的暖氣有些熱了，三月份的暖氣不該燒的這麼熱的。
“班裏學生很多，唐雪屬於好學生，一般不太需要老師注意，所以我……我也沒太留心。”
回答開始違反之前的基準線，反常出現。
王鎮邪面無表情地看着對面的人，看着他背後的影子在一點點成型。
“平時私下裏，唐雪和你聊過什麼嗎？”
“沒有。”秦鐘的回答異常乾脆。
此時秦鍾背後的陰影終於成型，變成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白色的襯衫看不出一點褶皺，帶着金絲眼鏡，梳着背頭，努力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
他的回答和秦鍾截然相反。
“是的，她私下從來沒找我聊過，都是我找她聊，相比於其他學生，我很關注她。”
王鎮邪繼續問道：“她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嗎？”
“她……她似乎和所有人關係都不錯，但是也只是不錯而已，也沒見到她和別人關係特別好。她似乎比同齡人更成熟一些，所以……”秦鍾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多少有些隔閡。”
秦鐘不自知地嘴角略微上翹。
而小男生則回答道：“那幫小孩怎麼能懂她，只有我，我才是最懂她的。”
“她和我的關係就很特別，我就是她最知心的朋友。”少年嘴角流露出滿是得意的笑容。
“你覺得她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嗎？或者說有什麼人在騷擾她嗎？”
“沒有，她一直還挺樂觀的，班裏人緣也比較好，大家，當然，也包括我在內，都挺喜歡她的。我說的喜歡只是老師學生之間的友愛。”秦鍾特意解釋了一下，“完全沒看出哪不對勁的。說實話她自殺，我們都挺意外的。”
秦鐘的回答很符合一位老師的身份。
只是他迴避了騷擾的問題，似乎這在他看來完全不可能發生。
他特意聲明了自己和唐雪是師生之間的友情。
而在說到唐雪自殺的時候，他的眉宇間皺了一下，鼻子也聳了一下，很像抽泣的表情。不過這個表情很快就被遮掩過去了，總共存在不超過一秒鐘。
十六七歲的男生的回答，就直白很多。
“怎麼可能有其他人騷擾她，誰敢騷擾他，我捏死他！”
“可是她居然死了，我那麼喜歡她，她怎麼可以死，她死了，我怎麼辦？”
小男生無力地垂下頭，不得不用雙手支撐住，最後實在忍不住了，還低聲抽泣起來。
悲傷的情緒溢於言表。
交談至此，王鎮邪基本已經確認了。
對面這個叫秦鐘的老師對於唐雪有一種特殊的情愫，但是並沒有做出突破底線的行動。
唐雪在他心中是曾經學生時期的女神形象，他在重溫舊夢。
他自認為對於唐雪有很深的了解，但是實際上對於唐雪的真實情況一概不知，他的關心也只浮於表面。
也許是唐雪壓根就沒想讓這個男人走進內心。
這麼看來，秦鐘的情緒一直在被唐雪所操縱嗎？
王鎮邪轉頭看向會議室無人的一角。
準確地說，是在別人的眼中，無人的一角。
而在王鎮邪眼中，此時唐雪就站在那裏，雙手抱在胸前，微笑着看着此時發生的一切，依舊穿着那件艷麗的紅色舞裙。
“唐雪同學，看起來，你有點厲害啊。”
唐雪則微笑地看着王鎮邪，眼神輕佻又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