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男人，漁夫，魚
黑魚歷27年6月24日
清晨的泰姆河上還籠罩着一層薄薄的霧氣，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腳下是河岸細軟的沙石，頭戴遮陽帽，懷抱魚乾，眼睛半睜，一副似睡非睡的安然神態。
而此時河對岸的焦油碼頭已被滾滾濃煙所籠罩，熊熊燃燒的火焰將半邊天空都映得通紅。
河面上，紅白相間的魚漂突然沒入水面，緊接着手中的魚竿傳來有力的拖拽感。
來了，是個大傢伙。
他並沒有急於回收魚線，並時不時地放鬆輪座，這是他多年總結的經驗。
收、
放、
收、
……
那傢伙已經落入圈套，原本緊繃的魚線逐漸鬆弛，手中的魚竿也不再激烈晃動。
“就是現在！”
老人的眼中迸發出精光，只見他側身將魚竿抵住腰，左手飛快地迴轉輪座。
魚漂浮出，流線型的影子在水中若隱若現。
他的手已被勒的發紫，二者角力，魚竿被抗衡的力量彎曲成u型，隨時一副崩裂的勢態。
“再加把勁！”
他咬緊牙關，腳下的泥沙已被他踩得結結實實，他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歲月，那時的他還是萊茵牧場的一位新兵，懷着一腔熱血，渴望為費馬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
他看到了。
那傢伙的鱗片發著幽幽的藍光，是一條藍鱈魚。
這麼大的體形需要歲月長久積累，從這便可知道這絕不會是一個蠢笨的傢伙。
“哈哈，棋逢對手！”
老人咧着嘴，發出暢快的大笑，他將魚竿牢牢低在胯骨，更加仔細地收放着魚線。
成功的獵手有的是耐心，他在等待，他在消耗，他要榨乾這傢伙的每一分力氣。
加把勁。
再加把勁。
“嘿，他贏了！”
魚竿被老人高高舉起，那傢伙猛地從水中竄出，在空中扭動它優美的身姿。
“真美，等等.....那是什麼？”
隨着鱈魚完全躍出水面，一柄鋒利的匕首赫然插在它的尾巴上。緊接着牢牢握住刀柄的手，將它的主人一併拋至空中。
老人，魚竿，鱈魚，匕首，握住刀柄的男人。
時間定格在這一瞬間，彷彿一張荒誕的銀版相片。
……
丟棄的魚竿，傾覆的木桶，幾條掙扎的鱸魚，老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呼！”
馬修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肋骨斷了3根，肩胛中彈，皮膚部分灼傷，但他終究是活下來了，聖母依舊沒有拋棄他。
掙扎半天，他勉強坐起來，對岸的碼頭仍在激烈燃燒着，隱約還能聽見刺耳的警笛。
他得快點離開了。
萊茵牧場的傢伙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合作？
自己可是這次圍剿的唯一污點。
馬修拄着魚竿，腳步踉蹌着離開沙灘，身後的血腳印很快便被浪花掩去了蹤跡。
泰姆河上的薄霧終於散去了，靜悄悄的，與其他平凡的日子沒什麼不同。
......
午後慵懶的陽光透過霧面玻璃灑進小樓的二層。
南北朝向，平松木地板，溫馨的米色壁紙，南側西側各設有一張辦公桌，正中的褐色葉簇紋樣地毯上，擺放着會客的沙發椅，一頂老式燭台吊燈在天花板輕輕搖曳。
從沒用拆分機的齒輪縫隙悄悄望向落地窗下的身影——舉着報紙，
抽着煙，將腳隨意搭在桌角。
“他是鐵做的嗎？”
艾莉兒的小腦袋完全想不明白，這才幾天的功夫，那傢伙就又變得像個沒事人。
還記得4號早晨，她按時報到，一開門便見血淋淋的腳印一直延伸至二樓旋梯。
正在她思考要不要報警虛弱地咳嗽聲從上方傳來，聲音有些熟悉。
難忍好奇，艾莉還是硬着頭皮走了上去。
斜靠在欄杆上的男人，也就是她的老闆，此刻正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嘴角還掛着一根煙頭焦黑的香煙。
“他沒點着，哈哈。”
“你又在偷懶嗎，艾莉。”
男人平靜的語氣將艾莉拉回現實。
“不...才沒有.....”
艾莉兒輕咬貝齒，將眼睛挪回到差分機的單色屏幕，上面正密密麻麻顯示着關於警察署的各種懸賞任何和來自於個人的委託。
但大部分都不是他們所能承接的。
如果不是為了支付機械學院高昂的學費，艾莉才不願意委身眼前這個吝嗇鬼，當一名小小的助手呢。
她的目標可是成為一名操作拿破崙型號差分機的機械師。
當然，此時她還只是一名大二學生，正在準備初級機械師考試。
“呲啦，呲啦！”
就在艾莉兒碎碎念的時候，一股焦糊味鑽進鼻孔，只見差分機的程序主機冒起黑煙，黃銅齒輪也發出難聽的呻吟，然後徹底不動了。
“又壞了！”
艾莉兒扶着額頭，這台老傢伙早該放進博物館的展櫃，現在即使是執行最簡單邏輯的信號燈差分機都要比它強上百倍。
她撇了一眼老闆，牢騷話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算了，估計只有這老傢伙燒成灰，他才會考慮從二手市場淘台新的。
艾莉將插在主機銀質卡槽里的程序卡拔了出來，這可才是機器真正的靈魂。
卡片在長年累月的使用下已有些發黃，但還能看出是用某種乳白色材料製成的，薄薄的，有些反光，並且具有一定柔韌性。
上面有着細密的金屬紋路和大約數十個密密麻麻的圓形小孔，邊角滾圓，有一個角則被按照一定角度裁剪，並用淡紫色苯胺墨水寫了一個編號#12。
艾莉兒用手絹仔細擦拭卡片上的污漬，並在心中祈求着聖母保佑，然後將卡片重新插回凹槽。
……
沒有任何反應。
淚珠開始在艾莉兒眼眶打轉，她覺得自己要失去這份工作了。
“咣！”
“咣！”
“咣！”
那個可惡的吝嗇鬼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對着程序主機一陣猛踹！
“砰！”
光踹還不解氣，他又一拳砸了下去，把螺母都震掉了兩顆。
艾莉兒下巴都快驚掉了，學院教授的第一堂課便是——對待差分機要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別.....”
“砰！”
又是一拳。
“咔噠...咔噠....咔噠。”
齒輪開始運轉，屏幕亮起。
“好了......”
看着凹陷的機箱，艾莉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男人手肘放在主機上，眼神平淡，嘴角卻掛着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最近有什麼能接的工作？”
在吐出一團煙霧后，男人緩緩開口。
「西寧街，諾瑪奶奶的貓丟了，5枚銀幣」
「蘭達夫人要揪出她丈夫新包養的情人，15枚銀幣」
「東區下水道，捕鼠.....」
……
馬修微微皺眉，“沒了？”
艾莉兒的記事本已經翻到了空白頁，她無奈地攤了攤手。
沒辦法，他們是一家小的不能再小事務所，可承接的任務本就有限，這位唯一的偵探又時不時的玩失蹤，還沒被註銷就已經很不錯了。
等一下.....
艾莉突然想起什麼，那是差分機沒死機前的一條信息。
她努力回憶着，在橢圓形鍵帽上輸入模糊的關鍵詞，一番搜索，終於在繁雜的信息中找到了它。
「尋人，資格不限，懸賞10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