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緘

爺爺過世前，將一本舊書留給我父親，書的封皮早已破損不見，不知其名，紙張老舊泛黃，裝線破爛。書的內容多關於古代墓葬風水，但是，稱其為風水學理論叢書並不太合適，因為書中描繪了很多光怪陸離的故事，整本書理論與故事相輔相成，文筆繪聲繪色，頗具雜書特質。

我小時候，很喜歡聽父親講書，尤其喜歡爺爺的這本書，拿其中內容當成神怪故事來聽，頗為有趣。

這本書脈絡清晰，自成體系。書中，將古代墓葬風水分成“山、河、丘、湖、凹、瀑、澤、風”八個門類，每類八個子項，每項各成一章，每章均有不同的名堂。按書中所言，八八六十四章，包羅古今堪輿萬千法門。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書中所講，便是中國古代流傳至今的風水學經典，奉其為圭臬。臨上大學前，父親特意讓我將這本書帶着，做個參考資料。

直到我上了大學，系統學習考古知識理論后，才逐漸了解爺爺留下的這本書的真實含金量。

在京大學習了一段時間《中國古代墓葬理論》教材后，我對爺爺的書有了新的認識：這本書很可能是一冊民間神話集錦，通俗地講，是一本意淫故事會。

對真實的古代墓葬風水知識有一些了解后，我發現，爺爺這本書里的理論，和真正傳世的風水學理論相比較，完全是驢唇不對馬嘴，絲毫沒有共同的地方，甚至，很多道理皆然相反，錯漏百出。

以風水學宗本《葬書》為例，其中有云：童山不可葬也，氣因形來。意思是，那些土質頑劣、寸草不生的山是不能下葬的，因為沒有生和之氣。而在我爺爺這本書里卻講的是：童山五行洞明，負陰抱陽，沖氣為和。意思是，越光禿的山，五行越居中，越適合下葬。

類似這樣矛盾的地方，書中比比皆是。

大學四年，隨着我對古代墓葬理論知識學習的深入，慢慢的，這本書里羅列的理論體系在我腦海中徹底淪為了神話故事，不再關注它。最近幾年，我都沒有再翻閱過，只是將其作為祖輩傳承的貴物，包裝之後壓了箱底。

就在剛剛，大毛一句話提醒了我，我突然想起書中一個篇章里描述的墓葬方式，竟和我眼前所見的極為相似。

我將心中想法告訴大毛，他皺眉道：“你們家那本書不是瞎胡編的嗎？”

“我也一直認為那本書就是故事會”，我納悶道：“但是你剛才說起唱歌，我突然想起那本書里有一篇，說的就是古代有一種讓死人在墓室里唱歌的墓葬方式。”

大毛說這個墓葬方式聽着就不靠譜，讓死人唱歌，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想像力簡直和現在撲街網文寫手有的一拼。

我解釋道：“按照書中描繪，有一種陰宅風水格局，可以讓死者通過曲調與陽間溝通，這種局叫‘黑龍緘’，所處之地必須是黑山闊洞，形勢猶如黑龍之口。你看看咱們周圍，世上還有比這煤礦山更黑的山么。”

大毛道：“黑山還不多了去了，我聽潘家園老人兒念叨過，好些年前有盜墓高手去XJ大沙漠倒斗，據說那邊有座當地人供奉的神山，就是黑的。”

我不理會他抬杠，繼續道：“在“黑龍緘”中下葬，必須要有特定的下葬方式，謂之為“穴葬黑龍納口、靡靡地府天音”，按書中的說法，棺槨下葬時，黑龍是張着嘴的，即便棺槨安置好，墓門徹底關閉，也不算入土，這時，棺槨中死屍會給黑龍唱一段小曲兒，黑龍聽過之後心滿意足的把嘴閉上，才算是真正的入土為安”，我篤定道：“自從咱們進來，這棺材就一直奏樂，這正是死者用曲調在和陽間溝通，和書里說的一模一樣。”

大毛笑道：“你說的這個故事，需要棺材裏頭那位自己唱，可不是棺材唱，要真有條黑龍，知道了棺材在這假裝墓主人巴巴的唱曲兒，還不得氣死。”

我心說你咋這麼愛較真兒，古人對世界的認知不充分，在表述現象時用點誇張手法很正常。轉念一想，現在沒有深究這事兒的必要，我爺爺那本書知識體系完全是胡編亂造，僅因為眼前的景象就過分聯想，也不是明智之舉。

大毛看我不再糾結，便提議：“劉芒，那李老頭毫無蹤跡，看來咱哥倆這趟要空手而歸了。棺材也參觀了，這哀樂沒玩沒了的聽着鬧心，依我看，趕緊打道回府吧。”

我無奈點頭，山裡尋人本就是大海撈針，找到了那是撞大運，找不到才是正常狀況。

我朝大毛一擺手，示意啟程返村，正當我倆抬腳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得身後的棺槨傳來一聲巨響，就像是石板崩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