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公子
明賢才上床睡了幾個時辰，就被阿覃推醒。阿覃臉色不好，明賢揉了揉睡眼，問：“生下來了？生得不好嗎？”阿覃搖搖頭：“生的很好，母子平安。”明賢不知該喜還是該愁，由着阿覃幫自己穿衣，問起父親，阿覃道：“老爺喝多了，留宿英國公府。”明賢知道阿覃把自己叫起來必定有什麼事，於是開口問：“是阿娘那邊有什麼事嗎？”
阿覃有些為難，又不得不以實告知：“夫人開了鹿鳴院。”明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挺直的脊背一下垮了下去：“趙姨娘有沒有多說什麼？”阿覃搖搖頭：“應該是沒有，她忙着張羅小公子。”“小公子？”這個稱呼不經意間將明賢的心刺了一下，她好笑地重複了一遍。
賀蘭府的小公子從前是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容儀，鹿鳴院則是阿耶親自給容儀挑的院子。賀蘭新對孩子嚴格卻不親近，只有對容儀、明賢兄妹特殊。他們倆小時候聰明又嬌氣，當時賀蘭新年歲漸長後有了為父的擔當，對兩個孩子又愛又憐。他二人出生時，家族人人道是大喜，京都人人知悉，外祖父病中聽了更是精神大振，盧府都說是因為來了對有福的外孫給盧老爺沖喜。
那年兩座院子新成，阿耶把她和容儀抱起來，一人放在一邊腿上，笑着問：“兩個小老大，知不知道哥哥的院子叫“鹿鳴”，妹妹的院子叫“梅昭”，是為什麼啊？”二人當年出生的時候瘦瘦小小的，龍鳳胎本是祥瑞，賀蘭新生怕養不活這兩個孩子，請了家族裏長壽有福的老人給他們取乳名。老人說孩子身量小，只好在名字上取大騙過陰間勾孩子入地府的鬼差，於是一個叫“大虎”，一個叫“大妮”，賀蘭新愛這兩個孩子，叫他們倆“小老大”。容儀聰明極了，道：“妹妹住梅昭院，是因為祖母和阿耶都喜歡梅花，梅花是木母、花魁、嘉卉，是花中狀元。阿耶喜歡妹妹，想讓妹妹像梅花一樣作女中狀元！”賀蘭新開懷笑道：“大虎怎麼這麼厲害！不過阿耶不是想妹妹以後作女中狀元，我的大妮生下來就是女中狀元！”明賢從小是不服輸的，扯着阿耶的袖子道：“我也知道，我也知道！”賀蘭新在她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讓她說。小明賢奶聲奶氣地道：“叫“鹿鳴”是因為阿耶想哥哥以後得意科舉！”賀蘭新大喜，對着妻子大讚兩個孩子聰明。盧氏坐在旁邊溫柔慈愛地看着丈夫與一雙兒女。如今賀蘭府再沒有從前這樣溫馨幸福的光景了，明賢回憶傷心，在心裏嘆了口氣。
阿覃問明賢要去看小公子還是去找夫人，明賢想起阿娘唉聲嘆氣的樣子覺得煩躁，道：“都不去。讓大哥哥在阿耶回來前，把阿娘勸回去。阿覃你掌燈，咱們去等阿耶回來。得了個兒子，阿耶也不會不重視。馬上派人去催他，就說須得他看一眼小公子。對了，別把明玉吵醒了，讓她好好睡着。”
天還未大亮，更深露重。阿覃打着燈領明賢往大門邊去，明賢趁着天黑一面張着嘴打呵欠，一面冷得搓手。
“姑娘，門邊有個下人值夜的茶室，咱們要不進去？”阿覃問她。
明賢搓了搓手把手收回寬帛下，跨了一步往前坐在廊下：“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阿耶。”她想看看，從英國公府到家門，為了兒子，阿耶能趕得多快。
阿覃靜靜守在明賢身邊，明賢一個人在廊下不知坐了多久。她憂思過重，知道阿覃提醒才注意到門外逐漸慢下來的嗒嗒馬蹄聲。天色已亮，賀蘭新從門外進來時，繞過照壁，就看見女兒明賢笑容可掬地迎上來叫阿耶。賀蘭新伸手便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責備道：“哎呀，手怎麼這麼涼？一幫人怎麼伺候的？”明賢仍舊一副笑模樣，乖巧地挽上賀蘭新的胳膊：“不怪他們。女兒想等阿耶一起去看小弟。”
父女二人到了趙姨娘的院子裏，趙姨娘向二人請了安后趕忙招呼乳娘把小公子抱來。賀蘭新坐下第一件事並沒有問起小兒，命令趙姨娘道：“趕緊給三姑娘倒杯熱茶來。”趙姨娘眉開眼笑地忙着，明賢臉上的笑意有些冷。等小公子被抱來時，明賢興奮地湊去阿耶身邊看。不出她所料，新生兒都是這般皺皮紅臉的，小小的人兒連哭泣都是討人喜歡的。
明賢逗了逗小弟，對阿耶道：“阿耶，得好好給小弟取個名字。”賀蘭新看著兒子康健，又聽乳娘等說了好些吉祥話，也換了笑顏：“自然。”賀蘭新沒有再去看生產完的女使，反而說趙姨娘辛苦，帶着明賢要離開，囑咐趙姨娘道：“好好照顧着，等她醒來告訴她，我會重賞。”
明賢告辭，目送阿耶遠走，才轉了方向去東山院。賀蘭容修坐在四輪車上被人推去用早膳，就看見明賢從外面進來。容修向她招招手，她走近后就問哥哥：“昨晚什麼時辰回來的？”容修無奈地笑笑：“是有些晚了，但沒人知道。父親夜不歸家，母親一心念着大虎，其他院子的都等着小公子出生，沒人盯着我。”
明賢看着眼前人，想起他從前雄姿英發的模樣，有些心疼，卻也不好多說什麼。明賢佯裝生氣，道：“誰說的？梅昭院裏上上下下可一直盯着你！你是子時三刻才回來的！”容修笑着問：“哦？那三姑娘想怎麼處罰在下？”明賢清了清嗓子，做足了當家人的氣勢道：“今日大公子的湯藥，不許佐糖。”
容修皺眉，埋怨妹妹道：“三姑娘可真是個兇狠的管家婆。”他七尺男兒如今困於一張四輪車，無法自由行走但是身形依舊高大。誰能想到昔日不怕累不怕痛的點兵小將賀蘭容修怕喝藥味苦？
明賢本來想和他說新生小弟的事，看他宿醉難受又再次對殘體耿耿於懷的模樣，便把話憋回去了。
明賢拿着容修給的桃花姬回梅昭院的時候，明玉已經走了。底下人說，夫人病倒了，四小姐回去侍疾了。明賢不由頭痛，這個時候阿娘怎麼能病倒了？她也沒有心思補覺，只留了阿覃留下來伺候，獨自坐着發獃。
“生了兒子，記了族譜，升了姨娘，日後牌位便可入宗祠。即使母親百年之後，這獨子被記在母親名下，母親在時卻不能撫養這個孩子了。”明賢喃喃道。
阿覃的視線從綉面上移開，問若有所思的明賢道：“姑娘，您說什麼呢？”
明賢道：“不能讓她進祠堂。如今她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姬妾，生下來的孩子理所應當交給母親。對不對？”
阿覃明白了明賢的意思，思量道：“可老爺高興，說了要重賞為姨娘。”
明賢冷笑：“父親高興？若不是這個兒子，父親記得她是誰嗎？她疼得要死要活的時候，父親可還在外面與人吃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