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冥市05
午夜兩點鐘，301號病房。
噠……
噠……
水滴聲在耳邊響起，朦朧之中，阿宗惺忪地睜開眼睛。深沉的困意壓着眼皮，使得他只能半瞇着眼，探索惱人的水聲究竟在那裏。
桌上依舊擺着熱水瓶和水果，右側的病床也無異樣。阿宗記得，躺在隔壁病床的是一位銀髮老伯，他因為在廁所滑倒而摔斷腿，所以被送到這家醫院。不過因為白天太虛弱，阿宗醒來沒多久就昏睡過去，因此沒有什麼機會和他攀談，交情也挺陌生。
由於水滴聲不再出現，所以阿宗停止了進一步的搜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思緒還沉浸在之前的情境，直到現在還無法跳脫。
雖然今早醒來時，曾經從家人口中知道遊覽車翻覆之後，自己被送到這間醫院安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遊歷陰間的印象卻是異常鮮明。
着火的馬車馳騁於墨綠色的天空、閻羅天子的壯闊居城、將罪惡燃燒殆盡的地獄業火、奈何橋前拘捕逃犯的鬼差、販賣各種奇奇怪怪物品的冥市……
冥市！
阿宗認為這個詞彙不太可能憑空出現，一定是他遭遇過某些事件，“冥市”這個名稱才會如此堅實地烙印在腦海里。
美艷的奈娘、玻璃瓶內透射水漾光芒的還魂水，這些真的全是夢嗎？
算了，明天早上起床就打個電話給偉智，看看他是否也做過相同的夢，就知道還陽是確有此事，或者只是他的南柯一夢。
想到解決的辦法之後，阿宗搖搖頭，不再參悟野狐禪，不再讓思緒鑽入妄想的死胡同里。
噠……
噠……
病房內的水滴聲再度響起，一滴一滴像是落在耳膜上，阿宗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焦躁起來。
他想起古代南美有一種處罰犯人的方式，固定住犯人後再讓水一滴滴地往他的眉心滴去，這種既不打也不殺的刑罰看似無害，卻能帶給犯人莫大的恐懼。持續而規律的水滴聲不斷觸動犯人感官，也是對精神的無間斷綿密攻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磨犯人的精神力，通常不消三個月，犯人不是痴獃就是發瘋……
點滴瓶？
他將視線集中在掛在鐵架的點滴瓶上，黃色的葡萄糖液一滴滴從瓶內滴下。阿宗大約花了五分鐘在觀察點滴瓶，發現點滴瓶的頻率太急，而耳邊的水滴間隔較長，總是在他快淡忘掉方才水聲的衝擊前又將他的記憶喚起。而且水聲的方向也不對，不是從上方傳來，應該是來自隔壁病床的方向。
噠……
噠……
循着水聲的方向，他的視線移到了隔壁病床。由於被拉簾遮擋的緣故，阿宗看不穿為什麼病床後方會傳來水聲。
水龍頭漏水，還是湯汁打翻？
他從床上起身，穿上拖鞋，拿起掛上點滴瓶的鐵架，一步一步向隔壁的病床走去。當阿宗順手拉開拉簾時，驚人的一幕映照眼底。
一個穿着醫生服的人蹲在床邊，頸上的獅子頭顱吐出細長的鮮紅舌信，舔着正在沉睡中的老伯。像是發現到有人窺視，巨大的獅子頭顱轉頭望向阿宗，四目相對的瞬間，猛烈的心跳聲衝擊阿宗的耳膜，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恐懼。
銅鈴般的黃瞳越來越大，幾乎要淹沒阿宗的視界，渾濁的顏色讓他回想起奈何橋下的三途河也是這般渾濁的黃。逐漸逼進的凶獸頭顱停在阿宗面前五公分的距離，熾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胸前，皮膚傳來的炙燙彷佛連靈魂也被燒傷。凶獸無預期地晃了一下腦袋，口腔的惡臭撲上阿宗的臉面，一剎那的時間，阿宗以為自己會被那張滿是尖牙的大口撕成碎片，超近距離的壓迫感卡住他的氣管，他感覺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阿宗挪動顫抖的手臂，若無其事地關上拉簾，想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然後轉身離開。可是當他移動腳步時，卻發現大腿不爭氣地發抖，雖然拉簾已經關上，但是怪物隨時會衝出來殺掉自己的恐懼感卻如影隨形地佔據心頭。
會被殺！會被殺……
求生的本能讓阿宗克服沉重的身體，成功走向門口，一股陰風卻在此時襲來，冷汗登時濡濕了他的背脊。
噠……
噠……
水滴打到頭頂，阿宗感到一股濕意，他本能性地抬頭，卻發現天花板上蜷伏一隻醫生制服打扮的妖怪，項上的獅子頭顱正瞪視着他！細長的舌信嘶嘶作聲，唾涎從血紅的獅口邊不時滴下，吐出濃厚的殺氣。
恐懼讓人瘋狂，阿宗發瘋似的鬼叫，立刻開門衝出病房，顧不得鋼針猛然抽離手腕的劇痛，在夜半的醫院長廊拔腿狂奔。
聽到殺豬般的鬼叫，被驚擾的病人家屬出了病房，看看外頭究竟發生什麼狀況。幾個被驚動的值夜護士立刻上前追趕阿宗，以免他將整個醫院的人都吵醒。
見到值班護士的阿宗立刻停下腳步，緊緊抓着護士的手，神色倉皇道：“有鬼、有鬼……”
“你沒睡醒吧，這裏是醫院，沒有鬼啦，應該是你眼花了。”護士輕拍阿宗的背，努力舒緩他激動的情緒。
“你聽我說，真的有鬼，在301號房！”
護士見阿宗一副中邪的樣子，知道用講的說服不了他，於是順着他的話說道：“好，那我們去301號房看看，如果沒有鬼的話，你就要乖乖睡覺，別再大喊大叫，這樣會吵醒其他人喔。”
“好……”阿宗點頭同意，說話的聲音卻不斷顫抖。
兩個白衣護士正要離開到301號房的時候，阿宗卻拉住其中一人的袖口，驚道：“你別過去，不然就沒人保護我了。”
比較有年紀的護士長見狀，便向另一個年輕護士道：“小雯，你在這邊陪他，我過去看看。”
“您去吧，我會看着他。”小雯說完，繼續拍着阿宗的背，“應該是你眼花看錯了。別害怕喔，我會在這裏陪你。”
“謝謝……你真好，就像天使一樣。”
小雯看着一個大學生瑟縮得像是怕黑的小孩，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不過轉念一想，他才剛經歷過遊覽車翻覆的意外，說不定這是當時受到巨大驚嚇所遺留下來的心理創傷也不一定。
護士長不一會兒就來到301號病房，地上躺着鐵架、鋼針和被打翻的點滴瓶，金黃色的葡萄糖液灑落一地，現場十分混亂。
在拉開拉簾，確認另一位病人的睡眠狀態正常之後，護士長又巡視了病床底下和廁所，不過別說鬼了，就連蚊蟲也看不到一隻。
“進來吧，這裏什麼也沒有，你可以好好睡了。”護士長走出301號房向兩人招手。
“真的……沒有嗎……”阿宗說得畏畏縮縮，眉宇之間依舊藏不住驚恐。
“走吧，我們回病房啰。”小雯微笑鼓勵道。
“不、我不要去……”
“來嘛，不要怕，我和護士長都會陪你。”
拗不住小雯的要求，阿宗只好在她的陪同下，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301號房。
他入內觀看，裏面除了自己摔壞的點滴瓶之外，並沒有任何鬼怪的蹤影，就連隔壁床的老伯也睡熟了，發出安詳的鼾聲。不死心的阿宗來回巡了整個病房三次，發現一切正常，沒有任何鬼怪的蹤跡。
“看吧，就說什麼事也沒有。”
難道真是我眼花了？
見到阿宗的情緒由激動轉為安靜，更適切來說是疑惑，護士長知道勸告的時機已經成熟，於是道：“那就在床上好好睡吧，有問題的話，我們會再過來，好嗎？”
小雯打了個哈欠，慵懶道：“快躺好，我待會兒重新幫你換針上點滴喔。”
雖然阿宗依然餘悸猶存，遲遲不肯上床就範，但是一來房內找不到鬼怪的蹤影，二來兩個護士的臉色越來越不耐，已經沒有理由拒絕的他終於動搖，最後在護士的攙扶下，乖乖躺在床上換針。
隔壁病床的老伯說不定就是因為睡熟而沒睜開眼睛，所以不會被鬼怪所影響……
護士離開病房之後，阿宗趕緊閉上眼睛，心想很多鬼怪都怕陽光，只要自己能夠一覺到天亮，撐到太陽出來的時候就行了。
更何況，說不定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隨着呼吸的緩和，阿宗緊張的心情也逐漸平靜。
闃靜的夜晚，一切是如此安詳，彷佛整個世界都已經沉睡一樣。除了……
噠……
噠……
眉心上一陣冰涼的濕意，熟悉的聲音再度從耳邊響起。
這一次，絕對不能睜開眼睛！阿宗拉上棉被，隨即將自己埋入被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