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五章 7嘴8舌
姜小凡沒在跟二舅爭辯下去，認知、觀念不在同一個區間段，誰也別想說服誰，有那麼一瞬間，姜小凡的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該說的都說了，他們不來就算了吧。
但他的良心上又過不去，於是姜小凡撥通表哥袁磊的號碼，希望能跟他講明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袁磊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最後，姜小凡撥通母親的電話，他把情況給母親說了一遍，讓母親去勸勸二舅他們。
袁書華是個明白人，他加完姜小凡的電話以後，直接騎電車回娘家，病了咱就治，找什麼牛鬼蛇神。
此時此刻，在二舅家裏，堂屋有幾個男人正在抽煙、喝茶，除了二舅以外，其他人都是親朋好友，聽說二舅媽身體不適以後前來看望的，也不排除有個別人是來打聽情況的，不管怎樣，都不是空手而來，有的帶着禮品，有的帶個紅包。
二舅給每個人添滿茶水，然後回到座位上，嘆息道：“人哪，還是脆弱，再鐵實的人，你得個大病試試？立馬把人給撂倒！”
旁邊一戴帽子的大爺深有同感：“那是，你不服不中，老天爺讓你好過，你就好過，老天也讓你不中，你就不中，誰敢跟老天爺對着干？”
另一為長着酒糟鼻的大叔接着道：“對，一切都是命，誰能活多少歲，閻王爺早在生死簿上都寫好了，有些病一旦得上了，不管你怎麼治療，該活多少活多少。”
另一位稍微年輕點戴帽子男子贊同道：“哎，這位老哥說得好，該活多少活多少，治不治都差不多，現在的醫院都黑得不成樣子了，有些內幕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在醫院裏干多年的保潔，我清楚得很。
病人一旦得了癌症，醫生就會讓你放療，化療，都是死貴死貴的！完了，再轉到外科，轉到外科幹嘛？當然是做手術啊，也是死貴死貴的，手術之前讓你各種簽字，你也不用看，你也看不懂，意思就是萬一手術失敗，把病人給做死了，不能怪他們。
手術做完了，會讓你再轉到內科，轉到內科幹嘛？當然是繼續放療、化療啊，而且放療和化療只要一開始，那就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兒，沒有小半年根本不行。
而且，每次入院都要做一些列的化驗和檢查，胸片、CT、彩超、心電圖、磁共振，輪番着上，還有各種五花八門的化驗，咱也不知道是什麼，總之得隔三差五抽血，有時候把人都給抽貧血了，而且貧血以後還他媽繼續抽。
你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一個字——錢，雖然你的錢沒有直接交到醫生手裏，但是你花的越多，他們掙得就越多，這是很明顯的事兒。
而且，他們之間互相介紹病人，那都是有提成的，你們去醫院看病，覺得有熟人挺好，其實你所謂的熟人，幫你介紹了所謂的靠譜醫生之後，都是拿了提成的，你這邊還感激不盡呢，人家已經從你身上把錢給掙了。
我說這些情況啊，你們可能不信，但現在社會的確就是這樣，那些大醫院之間每年都會有個排名，這個排名的依據就是他們的年營業額。”
這位帽子哥一番陳詞下來，把大家聽得一愣一愣的，就連二舅都不自覺地陷入了思考，然後大家繼續七嘴八舌，各抒己見。
“這位兄弟說得在理，現在的醫生啊，沒有醫德可言，我堂哥就是開診所的，聽他說在城市那些大醫院裏，醫生給病人用藥的時候，不是根據哪種葯的效果好，而是根據那種葯給的提成多，
你們說這不是壞良心嘛。”
“我小舅子的鄰居，不到四十歲，高高胖胖的，平時身體倍兒棒，除了高血壓以外啥病都沒有，後來因為腰疼去醫院看病，結果直接讓住院了，那醫生嚇唬家人說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還起了個我們都沒聽過的病名，叫什麼‘動脈夾層’，最後治好了，花十幾萬。
就是個腰疼病，能花十幾萬，十幾萬塊錢哪！要是買成香煙，能抽多少年啊！要是買成豬仔，都能開個小型豬廠了。”
“他當時就不應該去大醫院，我們那兒有位老先生，治療頸肩腰腿疼，特別專業，一針下去就能給你治住。”
“別說是腰疼了，你就算是個小感冒，在大醫院也得做一些列檢查化驗，最後開一堆葯，臨走的時候還要再啰嗦一大堆，就怕你好了以後不去複查。”
“還是古代好啊，古代的醫生看病，只需要給你把把脈，再看看你的舌苔，立馬就知道是什麼病了，然後幾副中藥下肚，病就好了。省錢，迅速，還沒啥副作用……”
幾個男人在堂屋興高采烈地聊着，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子，而在二舅媽的卧室里，幾個女人正在虔誠地禱告：
“……感謝神啊……作為您的兒女，我們日日夜夜為您禱告……救救您的孩子吧……把您的聖光灑向大地……感謝上帝啊……”
這些女人當然也都是親朋好友，有些是單獨來的，有些跟堂屋的男人是兩口子，總之今日能在這裏的，都不是外人，都想讓二舅媽趕緊好起來。
……
袁書華終於回到娘家了，他把電車往院子裏一停，直接就進屋了，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她跟堂屋裏的幾個人簡單打了招呼以後，便對二舅凶道：“我打你電話為啥不接？”
二舅尷尬一笑：“幾個關係好的在一塊兒喝茶呢，好不容易聚一回，一塊兒聊聊天，沒看手機，呵呵。”
“為啥不去做第二次治療？”
袁書華今日回到娘家，言行毫不客氣，畢竟這裏也是自己的家，而且在娘家，袁書華是有很大的話語權的。多年以來，每次娘家有事兒，袁書華都不遺餘力地幫忙，而且現在袁書華的日子也過好了，兩個孩子都成才了，尤其是大兒子姜亦凡，聽說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着實令人羨慕。
二舅支支吾吾着解釋道：“本來打算去醫院的，可是你嫂子這個人太倔了，打死都不去，你說，我總不能把她打死了背着去吧？”
“那我去勸勸嫂子，咱們的轉診都辦好了，小凡說能用一年哩，報銷比例高，也花不了咱自己幾個錢，生病了不治療，豈不是讓人笑話……”袁書華自始至終沒給二舅好臉色，她嘟囔着去二舅媽房間了。
……
江小凡正在坐門診，此刻正在就診的是一位前來複診的老病人，叫鍾依雨，抑鬱症患者，曾在本科室住院治療，好轉后出院，院外規律用藥，一切都好，今日前來複診。
“姜醫生，非常感謝你，從出院以後到現在，我感覺一切都好，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化驗結果也都正常，我是不是可以停葯了？”
“首先，恭喜你，終於戰勝了病魔，走出了陰影，你真的很堅強！但是呢，接下來的鞏固期和維持期還需要一年以上，所以現在不能停葯。”
“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好了，但我又很信任你，不敢私自停葯。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是我真的停葯了，會怎樣？”
“會複發。”姜小凡斬釘截鐵道，“世界上有很多抑鬱症患者，大約三點五億吧，鞏固期和維持期的時間，不是我隨口說的，也不是某個人規定的，而是在大量的病例樣本中，通過循證醫學得出的，停葯早了的確容易反覆。”
“哦，那好吧，我聽你的，要快吃完了，你再給我開一些。”
“好的，如果用藥的過程中有什麼不舒服的，可以及時再做調整，咱們有的是辦法。生活中也是一樣，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兒，都會偶爾有一些小情緒，這很正常，我也相信有過這次經歷以後，你會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來調整那些偶爾的小情緒，實在調整不了的時候，你可以來求助心理醫生。”
姜小凡說著，鍾依雨不住地點頭，用藥方案不需要調整，還是以前的方案，處方很快就開好了。
臨走的時候，鍾依雨回眸一笑：“姜醫生，今晚我可以請你吃飯嗎？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謝謝你。”
姜小凡一愣，回到道：“好意心領了，真的不用謝，這是我們醫生應該做的，而且今晚我已經約了女朋友了，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母親袁書華打來了電話：“小凡，你二舅媽同意過去繼續化療了，今天不去的話，明天肯定去——我問你個事兒啊，你跟我說實話，你把你二舅媽介紹給別的醫生，會不會收到相應的好處費？”
“沒有。”
“好，我知道了。”
沒過多久，二舅就跟姜小凡聯繫了，說他們收拾完東西就來醫院，讓給他們提前準備好床位，這些都是小事兒。
下班的時候，姜小凡正打算去接二舅媽他們，然後帶他們辦理入院手續，順便再吃個午飯。
他剛脫掉白大衣，就接到了同事王可震的電話：“姜醫生，趕快回科室，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