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蒹葭語(10)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兩天，春日宴上發生的事就傳遍了京都。
將軍府一時之間成為眾人的笑柄。
孟赫和宮雯寧氣的幾天都沒睡好覺，整個孟家都亂了套了。
“辰焱，你是不是要氣死為娘？”宮雯寧氣的直跺腳，“我讓你給她一紙休書，你在這扯什麼真的假的，她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讓你這麼維護她？”
“娘，我沒胡扯，現在家裏這個，真的不是白未晞！”孟星闌坐着，扶着額頭，有些無奈。
宮雯寧斜眼看着他，“你怎麼就能分出真的假的？”
“靠感覺。”孟星闌嘆了口氣。
“兒啊……”宮雯寧扯扯嘴角，露出假笑，“你看，你娘我像傻子嗎？”
孟星闌搖頭。“不像。”停頓了一下，“但我說的是事實。我能感覺到，她有種很奇怪的氣息。”
宮雯寧：？？？
“總之......”孟星闌嘆了口氣，“娘，您先派人把這個假的白未晞看好，我帶着折山和雲遊出去一趟。”
“哎！你要去哪兒？”宮雯寧想拽住孟星闌，可是慢了一步。
孟星闌闊步而去。
因為假的白未晞的所作所為，孟家在京都城裏可謂是顏面盡失。白家也被人戳着脊梁骨議論，說他們家不會教女兒。
“孟二少，何事？”白輕塵正在撫琴，錦瑟就趴在他腳邊。
“為了白未晞。”孟星闌表情嚴肅，“你有沒有辦法讓那個假的，說真話？”
白輕塵輕聲笑笑，“孟二少，我並不是大羅神仙，怎麼會有這樣的神通？”
屋子裏一時間安靜無極，輕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仔細。
“你有功夫在這兒問我有沒有辦法，倒不如回去將那個人提出來審問審問。”琴聲戛然而止，白輕塵抬眸，淡漠的看着孟星闌。“武將世家，刑罰之事定然比我一介書生精通的多。”
孟星闌與白輕塵四目相對，突然笑出聲來。
“白二哥，在我面前你也不用裝了。”孟星闌揉揉鼻子，“其實，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文弱書生。”
白輕塵起身，微微淺笑，“此話怎說？”
“我能感覺到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氣。”孟星闌思索了一番，找了個合適的形容詞，“你若不是習武之人，那必定就是修習之人。”
“......”白輕塵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這你都能感覺出來啊，呵......”
“白未晞是你妹妹，你不會不管這件事的。”孟星闌抬起腳，語氣堅定，一步一步向白輕塵靠近。
白輕塵嘆了一口氣。“我自幼體弱，亡母拜託一位相熟的修士教導我，傳授我強體之術。除了這個，其他的本事，師父他老人家也只教過我占星卜卦。”
孟星闌沒有打岔，安靜的等着白輕塵的下文。
“那日將未晞送回去之後，我已經佔過一卦。此事......因你而起。”白輕塵眉間露出一絲為難。“作怪的那個人，我不能去找她。但是未晞現在在哪兒，我可以告訴你。”
孟星闌大概猜到了，作怪的人並不是尋常人。修習之人不敢招惹的，那應該有些修為的人吧。至於，因他而起......
“難道是......我從前得罪的人？”孟星闌開始在腦海中檢索，看看自己以前得罪過的人，有哪些人有那個本事動這種手腳。
白輕塵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孟星闌是個遲鈍的。他之前也給孟星闌佔過卦，明明命格不凡，但為什麼現在看起來有些不太聰明呢？思前想後，他決定冒大不韙，在給他一丟丟提示。“你想想，未晞嫁給你，礙了誰的眼？你想想你的桃花債！”
“額......”猶如醍醐灌頂，孟星闌突然鎖定了目標。“是連......”
“噓！”白輕塵趕緊阻止了他。“不可說。你趕緊去找她，我去找未晞。”
孟星闌點點頭。“行。”保險起見，他讓折山和雲遊跟着白輕塵一起。“誒？你有這本事，你怎麼早不去找人？！非得鬧成這樣？”臨走，孟星闌後知後覺的想起這麼一茬。
“說來慚愧。”白輕塵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學藝不精，之前算過很多次，結果都不一樣，直到昨天，才大概確定了位置。”
孟星闌無語了。現在你跟他說白輕塵跟白未晞是一母同胞他都信，兩個都是半吊子。
分開之後，白輕塵帶着折山和雲遊徑直出城去，孟星闌直奔連府。
從白輕塵的話中孟星闌大概也推斷出，連依依並非常人。還有那個批着黑斗篷維斯，她們倆估計是脫不了干係。
考慮到不能打草驚蛇，孟星闌沒有從連府的大門走，他選擇了翻牆。
孟星闌翻過牆，落在了院牆邊的一片紫竹後面。他剛想出去，去找連依依，沒曾想說曹操曹操到，她自己向後院走了。
連依依左右打量着，偷偷摸摸的往後門走。她雖然恢復了她在神族時的記憶和部分法力，但畢竟現在是肉體凡胎，不能移形換影。
心思一動，孟星闌決定悄悄跟在她後頭。他有預感，她是要去找白未晞。
連依依還是很警惕的，她一路上細心觀察着周圍環境。
還好孟星闌機智，跟的不緊，又有人群掩護，要不然早讓她發現了。出了城，這跟蹤的難度直線上升。城外空曠，少有人煙，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暴露自己。
中途，連依依察覺到身後有異動。就在孟星闌要快暴露的時候，一頭小鹿從樹叢里蹦躂了出來，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前頭再不遠的山壁上，可以看到一個山洞。
想必，白未晞就是被關在那裏了。
連依依加快了腳步，到了山壁前，一躍而上，進到山洞裏頭去。
因為不了解裏頭的情況，孟星闌不敢輕易跟上去，只好躲在一邊的灌木叢里等着。
不一會兒，連依依出來了。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咬牙切齒的四處張望。“白未晞，我看你能躲到哪兒去……”
孟星闌嘴角上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看來，白輕塵還是有點兒用的。”
城外白家田莊。
白輕塵抱着白未晞剛進莊子，突然打了個噴嚏。他心裏嘀咕了一句：什麼人在念叨我？
“折山，你跟我在這兒護着未晞，雲遊，你回去通知你家少爺。”白輕塵把白未晞安頓在她舅舅的家裏。自從她舅舅一家出事之後，白家就派人把這莊子清了出來，暫時不再住人。所以目前看來，這裏是安全的。
雲遊應下，調頭就要走。
“還有，讓你家老爺和夫人把府里那個假的看好，別跑了。”
“好嘞！”
雲遊點點頭，然後麻溜的出了門，往自家府邸去。
白未晞的狀況並不好，整個人一直處於昏睡中。白輕塵把自己師父之前給他的保命的葯拿了出來，給白未晞餵了下去。
“未晞，醒醒啊。”白輕塵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面色凝重。
折山隱匿在暗處，觀察着四周。
葯吃下去半個時辰，仍舊毫無反應。最糟糕的是，白未晞的生命體征正在變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白輕塵突然慌了手賤。“不會是師父給的葯，是，是假的吧？！”
白輕塵的腦海里突然出現了他師父的那個不靠譜的模樣，不由得後背一涼。
“白二公子，我家少爺來了。”雲遊帶着孟星闌匆匆趕到。
進到屋內，孟星闌看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白未晞，突然心中生出一股鈍痛之意。“怎麼樣了？”
白輕塵搖搖頭。“從剛才帶出來，到現在，一直沒醒。”
“看來，只能找連依依了。”孟星闌握了握拳，身上隱隱透出一股殺氣來。“我去把她抓來。”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一聲悶響。
折山整個人砸在牆壁上，當場失去了意識。之後，嬌柔的女聲飄了進來。
“不用你抓，我自己來了。”連依依踩着輕快的步伐進到屋裏，掃視了一周，輕蔑一笑。
“不用這麼驚詫的看着我。”連依依勾着嘴角，伸出手指，嫵媚的搭在孟星闌肩上。“白未晞，她回不來了。呵呵……”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孟星闌躲開連依依的觸碰。
剪風被從劍鞘里拔出，直指連依依的心臟。寒光閃爍，周圍的空氣彷彿都突然降了溫。
“哦~”連依依收回手，然後開始自顧自的打量自己漂亮的指甲。“沒什麼，我只是給她吃了點……好東西。”
眾人心中暗叫不好。
“也不讓你們猜了。我給她餵了斷冥之詩。顧名思義，就是叫她冥間的路也斷了，後頭等着她的……”
“是形銷骨毀，魂飛……魄散！”
連依依的臉上滿滿的得意。她的計劃，終於實現了。礙她眼的人，終於要消失了！
“你，你這個女人！”白輕塵氣的發抖。他想衝上去打連依依，卻被孟星闌一把攔住。
孟星闌看着他，搖搖頭。“她身上的氣息不對勁，你們別靠近。”
雖然現在孟星闌身為凡人，但他對氣息的感知能力依舊是凌駕於很多人之上的。現在的連依依，似乎沾染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身上的那股氣，陰森的讓人害怕。
“孟星闌，你還真機靈啊？”連依依也不藏着掖着了，乾脆跟他們開誠佈公。
“把解藥交出來。”孟星闌沉着眼眸，心中的殺意越來越重。“交出來，我就放過你。”
連依依好似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笑話，突然放聲大笑。
“孟星闌……孟辰焱！你是在開玩笑嗎？！放過我？呵呵……”連依依抬起手，掌心燒起一團藍色的火焰。
“誰放過誰，你，應該知道了吧？”連依依挑釁一般的看着孟星闌。
白輕塵和雲遊直接就傻了。
看着模樣，連依依應該是偷學了什麼禁術。還有，那個什麼斷冥之詩，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來到。
孟星闌並沒有表現出有多驚訝，只覺得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斷冥之詩沒有解藥。”連依依雙手環胸，笑的可怖。“這葯世上僅有兩顆。用這麼珍貴的東西送她上路，倒也算是這女人三生有幸了。”
就在這個時候，躺着的白未晞突然手指動了動。
白輕塵迅速捕捉到了細節。當然，同時看到這個小動作的，還有連依依。
白未晞這麼一動，讓連依依莫名的擔心起來。她心裏開始犯嘀咕了。
一瞬的遲疑之後，連依依決定斬草除根。她手心的火焰突然變大，然後飛起，直奔還未清醒的白未晞而去。
因為事發突然，孟星闌沒能阻止。火球就從他的眼前竄過，他下意識的就要轉身去護住白未晞。
可惜，晚了一步。
“白二公子！”雲遊火球擊中目標之後飛濺出來的火星晃了眼睛。等到視線清晰，就看見白輕塵長開了雙臂，護在白未晞身前。
滾燙的血液，從眼角，嘴角，鼻孔以及耳孔滲出。
下一刻，白輕塵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倒在地上。
“白二哥！”孟星闌心中一顫。他轉身，去扶起白輕塵。“白二哥，你……”他探了探白輕塵的鼻息，突然心中一滯。
呼吸，沒有了……
再看連依依，他的眼中染上了一層淺薄的恐懼。
誰也不知道，連依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恐怖如斯。
“孟星闌，我勸你，學聰明點。”連依依的掌心又生出一團火焰。“如果你現在答應我，跟我在一起，我就放過你們。”
孟星闌：“……”
扭頭看看還在沉睡的白未晞，孟星闌猶豫了一下。“那你放過白未晞。”
“嘖。”連依依犯了難。“放過她？那隻能等下輩子了。”
“誒，不對。她，沒有下輩子了。哎呀，真可惜呢~”嬌柔的尾音勾人似的，繞了好幾個圈才肯消失。
孟星闌握着拳頭，后槽牙都快讓他咬碎了。“那麼，連依依，你就做夢吧！”
“哎呀，在這兒跟我表演伉儷情深？嘖嘖嘖。反正她已經快上路了。不然，我就把你們一起送去陪她吧？！”
話音落，連依依抬起兩隻手，捧起一個巨大的火球。
此時，她已經陷入了一種瘋魔狀態，哪裏還管誰是誰。
眼看着，火球就砸向孟星闌和雲遊。
就在火球即將要碰到目標的一瞬，屋子裏忽然出現一道屏障，恰好擋住了火球。
剎那間，火光化成一場絢麗的煙火，以後散作零星點點，泯滅在風中。
屏障破，一陣黑霧憑空出現。玖靈一笑，從霧中走出，瞬移到連依依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
強大的威壓讓連依依不能再使用法術，失去了還手的能力。
“你是誰……”孟星闌對於面前突然出現的人，有一些吃驚。
“未晞是我乖徒。”玖靈嘴角一揚，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本君就這麼一個徒弟，竟然還有人敢對她下黑手……”
玖靈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連依依因為缺氧而擰成一團的臉。
“你們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餘音未消，黑霧再起，玖靈和連依依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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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里之外的山崖。
玖靈掐着連依依的脖子，把她帶到懸崖邊。
“蓮易，呵。”玖靈微微鬆手，讓連依依的腳搭到地面。
連依依猛的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她剛才，差點就窒息了。
“玖靈，你放肆！你竟敢對我動手？！”連依依喘着粗氣，滿臉怒氣的瞪着玖靈。
“呵。”玖靈輕笑一聲。“神族公主，修習我妖族禁術。夢星闌在歷劫，你卻來破壞，這事兒若是傳入棠池那位老爺子的耳朵里……”
“我想，他必定是要找神主討個說法的。”
玖靈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是卻能讓人感覺到不安和恐懼。
連依依不由得一抖。山崖上的寒風吹在她臉上，割的她臉生疼。
“你個黑烏鴉，我們神族的事，還輪不到你在這說嘴！”說著，連依依就要對玖靈動手。
玖靈冷笑一聲，周身散出咧咧寒意。
手還沒碰到衣角，連依依就被一陣靈氣彈開，整個人猛的後退幾步，恰恰停在了懸崖邊。
“你給白未晞餵了什麼？”玖靈背着手，高大的身形給人巨大的壓迫感。
“呵，呵呵呵……”連依依得意的笑起來，“斷冥之詩啊。這玩意兒，你應該很熟悉吧？”
玖靈的瞳孔猛的收縮。
“斷冥……之詩。”他輕聲喃喃道。這個東西他當然熟悉。世上僅有兩顆，一顆被餵給了白未晞，而另一顆……當年一戰之後，神主強行餵給了他的父王。
這父女倆，一對蛇蠍心腸。
“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想起來了吧？另一顆，被你那短命的父王吃了。”連依依是死到臨頭，還全然不知，依舊囂張。
玖靈屏息凝神，壓抑着殺了這個女人的衝動。
“哼，不服從我神族，你們只能有滅亡，這一條路可走！”連依依昂這頭，眼神里滿是不屑。
“呵。”玖靈搖搖頭，為這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感到惋惜。年紀輕輕，腦子就不太好使，真可憐！
這種關頭還去挑釁比你強大的對手，真是無知無畏。
“你笑什麼笑？”連依依瞥了玖靈一眼。
“沒什麼。”玖靈輕輕勾起嘴角。“你在人間也玩夠了吧？那，我就送你回神族吧。”說著，他優雅的抬起手，一陣怪風突起，硬生生將連依依從山崖上推了下去。
沒反應過來的連依依一聲慘叫。那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
這個處理掉了，玖靈還沒鬆口氣，愁意又爬上了他的眉梢。“斷冥之詩。我的傻徒弟啊，為師該怎麼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