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蒹葭語(11)
“我可以讓未晞醒過來。但是，她的生命只剩下一天。”玖靈給白未晞切了脈，無奈的搖搖頭。
孟星闌心裏咯噔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襲上心頭。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孟星闌握着白未晞沒什麼血色的手，聲音在顫抖。
玖靈不語，只搖頭。
“……”孟星闌嘆了口氣。“請師父施法。”
一炷香的功夫，玖靈給白未晞強灌靈力，讓她醒了過來。
“師父，二哥他……”白未晞悠悠醒來。
溫柔一笑。“沒事，白輕塵好歹是在修習的人，雖然傷的重，但還不至於死。”
“我……”視線漸漸清晰，白未晞微微轉頭，看了看四周。“我真的只剩下一天了嗎？”抬起手，白未晞盯着自己手掌上的黑線，眉頭微皺。
玖靈嘆了口氣。“沒事的，你是我徒弟，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的。”
“你跟孟星闌，你們的緣分還沒到頭，不用擔心。”玖靈摸摸白未晞的腦袋。“還有一天時間，留給你們了。為師先走了。”
門打開，玖靈化成一陣霧，從眾人眼前消失。
“未晞……”外面只剩下孟星闌一個。折山和雲遊去送白輕塵回百家，已經走了很久了。
聞言，白未晞笑着抬起頭，看向滿眼焦灼的男子。“孟辰焱，我想看日出。我想去最高的山上看日出。”
“好，我帶你去。”孟星闌俯身，把白未晞抱起來。
到達最近的高山的山頂，天色已經昏暗下來。清冷的晚風吹拂着，給萬物都染上一層寒意。但此刻，白未晞覺得十分溫暖，因為孟星闌的懷抱。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的靠着一棵大樹，坐着，彼此之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白未晞明顯的感覺到了四肢百骸傳來的疲憊感漸漸增強。
“困了就睡一會兒。”孟星闌抱着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任由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白未晞搖搖頭。
剩下的時間那麼少，她那裏捨得用來睡覺。
“孟星闌。”
“嗯？”孟星闌側頭，下巴抵在白未晞的額頭上。“怎麼了？”
“沒什麼。就覺得，剛跟你成親沒多久，你對我挺好的。謝謝你。”白未晞費力的笑笑。雖然孟星闌經常表現得很嫌棄她，但其實還是對她很好的。
“……”孟星闌覺得心裏堵得慌，說不出話來。“白未晞，你要是沒有嫁給我就好了。”沒有嫁給我，你就不用遭受這些事情了。
白未晞淺淺一笑，昂起頭來，“怎麼啦？不想負責任了？”
“我的意思是……”孟星闌想要出言解釋，卻被白未晞捂住了嘴。
“孟星闌，我很慶幸嫁的人是你。”薄唇微動，嘴角的笑意淺淡。“你不要把氣氛弄得這麼沉重嘛，開心一點。”
微風陣陣拂過，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離日出不遠了。
“你說，太陽是從什麼地方升出來的呢？”白未晞扭頭，望着天，若有所思。
孟星闌也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或許是有神明在控制着吧。”
時間一點一滴流過去，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很久的話，直到陽光一點點從天邊滲出來。
“挺漂亮的。”白未晞虛着眼睛。手掌中的黑線已經蔓延到了臂彎，她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孟星闌，我困了。”
“那就睡吧，我陪着你。”孟星闌收緊了懷抱，臉靠在白未晞的額頭上，眉間濃濃的憂愁難以化開。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呢，風輕輕，陽光明媚，涯邊開遍了野百合，空氣里彌散着淡淡的香氣。
“未晞……”孟星闌在懷裏的人額上印下一吻。“再見。”
嗯，再見。一定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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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白未晞離去已經三年了。這三年間，無數官吏想把自家女兒塞進將軍府，可是孟星闌全都給他推了個乾淨。
“辰焱，吳家那個小女兒，為娘瞧着挺好的，要不……”宮雯寧端了碗甜湯送進孟星闌的書房，說話的語氣十分小心。
這些年，孟星闌變了很多，不似從前一般跋扈恣睢。你與他說話，他能笑臉相迎，十分和善。但只要你跟他提娶妻，那他必然當場冷臉。
“娘，邊關最近不太平，我要隨爹出征。這種事，你就不要再提了，免得耽誤人家姑娘。”孟星闌蹙眉，盯着手上的書卷，看都沒看宮雯寧一眼。
“什麼？出征？！”宮雯寧一怔，“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此事與娘無關，自然不需要告知。”孟星闌垂着眼眸，語氣平淡。“陛下馬上就會下旨。”
這也就是告訴宮雯寧，此事已成定局，沒有迴轉的餘地。
次日，聖旨下，孟家父子三人領兵出征。
月余，邊關來報，將軍府二公子，孟星闌以身殉國。
收到消息，宮雯寧當場就撅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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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未央宮。
玖靈掐了掐指，臉色有些不好看。“嘖，禍害遺千年。”
當初他把肉體凡胎的連依依丟下了山崖，他估摸着她肯定是必死無疑的。然而，他算漏了一個人——維斯。
連依依被維斯救下，在一個秘密的地方修養好。蟄伏許久之後，連依依趁着孟星闌出征，對他下了黑手。
康復后的連依依化妝成齊蒼軍隊中的一個小卒，先是連續幾天製造幻境，擾亂孟星闌的心智。然後，兩軍交戰之際，趁孟星闌失神一瞬，從背後沖他放了冷箭。
“徒兒啊，你看看，你那個廢柴夫君。”玖靈手邊放了個搖籃，裏頭躺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睡得正熟。
“哎，算了算了，你個小狐狸才這麼點大，什麼都聽不懂。”玖靈嘆了口氣，一揮衣袖，給搖籃罩上了一層結界。
玖靈嘴角一勾，“你且睡着吧，為師我呀，看戲去了。”一陣黑霧升起又消散，玖靈消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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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星宮。
夢星闌神識歸位，他還沒緩過神來，突然感覺到血氣上涌，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心口傳來陣陣刺骨的疼痛，低頭看去，血色已經浸透了那一片衣衫。
“蓮易！”夢星闌突然的一聲嘶吼，縱星宮的宮人嚇得抖三抖。之後，一群人就聚集到了側殿前。
側殿前的香爐，裏頭的香才燒了一半，不知怎麼的就滅了。
門打開，夢星闌揪着胸口的衣服，踉蹌着走了出來。抬眸，只見他眼底一片戾色，甚是可怖。
“香還未滅，仙上為何提前醒了？”
“貌似還受傷了……去棠池請衍澤帝君來一趟吧。”
“仙上！”幾個宮人正竊竊私語，夢星闌突然倒地，引起一陣慌亂。
“快，快去棠池請帝君。”
“來人，搭把手，把仙上抬回房裏去。”
這邊，縱星宮一團亂，無比“熱鬧”。另一邊的藏卷閣，此時大門緊閉，透着一股陰冷之氣。
“把司夜神的歷劫捲軸給我。”面容冷峻的男子端坐在高位上，臉上絲毫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迹。他帶着與生俱來的震懾忍心的氣場，俯視着地上跪着的一排撰卷者，彷彿看着一群螻蟻。他就是神主——翎曄。
幾個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沒一個人敢抬頭與翎曄對視。
出於撰卷者的職業操守，捲軸是不能輕易給人帶出藏卷閣的。但是，他們現在面對的是整個神族的掌權者……
經過一番心理鬥爭，這幫人最後選擇了妥協，乖乖的將捲軸雙手奉上。
“若日後有人問起，儘管說捲軸被我取走，無需隱瞞。”翎曄一手拿着捲軸，一手背在身後，表情淡漠。
撰卷者們面面相覷，一個個的都是滿眼疑惑。
翎曄沒有多做解釋，只嘴角一勾，隨即拂袖而去。
他是神族的統治者，地位至高無上。這件事，如果他藏着掖着那才會招人懷疑，但像現在這樣，反而不會有人在背後亂嚼舌根。
回到主殿，蓮易正等着。
“父君，可拿到了？”蓮易趕忙迎上去。
“呵，在神族就沒有本君拿不到的物件兒。”翎曄攤開手掌，光點一閃，捲軸躍然掌上。“你且拿去，或藏或毀。”
翎曄滿眼慈愛。
“多謝父君！”蓮易一揮衣袖，捲軸憑空消失。
父女二人又說了會兒話，翎曄還有一大堆公務沒處理，便讓蓮易先回自己的住所。
“父君，女兒就先退下了。”蓮易畢恭畢敬的行禮。
翎曄點點頭，揮揮手。
蓮易剛轉身，還沒有出去兩步，翎曄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叫住她。“易兒。”
“嗯？父君還有何事？”蓮易腳步一頓，回過身來。
“關於此事，定要守口如瓶，切不可讓你叔父知道。”翎曄眼中有一絲警覺。
整個神族，他最忌憚的，恐怕就是他的胞弟——千穹。說的不好聽些，當初，這個神主的位置是千穹讓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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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澤帝君前些日子出去傳道，帶走了好些個弟子，如今留在棠池，能獨當一面的只剩個小七。
栩藺被縱星宮的宮人催促下，一路上好幾次險些跌落。畢竟他入門也沒多久，這種事兒，他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啊！
“仙上，就在前頭了，你且再快些。”
“哎呀，我學藝不精，御風也就這個程度了。”栩藺擦了擦額角的汗。“你們也別著急，八師弟和九師弟去請師傅回來了。”
等栩藺連滾帶爬的趕到，縱星宮卻安靜的有些異常。
宮人們都聚在一塊兒，伸着脖子往側殿裏頭看。
“怎麼回事？”栩藺又擦了一把汗，“你們都在這兒站着，大師兄是誰在照顧？”
“回仙上，剛剛……”
“剛剛來了個怪人。”
“看樣子好像不是我神族的人。”
栩藺嘴一泯。“不認識的人，你們竟能就這麼放進去？”
“他說他可以救仙上，讓我們不要打攪。”
“是呀是呀。”
“……”栩藺臉色一沉，宮人自動退開，給他空出一條路。“你們……”栩藺指了指他們，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恨鐵不成鋼般的嘆了口氣。
也顧不得訓斥這些沒腦子的，栩藺走向側殿，輕手輕腳的將門推開一道縫。
裏頭，一襲蒼青色衣袍的男子正在施法。幽幽紫光如巨蟒一般環繞在夢星闌周身，陌生的靈力緩緩流淌。
“你是誰？”栩藺將門打開一半，自己走進去，又將門關上。“你的靈力……你不是神族的人。”
“本君能救他，前提是你不要搗亂。”玖靈沒有說多餘的話，只繼續運行着自己的靈力，一遍又一遍的蕩滌孟星闌的記憶。
片刻，紫光漸暗，玖靈手一揮，空中出現個罐子。紫光讓他收進了罐子，然後貼上了封條。
“在下玖靈。”罐子一收，手一背，玖靈轉過身來，正面對上栩藺。
這個名字栩藺聽過。
“妖族之主？”栩藺立刻戒備，周身散着靈氣，隨時準備攻擊。
玖靈搖搖頭。“嘖嘖嘖，小兄弟，不要激動，本君真沒想害人。”
說到這裏，玖靈難免有些心裏堵得慌。為何一提他們妖族，大家就都是這麼個不信任的態度呢？雖然他們確實經常不做人事……
“夢星闌在人間歷劫，受到了非人族之人的暗算，神識有所損傷。而且，出於機緣巧合，他歷劫時受到的致命傷直接影響到了他的本體。”
“吶，你看。”玖靈用指尖撥開夢星闌的衣襟，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這個傷的成因……誒，我也不知道，但是想消除基本不可能。”
玖靈想了想，沒有揭穿蓮易。“為了讓這處傷的影響降到最低，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永遠不要想起自己在人間經歷了什麼。”
“為何？”栩藺不解。
“嘖……”玖靈思索了一下，“說白了，這玩意大概率跟情傷有關，忘了就……你懂的吧？”
栩藺搖搖頭。
按照神族的歲數算法，他還沒成年，他懂個鎚子。
“哎呀，反正就是，不思不念，不痛不癢。”玖靈也是懶得跟着小屁孩多說。“回頭告訴你師父，他自然會懂。”
“好了，我走了。”玖靈伸了個懶腰，然後大搖大擺的走出了側殿。
玖靈走後沒多久，夢星闌迷迷糊糊的醒了。
忘卻了前塵往事，從此世間再無孟星闌，只有高高在上的司夜神君。
衍澤帝君回來后，栩藺把玖靈的話原封不動的轉達給了他。帝君老爺子掐了掐指，然後淺淺的點了點頭。
“星闌這次是受了這小妖主的恩了。”帝君的神情有些凝重。“小七，你先出去吧。”
“是，師父。”栩藺乖巧的退出房間，跟師兄弟們一起修習去了。
帝君老爺子一個人在屋子裏頭，盤着腿，想事情。這次的事情，他老人家差不多是算出來了。
蓮易跟着夢星闌去人間的事早已不是秘密，他起初只是覺得這小丫頭囂張跋扈，但他萬萬沒想到……
那致命的一箭，上頭沾染這的是世間最陰戾的氣息。蓮易，她是想毀了夢星闌的仙根。
先是傷了夢星闌的神識，再利用他在人間的記憶，製造幻象，一點一點的擾亂他的神智，最後，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主動走向滅亡。
這招，着實陰損。
好在玖靈來的及時。抽走了記憶，那幻象就沒了依託，自然不會再擾亂夢星闌的心智。時日久了，他自然會好起來的。
“求而不得，怨念生。心思不純，邪念起。”衍澤帝君嘆了口氣。“可憐我那倒霉的徒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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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突然重歸茫白，隨後光暗下去，晞驚醒。
“白未晞……”少女的聲音飄蕩在空氣中。“二哥為了救我……不，是我們，傷了根基，所以要經歷輪迴轉世，修養神識。”
“如果這一生他不得善終，那麼他的情況會變得更差。所以，請你一定要救下他。”
“至於玖靈……復仇的事情他已經籌劃了萬年，你我誤打誤撞，皆成了他的棋子……”
“如果他的計劃成功，人世間會生靈塗炭的。”
晞沉默許久，終於開口。“你說的這些，我為何要信。你也知道，我的命，是老大救回來的。如果不是老大，我早就魂飛魄散了。”
“至於報仇，我倒真的不想阻止他。神主父女二人，心思歹毒，德不配位，就該受到制裁。”
晞的語氣冷淡的可怕。
之前她一直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神族高高在上的公主盯上，莫名其妙的被追殺。現在看來，這理由可真是搞笑。
一族公主，為了兒女私情，不惜偷習禁術，用下三濫的毒藥，還窮追不捨的要將一個凡人斬草除根……
呵！
“二哥我回去救，但老大復仇的事，我絕不干預。”說罷，晞離去。
這間屋子裏的靈氣漸漸散去，附近一整片的彼岸花悄然凋謝。屋外的石燈也泯了光芒，變得死氣沉沉。
聲之谷的地面突然出現一道道裂縫，慢慢的，慢慢的，形成一個大的法陣。大地開始震顫，聲之谷四周的山體開始崩塌，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
另一端，妖都的地面隨着隆隆巨響一點點塌陷，所有的房屋都成了懸空的。不少小妖來不及逃跑，就這麼隨着地面墜入了無底深淵。
地面塌下去，就漏出了底下的幽幽紫光。巨大的法陣就這麼出現在眾人眼中。
未央宮主殿正位於法陣中央。屋頂上，玖靈背着手，閉着眼睛，嘴角上揚。
終於，這一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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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人口開始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