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卡口

在千夜城和光照城相交的地方長滿了菌類植物，那些巨大的菌類常年見不到陽光，長得奇特醜陋，足有兩人高，散發著腥味。

“該死，這些孢子弄髒了我的靴子。”說話的男人叫威爾斯，特戰隊的隊長。這世界上就有那種時髦男子，每分錢都用來裝扮自己以討取女人歡心，女人偏偏對他着迷的很。他打心底里厭惡這種通過容貌攀附權貴的行為，厭惡自己底層人的出身，極端自卑帶來了極端自信，他不認為自己有錯，卻將這種厭惡轉移到了女人身上。對他而言，女人如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強大。當那些可憐的女人為他傾家蕩產后，他便一腳踹開，心中竊喜。此刻，這位高大漂亮的金髮男人懊惱地盯着地上的孢子，那些孢子張着嘴一呼一吸，呼出黏稠的泡泡，像極了蟾蜍。

“頭兒，我看上面新發的槍對付這些孢子再好不過了。”一個正在用吸食紅粉的隊員抬頭說。

“槍是對付害蟲的，這方面你們要好好和殺蟲機構學。”威爾斯說。

“那些怪胎？我看，那些從胚胎中心裏出來的機器可不懂樂子。”另一個隊員嚷道。

“該死的孢子跑路了！”一個隊員喊。眾人湊過去低頭看，那孢子伸出兩跳腿，一跳一跳的。

“誰聽說過長腿的孢子？”威爾斯問，他拿起那個孢子，“是一隻青蛙！”

威爾斯把青蛙從孢子裏扯出來，將剩餘的紅粉一股腦倒進青蛙的嘴裏，青蛙劇烈地痙攣起來。

“它很享受。”威爾斯說，然後拿小刀割掉青蛙的一個後腿，紅色的血液流了他一手，“臟死了，青蛙怎麼還有血？”

“頭兒，你沒上過初級學校的解剖課嗎？”

“你知道我是從貧民區來的，達內，我就上過三年。”威爾斯把青蛙扔進垃圾桶，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在空中青蛙還掙扎着。

一陣尖銳的汽笛聲響起，蒸汽在菌類植物中遊盪。隨着沉重的機械聲，列車緩緩停下了。特戰隊的人振奮起來，他們戴好配槍，排成一列，皮靴後跟的鐵釘噠噠作響，個個都討人喜歡。

三號車廂的旅客開始下車，男人們穿着筆挺的西裝，悠然地吐出煙圈。崇尚復古的時髦女子們露出圓潤的胳膊，那是先進的義體，和真人肌膚毫無二致，上面纏繞着一圈圈珍珠與鑽石。男伴有力的手攬着她們柔軟的腰肢。她們走路軟綿綿的，發出低低地交談聲，一手提起裙子，一手牽着高大的阿富汗獵犬，或是小巧的捲毛獵狗。純種狗越來越少，事實上，所有狗都變得稀少，它們價值一套市中心的公寓，這是身份的象徵，有錢人都擁有一隻狗，哪怕他們不喜歡狗。威爾斯掃視一圈，沒有哪個男子的容貌比得上他，這讓他感到愉快。

“如果這些闊太太身邊的男伴是我……”他憤怒地想，恨不得把這些男人挫骨揚灰，“我能讓她們快樂，雖然她們會被我騙走所有錢。”

威爾斯吹了聲瀟洒的口哨，走向旅客。“請出示車票，朋友們，我們誰也不希望千夜城的蟲子們爬上來。”他說。

“我看他們沒什麼問題。”達內嘟囔着，架起光子槍，準備隨時殺掉某個想像中的千夜城的人。

“天吶，你的手流血了！”一個胖胖的老婦人對正在查驗車票的威爾斯說。

“光榮負傷，太太。”威爾斯立刻勾起一個明媚的笑容，這讓那位太太想起來她的兒子。

“上帝保佑你，孩子。”

山口穗子一直忐忑不安地待在三號車廂，看着窗外裝備精良的特戰隊，她猶豫了。

女孩把包廂門打開，看到魚貫而出的旅客們，其中不乏有全身義體化的，她們的頭髮像瀑布，粉色的光流動着。一個小男孩蹦跳着走過，她注意到，小男孩的眼睛中，齒輪不停地轉動。

“我沒有進行任何義體改造，這是最明顯的破綻，偏偏我有着黑眼睛黑頭髮，還有什麼比這更可疑的。”她想，下意識咬着嘴唇，“他們會發現我是千夜城的。”

“我太魯莽了。但是，總歸要試一下……”山口穗子攥緊那張車票，站起身來。

山口穗子跟在一隻蝴蝶犬身後，那隻小狗扭頭對着她齜牙，她的腳輕輕向後挪動了兩步。輪到她時，她將車票遞給特戰隊為首的金髮男人，男人身上的香水味熏得她想吐，那是一種烈酒混合古龍水的味道。

“給你。”山口穗子小心翼翼地說。

“小姐，你是最後一位下來的旅客。”男子上下打量她，捏住那張車票，沒有看，反而用它扇風。

“我睡著了。”她說。

“當然，當然。”男人笑着揚手，示意她通行。

“怎麼回事，頭兒，這妞是黑眼睛，怎麼看也不像咱們光照城的。”山口穗子聽到身後一個特戰隊的隊員說。特戰隊圍攏過來，他們個頭比她高的多，把她堵在中間，個個看上去危險又暴戾。她突然靈機一動。

“我全身都進行了義體改造，我的外觀是按照昭和時代女歌手的樣子定製的，聽說過回歸文化嗎？看清楚，這是最先進的義眼，價格可以包下三號車廂的全部座位！像這種車票，我可以買下一沓。”山口穗子裝出氣憤的樣子，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那紅寶石戒指散發出詭異的紅光，它像活死人的眼珠般盯着男人。

“這個戒指……請原諒，小姐，他就是個什麼也不懂的蠢蛋。”

“讓他跟我道歉！”

金髮男子立刻上前抓住那蠢蛋的領子，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低聲說：“達內，該死的，去吸你的紅粉吧！你不認識那個戒指——別惹他們。那些有錢的怪胎怎麼打扮自己是他們的事。特戰隊被罰來當服務生就夠糟的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光照城了，不要捅婁子。”

那個隊員聞言聳聳肩，撇着嘴走向山口穗子。他把手插在褲兜里，弔兒郎當地走着，時不時踢一腳地上的孢子，孢子裂開的聲音像慘叫。

“好吧……我道歉，小姐，我有點多疑，請通行。”他揉着鼻子，打了個哈欠。

空氣沉沉的，不遠處菌類植物落下的碎屑在空中飄蕩。這裏沒有太陽，路燈讓此時更顯得一片灰藍。山口穗子環顧特戰隊，於是他們紛紛散開了。一兩滴雨水打在她臉上，她抬頭去看，一群仿生灰鴿飛過，它們的紅眼睛格外刺眼。特戰隊排成兩列，給她讓出路來，十幾把光子槍閃着猩紅的光。哪裏都是死氣沉沉的，無論是千夜城還是光照城。

山口穗子在心中長長舒了口氣，她握緊那個小羊皮箱，“騙過去了。“她想。

站點卡口不遠是人頭攢動的唐人街，山口穗子站在蒸騰的藍色水汽之中，聞着食物的味道感覺餓極了。她走到一個露天攤位前，看到藍色霓虹燈柱上面寫着“蛋包飯”、“新式火鍋”、“壽司”。

“要一份蛋包飯。”她說。

“番茄醬還是沙拉醬，或者來些海苔碎？”和善的老闆問。

“都不要。”

蛋包飯端了上來，山口穗子一口咬下去，金黃的汁液流出，她輕輕吹着氣，想讓蛋包飯涼的快些。

山口穗子在心中盤算：我下一步得立刻和東平一郎聯繫上，我在千夜城時依靠線人傳話，但他已經被監視，線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根本不知道東平一郎住在哪，他的聯繫方式我也不知道，我真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我父親的朋友——我根本一無所知，就這樣倉促的來了。我得先找個住的地方，然後打聽一下……

就在這時，旁邊兩個老人的對話吸引了山口穗子的注意力，那兩個老人喝着杜松子酒，帶着牛仔帽，帽子硬邦邦的，機械眼反射着人們的影子。

“老兄，你看，胚胎中心公佈的最新研究。確認將動物的基因與人類結合，打造超級戰士。”

“胚胎中心那幫人總以為自己是上帝。”

“胚胎中心二十年前，甚至一直以來就在幹這種事。殺蟲機構有一大把從瓶子裏出生的人。”

“我看人類最後會被改造成遵循設置行事的機器……”

山口穗子拿着筷子的手久久沒有動。她清秀的眉皺起，動物基因和人類結合，她早有聽聞，但讓她起疑的是那兩人鬼鬼祟祟的樣子。老人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打着手勢——障眼法，山口穗子想，他們的目標是我的羊皮箱子。她知道這些，因為在千夜城，她為了活下去，對偷竊、開鎖稱得上精通了。

很快，這兩個老賊的手摸向小羊皮箱，山口穗子裝作沒看到，她發現，其中一人的指甲里彈出一根鋼絲條。

“他的手指改造過，看來這就是他的職業。”山口穗子想。就在鎖眼要被成功打開時，她猛站起來，順勢碰倒了小羊皮箱。那人的手立刻縮了回去，他們又接着談情緒調節器、基因編程之類的，就好像剛剛什麼也沒發生。

山口穗子把小羊皮箱放在桌上，端詳着。的確，它太顯眼了。羊皮光潔細膩，如珍珠一樣溫潤，鎖眼是純金的，工藝精巧。一個有錢女孩在混亂的卡口，無疑是一塊羊肉，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虎視眈眈。她必須離開這兒，然後租一間像樣的公寓。在光照城人多的地方，她反而會是最微不足道的，最安全的那個。

於是，女孩向出租車廣場走去，那裏停着許多無人駕駛汽車。車內，合成女聲響起：“尊敬的女士，請輸入您的目的地。”

女孩的手指划拉投射到面前的地圖，最終點擊了“瓦瑞肖中心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