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抹黃
離李南橋大約十公里，岸上坐着一群極度疲憊的尋人者，裏面有陳永和楊玉，還有聞訊而來的王大俊的母親陸永梅，龍江二中二年級的一分部同學也自發組織起來在河邊尋找。
機動船突突地開來，王大俊站在船頭，天色變暗，閃電如一道發光的利刃撕開黑暗的天幕，雷聲大作，隨即暴雨傾盆而下。
陸永梅發現了站在船頭失魂落魄的兒子，又急又氣。
王大俊隨着洶湧的河水起起伏伏，想到曾經和陳喬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他的眼淚便斷了線，混雜着雨水順臉頰而下，無法分辨。
岸上的人，河中的船，兩天的搜尋，沒有任何消息。
陳喬的父母陳永和楊玉殘存的一絲僥倖被這四十八小時壓得粉碎，楊玉再也扛不住壓力，被送去了醫院。
在床上躺了一個小時，她想起下落不明的女兒，又強撐着走出醫院，隨着丈夫一起來到河邊，等待奇迹的發生。
楊帆失蹤第三天，機動船來到距離李南橋約五十公里的一個河灣處，水中若隱若現有一抹黃色。
陳喬在出事當天穿了一件黃色外套，與這一抹黃色極為相似。
在船上守了三天，王大俊臉頰迅速塌了下去，眼窩深陷，頭髮結成了幾縷，鬍子也突然衝破了臉皮。
他聲音嘶啞，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指着那一抹黃色。
為了能獲得高額報酬的船老闆敢在這種情況下行船，算得上的要錢不要命的膽大人物，當船靠得近了，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黃色，用最快的速度轉頭，不再看第二眼。
王大俊雙腿發軟，癱坐在船板上，在這一刻，太陽被雲層遮蔽，世界失去了光澤。
他眼光直勾勾地望向河邊水草里的黃色，靈魂被無形的大手捏得粉碎。
人們在這個年紀都在享受青春和成長的快樂，很少思考生與死的大問題，太遙遠了。
陳喬之死，讓王大俊第一次近距離直面親人死亡。
得到消息的刑警們很快出現在岸邊，遠遠地看到水中漂浮的黃色，楊玉慘叫一聲，昏倒在地，陳永跪在地上，用頭猛撞地面。
警察將陳喬父母安置在警戒線以外。
刑警們在岸邊夠不着屍體，打電話給船主，要求船主將黃色拉到河邊，機動船船主雖然膽子大，但是非常迷信，說什麼也不肯靠近屍體。
兩名刑警上船后，才用竹竿推動屍體，朝岸邊慢慢移動。
看見水中的紅色后，王大俊的周圍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他和外界隔絕，沒有聲音，沒有顏色。
當刑警用竹竿推動那一道黃色的時候，薄膜被捅穿了，聲音，顏色，光暈，水汽等蜂擁而入，王大俊這才重新和外界取得聯繫。
他嘶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不要推，她會疼的。”
刑警們見慣了生死，自然是內心強大，道：“屍體是不會痛的，我們總得把他弄到岸邊吧。”
“我跟你說了，停手，她會疼的，她最怕疼了，小時候打針嚇得躲在我懷裏，她說她最怕疼了！”
王大俊搶過竹竿，站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黃色，在移動過程中，黃色側了身體，完全翻了過來。
王大俊也終於看清楚了水中出現的臉，“哇”地吐了出來，嘔吐過後就是大哭，喘不上氣的大哭，卻堅持着用竹竿托着紅色移動：“陳喬，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回家吧。”
屍體靠岸以後，張林道：“可以了，暫時不要出水，我已經通知了法醫，他們正在趕來。”
來自學校的老師眼淚汪汪地說道：“張支隊，拉起來吧，陳喬爸媽都在岸上看着，泡在水裏，孩子太冷了。”
張林緊緊盯着水裏的黃色，又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雖心有不忍，仍耐心解釋道：“屍體暴露在空氣中比在水裏更容易腐敗，為了爭取更好的破案條件，等等吧，我已經讓法醫儘快趕來了。”
他純粹是站在一個經驗豐富的刑警支隊長的角度實事求是，盡量不帶個人感情。
陳喬是這位女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對其有着很深的感情，聽到張林毫無感情的職業話術，氣得扭頭就走，暗罵公安人員的心都是石頭做的，他們哪能知道，他們的一切鐵石心腸都是為了破案，都是為了將兇手繩之以法，這恰恰是最心軟的表現。
黃色上了岸，蓋上了白布，楊玉最先昏倒，其次是張永，再次就是體力耗盡的王大俊。
沿河尋找的居民最遠走到了下游三十公里的地方，得知屍體是在五十公里處發現的，惋惜走得太近，沒有賺到大錢。
在王大俊尋河的這一段時間裏，龍江刑警支隊重案大隊查了無數線索，最終還是將偵破方向暫定為情殺，原因如下：陳喬生活極有規律，每天兩點一線，從家門到校門，從不與社會上的男性接觸，若是情殺，更大的可能是學生，曾經向陳喬表達過愛意的五個人，包括王大俊，仍然需要進一步調查。
經法醫屍檢，屍體特徵如下：口中稍帶水漬，瞳孔放大，在黏膜上有出血現象，耳膜破裂，肺部有積水，口鼻有泥沙，可以判斷是活着的時候跌入或被迫跌入水中。體表突出部位有擦傷，邊緣不整齊。
結論為經屍檢，符合溺水死亡特點。
王大俊昏睡了一天，起床后，來到刑警隊找張林。
張林抽空打量了瘦了一整圈的紈絝子弟，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道：“你很有血性，也很勇敢，在河裏飄了整整三天。”
三天時間，王大俊暴瘦了將近二十斤，樣貌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河裏漂浮的那抹黃色已經嚴重刺激到了他，產生了心理創傷。
“陳喬做事真的很細緻，過橋時，自行車車輪每次都在距離橋邊約一米的地方，幾乎沒有偏差。為了這事，我還嘲笑過她，說她膽子小得像老鼠。”
說到這裏，王大俊略有停頓，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道：“如果沒有意外，她是絕對不會落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