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圓桌會議

會議室圓桌邊上共坐有四個人，南面的主位是空着的。神色凝重、正襟危坐的羅斯爵士的邊上，是一位那面無表情的少年，不出意外便是羅伯特王子。賽德公國的繼承人儀錶堂堂，相貌英俊，絲衣輕薄幾近透明，如清泉流過白玉；外披紫色托加長袍，上綉有象徵王室的銀蛇；一頭金色的鬈髮，慵懶而柔順，好像夕陽下的河面；眼皮子耷拉着，看似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但睥睨間卻暗含着一縷精光。

相對而坐兩人一臉輕鬆，其中一位正是道禮爵士，戲謔般微微笑着，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他的主子——卡普王子膚色略黑，顯然是常年在外漂泊所致，面部輪廓清晰，線條分明，眉宇間帶有一股天生的驕傲，就像一座天然削成的黑曜石雕像。他身穿了一件純白色長袍，和膚色不太協調，但因為外表俊朗的關係，卻也看不出有不妥的地方。一隻金色的獅子綉在上面，那張牙舞爪的模樣，一如其人神氣飛揚，好像隨時都要飛撲而出。

看到莉莉絲推着小車走了進來，除了羅伯特王子之外，其他三人都站了起來。雖然他們行動不一，但表情卻出現了短暫的趨同。“莉莉絲的偽裝顯然是靠不住的。”林恩惴惴不安地環視這一塵不染的廳堂，心想，“早知道我就不跟她胡鬧了。”

卡普王子笑着說：“辛苦了，快把糕點擺在那。我在這，每次都肚子餓得慌。還是莉莉絲殿下想得周到，這樣待會肚子餓了的話，也不愁沒吃的了。”

莉莉絲低着頭，噗嗤地笑着說：“你們不過在這兒耍嘴皮子，還能餓肚子不成？”

“莉莉絲，你有所不知，言語比刀還鋒利呢。這刀子刺進去抽出來，肚子就空空的了，怎會不餓呢？不過，現在有你來，那我就沒這般顧慮了。”

“哈哈，真的嗎？……嗯——”莉莉絲用袖子遮住了臉龐，笑着說，“那個，我，我只是名普通的女僕，可不是莉莉絲殿下。”

聽到這話，羅伯特乾咳了數聲，其他三人則笑了起來。莉莉絲趁機將林恩踢進了桌底下，並手忙腳亂地將小車上的東西擺上來，一不小心還將盤子弄翻在桌上：“啊，對不起……”

羅伯特不耐煩地說：“拜託，莉莉絲，你就別在這裏鬧了，快找艾莉亞玩去吧。”

“我才沒在玩呢……”莉莉絲想要爭辯，卻突然收住了，“好吧，羅伯特哥哥。”

她推着車快步走了出去，林恩則在桌底藏了起來，等候着會議重新繼續。

“那麼，讓我們開始談正事吧。”羅伯特冷冷地說，“據羅斯爵士所稟，取走綠松石的小孩被踢翻在地，命在旦夕，最後卻莫名其妙地逃脫了追蹤。歷時七日之後，昨晚他突然現身，跟着雇傭騎士劫獄。試問，他在這段時間裏都去了哪裏呢？荒岷山周邊戒備森嚴，一個小孩想在王室騎士的眼皮底下來去自如，那是絕無可能的事。除非……”

“除非有不逞之徒向他投出了橄欖枝。”道禮爵士打斷了他的話，“對不起，羅伯特王子，鄙人突然想到一個關鍵點，不敢不在此向您鄭重指出。偷襲聖戈爾居士的刺客，在逃離之前曾將刀交給了那個小孩。這種看似一種拙劣的嫁禍之舉，實則是混跡無主之地的刺客組織引誘流離失所之人誤入歧途的慣用伎倆。如果說有人從中作梗，除了這些無法無天之徒外，我真想不到還有別的人了。”

“可是，道禮爵士，果真如你所言的話，那為什麼協助此人劫獄的不是刺客，

而是奴隸販子雇傭的冒險者呢？”

“聖戈爾居士之死必將引來教廷的怒火。這些宵小之輩在先遣部隊圍捕下，除了逃之夭夭，還能做什麼呢？雇傭方面素來是收錢辦事，這沉痾早已延續了許久，卻也不便深究。”卡普說。

羅伯特笑着說：“素聞卡普殿下和克里斯多夫的家族來往甚密，如果殿下認為不便深究的話，我便放了這傢伙便是。”

卡普連忙說：“閣下言重了，這種勢力橫跨多國的勢力，向來喜歡四處鑽營，攀附權勢。我們與其有過一面之緣，談不上點頭之交，更說不上來往甚密。如何發落此人，是貴國的事務，羅伯特殿下還請酌情定奪即可。要我說呢，這種財閥遲早是個禍害，不如早做打算好點。不知閣下是怎麼看的？”

突然說話的雙方陷入了一陣沉默，讓林恩感到一頭霧水：“為什麼說起大財閥，他們便如此忌憚呢？說到強大的跨國勢力，除了冒險者工會、法師聯盟外，便是康納神聖教廷了。希爾頓帝國王帝以征伐立國，曾一度和教廷產生不和，現在鼓吹反對教會，也是情理之中。顯然卡普是在借如何處理奴隸販賣集團的事試探羅伯特對教會的看法。”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將他釋放了罷。”羅伯特微微一笑，走了進來。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另一側傳來了腳步聲，一個老者的聲音由遠而近：“明智的抉擇，羅伯特殿下。鄙人剛傾聽了克里斯多夫先生的懺悔，可以向您擔保此人和昨天的事毫無關係。”

四張桌子哐啷地往後退，他們同時站了起來。羅伯特率先開口道：“多謝您的指引，雷多主教。”

“雷多主教，您終於出現了。”卡普熱情地說，“不知您在那昏暗的地牢裏找到了些什麼呢？”

主教下半身出現在林恩的視野里，一件紅色的僧袍鮮艷奪目，隨着他的邁步而舞動着，帶起了一陣奇怪的香氣。他用那雙枯槁的雙手攏起長袍，施施然地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說：“於黑暗中尋求光明，這是我輩心之所向，奈何我少了耐心和等待，不得不早早的動身探尋。惟願天龍護佑和指引，讓我免於在崎嶇逆旅中追尋先賢的步伐時誤入歧途。聖戈爾居士之死，讓我們無從置身事外，對暴行聽之任之。我奉命而來，在追蹤塵舞者等刺客之流失去線索時，於是就嘗試將目光轉向身後。我和那名叫克里斯多夫的人交談了許久，確認了這個可憐人和刺客組織並沒有任何來往，故而特地向諸位彙報此事。卻沒想到竟是多此一舉，羅伯特殿下已經做出了一個公正的裁決。”

塵舞者以陽光中飛舞的塵埃自比，是無主之地最可怕的刺客團伙。據說塵舞者的首領彎刀使得出神入化，舞動起來比陽光還要快，通常以“霞”自號。林恩想到自己要與這些人無敵，不禁嚇蛙腿僵在了原地，為難地想：“塵舞者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連紅衣主教都拿他們沒辦法，我怎麼才能為那聖騎士報仇呢？他救了我，我可不能不管不顧。”想到着，連忙收拾思緒，仔細聽那五人談話。

“主教大人目光如炬，洞悉事理，體察下民，實乃科里拉多大陸的砥柱，亦是指引我這種蒙昧之徒的路標。聽了您的這一番話，我真的是茅塞頓開，猶如醍醐灌頂一般。現在，我已經堅定了自己的選擇，立刻就派人將那無罪的人釋放。”說著，羅伯特揮叫來值守的衛兵，吩咐道：“傳我命令！釋放克里斯多夫，歸還他的所有物件，讓他自行離開此地。”

“是，殿下。”全身盔甲的士兵匆匆地離去，厚重的靴子橐橐作響，使得地板在林恩肚皮下微微顫抖。

“慢着……”那士兵停下了腳步，卡普的聲音突然響起，“雷多主教，羅伯特殿下，不可否認，釋放此人自然是明智之舉。只不過，荒岷山區附近的魔獸受到神樹魔力吸引，正源源不斷地向這邊聚攏，而那奴隸販子護衛已擅離職守，只是讓他離開顯然是不夠的，還得派人護送才行。不知兩位覺得怎樣？”

“卡普王子慈悲為懷，考慮周到，實在是太好了。”雷多似乎有點高興，顫悠悠的聲調快了些。

羅伯特冷冷地開口說：“鑒於昨晚出現可怖的魔法能量波動，莉琳大法師已經前去調查，眼下我軍必須嚴防死守，防止意外情況出現，實在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浪費了。而且，賽德公國的軍隊不是唯利是圖的雇傭軍，他們各有任務在身，不能擅離職守。”

“恕我唐突，從新城到布穀城的主幹道上，我們已經沿途佈置關卡哨站，行不由徑之徒是絕不會受到魔物襲擊的。這點您大可放心，殿下。”羅斯爵士補充道。

卡普笑着說：“爵士，人食五穀雜糧，免不了有七情六慾，說不得是要去方便的。既然貴國騰不出人手，我倒是有個人選推薦，我的貼身護衛道禮爵士，他完全可以勝任此事。”

“殿下，請讓我留在你的身邊……”道禮爵士顫抖的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是被卡普阻止了。

雷多主教高興地說：“卡普殿下此言甚是在理。”

“你身邊的護衛已被召回，現在只剩下他一人了，你確定要這麼做嗎？卡普。”林恩看到，羅伯特已氣得渾身顫抖，但聲調卻依舊冰冷如常。

“我確定。”

“那就這樣吧。”此話剛出，那名待命中的衛兵便快步向大門走去。

門隆隆的打開了，那人前腳剛離開，又有一名士兵走了進來，腳步比之前的那位快了許多。他快步走上前，在羅伯特的耳邊低聲說著話。林恩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殿下，據堡壘醫院中的一名斥候彙報。靠近無主之地的第七號前哨站遭到魔物攻擊，現已徹底淪陷。裏面的守軍全員陣亡，附近的村落也化作了廢墟。”

“什麼！”羅伯特拍案而起，大聲說，“將那斥候給我帶過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那士兵畏畏縮縮地說：“回稟殿下，醫師說那人受傷很重，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禁不起折騰……”

“帶我去見他！”羅伯特不耐煩的說。

紅衣主教熱切地問：“殿下，發生了什麼事？如有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

“那就有勞您了，請隨我來主教大人。”

羅伯特三人十萬火急地離開了這兒，卡普王子和道禮爵士則留在了原地。人少了，這裏安靜了，林恩怕被人發現，就悄悄地向一張椅子的腿部挪去。桌子上傳來砰砰的兩聲，卡普王子將雙腳放在了桌上，氣呼呼地說：“好一個羅伯特，釣魚也不帶上我，真的太不地道了！”

道禮爵士低聲說：“羅伯特殿下已成為伊薩貝爾女王指定為公國的繼承人，不再是那位和您相知有素的童年玩伴了。”

“很好，過家家的戲碼已經結束，終於到圖窮匕見的時候了。”卡普王子冷笑一聲說，“羅伯特不會輕易放走克里斯多夫的，你此去務必要謹慎行事。無論如何，都得把那小毛頭給我找出來。如果我的猜測不錯的話，那魔能波動必定和他脫不了關係。如果可以的話，在翠綠寶珠安全送出之前，不要讓他和賽德公國有所接觸。信已經送了出去，我不能再拂逆父王的指令了。-”

“殿下，屬下有一點不明白。您為何要拒接莉莉絲公主的美意呢？兩國聯姻能帶來和平，是件利在千秋，勢在必行的大事，為何您會讓自己處於被動的位置呢？”

林恩聽到卡普王子嘴巴吧嗒吧嗒的響，顯然在吃那糕點。片刻后，他說：“道禮爵士，你以前常叫我不要太天真，現在怎麼提到和平兩字便忘乎所以了呢？父皇好大喜功，是不會輕易馬放南山的。和平如若唾手可得，傾覆亦是易如反掌……”說著，他壓低了聲音，“我可以斷定，我們大婚之日，便是帝國軍隊傾巢而出之時。這小姑娘雖說還算不錯，我也是無福消受了。”說完，他便苦澀地笑了起來。

道禮爵士聳然動容，說：“殿下心繫萬民，謀慮深遠，實乃社稷之幸。”

卡普王子哼了一聲，說：“我可不管這些凡夫俗子，不過是不想有人打擾我婚禮罷了。道禮爵士，你不必再多言，趕緊動身吧。”

“遵命，殿下。願帝國武運昌隆。”

於是，會議室里便剩下了林恩和卡普王子兩人。林恩靜靜地等待着，奈何那傢伙卻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坐在那裏吃起了糕點。林恩聽人講了一大通話，一直沒有活動過筋骨，心裏感到十分煩躁，但想到克里斯多夫已經被人釋放，瑪利亞法師肯定在四處尋找自己。他倆背後跟了一大群虎狼之徒，說什麼也不能和他們同行，那三千多的銀幣大概率是要不回來了。想到最後這點，林恩更加不舒服了。但為了躲避瑪利亞的追蹤，這裏倒是絕佳的地點，於是他便耐着性子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