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對”的老闆
逐浪資本的年會在元旦當周，包場了麗思卡爾頓會議廳，長桌形式，中西混搭套餐，會場星星點點略閃耀。雖到場的人三三兩兩在聊，但仍然安靜得不像一個大肆聚餐的年會，沒有推杯換盞的熱烈，卻氣氛剛好。
小型人民幣投資機構如逐浪資本，單支基金規模有限，已經募到第八期，全體人員前台後台全算起來不過二十多人。現場來了百十號人，因為還邀請了很多被投企業的創始人，借用尾牙之際，聯絡情感。又邀請了其他基金同僚，信息交流為主，同時為自己的項目介紹接盤投資人，做做簡單的對內fa。
fa的意思是財務顧問（financialadvisor），通常是獨立的中介機構，專門為創業項目尋找合適的投資人，每一輪投融資收取3%-5%的手續費。業內的頂級fa只有三五家，在市場熱錢涌動、項目多如牛毛的時候，大小fa生存的都很好，市場一旦收緊，大家都會去搶奪頭部項目，小fa的生存環境顯然就受到了嚴重挑戰。
逐浪資本希望能提供更好的“投后服務”，便湊場邀請同行一起交流。不需要fa也可以融到錢，當然是求之不得的。
年底將至，來場嘉賓冷暖自知，發展好的公司春風得意，被各路投資人圍追堵截。發展欠佳的公司，甚至沒到現場。而忙於融資的創始人，紛紛親自下場“勾搭”其他基金，心態已經超然。
這是資本市場最真實的寫照，關係亦敵亦友，角色時甲時乙。
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創始人被緊密包裹，使勁轉身透出一雙大眼睛，沖金紫呈無奈地笑笑。瞿欣因為成功賣出了品牌公司，給投資人掙到了首筆退出回報，成為了香餑餑，加上又有其他互聯網或者消費公司需要的傳媒資源，一時被圍住脫不開身。
金紫呈沖她揮揮手，卻見遠處的達達一邊沖自己小跑一邊揮手，以為她是在沖自己打招呼。
“才來？再晚點我們直接年會結束了好么？”
“雖遲但到呀，見到我開心嗎？”
“可拉倒吧，我沖瞿欣打招呼呢，你回頭看瞿總，被圍得多嚴實，估計下一輪投資她自己就能搞定。”
“好吧，你看我瘦了沒？這一年沒累死我。估計瘦了二十多斤。”
“完全不。”
“ok，我謝謝你啊。”達達瞪了金紫呈一眼，拿起一瓶氣泡水咣咣灌下去，“我去參加tmt（數字新媒體產業）主題的投資人年底大會了，邀請嘉賓有xcapital的eric。為了看一眼大佬也值了，輸出的都是硬觀點，也特別有自己的價值體系，畢竟x的賽道邏輯一直是大家都推崇的么。”
“哦？那不錯啊，會議幾天？”
“兩天，明天第二場，我就不過去了，明天我們基金年會，你過來玩？”
“才不。好久沒social了，我感覺應該去一趟tmt主題會，你給我拉個會議大群？”
“沒問題。這種social雖然只是小朋友們熱衷的，但你想想就算成為了eric不也得親自站台么？更何況沒人能成為他。雖然一直在說做價值投資，找到那些能做時間的朋友的公司，可是時間哪他媽需要那麼多朋友？哈哈哈哈。”達達一邊笑着一邊往嘴裏塞着小食。
金紫呈問他夢工場的項目，到底什麼價格才能賣給逐浪。
達達差點沒噎死，只說x新股老股一起收，新股投后估值1.1億元，老股0.8億元，他們基金合伙人說了，如果逐浪非要買，老股報價1億買走。說完又往嘴裏塞了一大口。
“有沒有病啊！”
“你小點聲成不？”
金紫呈說和x價格一樣，老股都按照0.8億估值，逐浪買走2個點，讓你們更多退出，只要你抬價我們就不買了，反正x收不了那麼多，你湊不夠點數就是拿不到carry。
達達目光向外稍微一掃，金紫呈立刻看穿他，說你千萬別想着找我們合伙人遊說，我們基金的投資定價風格我最熟悉，沒商量。
“1億的價格真的沒商量嗎？我保證不再加價，你相不相信我？”
“不相信。”金紫呈哼一下，“我相信你的誠意，不相信你的話語權，你們合伙人的名聲大家都知道，咬着就不鬆口，少掙一分錢都覺得虧，漫天要價沒保證，如果這個行業還用虛偽當體面證明自己不是流氓，那你們老闆壓根就是徹頭徹尾的真流氓。”
“不不不，你得這麼想，夢工場的流量巨大，業內第二，又有ip產出，還不到大規模變現的時候，下一輪估值到3-5億是板上釘釘的，何必在乎這一點點價差，我要不賣給你呢？我們下輪退更掙錢。”
“對啊，那我也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快退出？不就是天使低價入，賬面已經10倍了么？從早期風格越來越保守看，賬面6-8倍就可以了，你都10倍了要退應該知足，不要裝相。更何況你想年底拿退出carry然後挪窩么？再說上禮拜你答應的價格，瞬間就漲了，我敢說答應了你1個億，下周立刻漲到1.2億，那我就不買了你能怎樣？”
“服了，我服了行么？下周我讓你在股權轉讓協議上簽字ok？這可不是承諾啊，這是一種預期，預期——知道預期的意思吧？”
金紫呈說這不是對立，是合作，我投我的，你退你的，賬面增值變不了現，有p的用處？你問問在場的公司，只有估值身價沒有流動性和現金，有什麼用啊。
“我給你看看協議”，說罷達達用手機找到主條款內容，然後遞給金紫呈。
“這清算順序怎麼回事？”金紫呈指給達達，“我們要求全部投資人權利和同輪的領投xcapital一樣，未來的清算順序、退出順序和價格都和x一致，你這樣讓我們全部順序都排到最後一位，還沒有超額分配的優先權？那我投這個項目有什麼意義啊？”
“這我說了不算，x的律師負責文件撰寫，要不你群里問下他們這個項目的投資人和律師，我保證他們秒回秒拒絕。”
金紫呈不信，群里剛剛發出去信息，x的律師就回復，說她的調整會影響x的未來收益，絕對不會同意，如果她不想就現有條件完成老股交易，那就不要做了，反正他們根本不在乎。
達達一攤手，沖她意味深長地說，你看，就是這樣，我和你一個立場。
“那如果我做個夾層資本呢？給我優先權，但是權利沿襲你們基金的順序，畢竟我買的是你們的股份，但你們的剩餘股份必須排在逐浪之後，怎麼樣？這總行了吧？而且不影響x的權利，哎，我這麼這麼替他們着想？”
達達呵呵笑，說聽起來很靠譜，表示自己沒必要替老東家再和逐浪battle（較勁），自己可以保證說服合伙人。達達看金紫呈這麼善於操作，邊給她拉了大會群，邊介紹了下自己投出的幾個項目，其中的兩個傳媒項目適合逐浪。
金紫呈說太貴不要，又說m（多渠道互聯網）公司的退出已經此一時彼一時，既上不了市，又難以被併購，星際傳媒能出來完全因為瞿欣這個人強，誰能想到一個傳媒人還能做品牌呢？達達特別坦誠地說，因為這兩家公司了他有股份，自己給公司免費當fa介紹投資人，把2個點的費用折回成股份讓創始人代持，等下一輪有人接盤他就能退出掙錢小錢。
金紫呈說你可真行。
達達說他去場內遛遛，刷一圈項目保證賊不走空。
瞿欣終於突出重圍，興高采烈地找金紫呈喝酒。金紫呈說你知道我不喝酒還招呼，上禮拜還送我一瓶山崎，謝謝啊，燉肉用了。
“嗨，你可真成，你煮的東西那能吃么？”說罷抖一抖身上的小披風禮服，別出心裁非常有氣場。剛巧兩個人都穿了絲絨的着裝，金紫呈是淺藍色的絲絨短裙，瞿欣搭了黑色絲絨披肩款。瞿欣說待會給她介紹個朋友，融過資但一直不順利，恰好行業她也不熟悉，先談談看，又說這小哥有點奇怪，也說不定不過來。
“還能有你奇怪嗎？”金紫呈大笑。
正對面，一個貌不驚人但風度翩翩的眼鏡先生往這邊走來，便問瞿欣，“欣姐，你不會說的是李遇吧？這不是逐浪的被投企業嗎？他我當然知道了，但不熟，畢竟我不在科技組。”
“不，你不知道，我介紹的不是他。我和李遇特熟，因為逐浪投資了我們，但最最最主要的原因是李遇的歐米科技是逐浪科技組投出的最好項目，他是個很成功的互聯網企業家。但更恐怖的是，你肯定也聽說了，歐米報科創板了。更更更恐怖的是，李遇五年前天使投資的美拼，已經成為了超級獨角獸（百億估值以上的項目）——所以他當然得是我的朋友。”
瞿欣簡單介紹幾句。
金紫呈打了個招呼，並說喜歡李遇的看上去很柔軟的混紡溫莎結。
李遇點點頭，說不常穿正裝總是不習慣，還是牛仔褲體恤衫適合他，隨手擺弄下領口。
“聽說您的公司快報科創板了，恭喜李總！肯定很多人希望搶到上市前份額。我在消費和傳媒待久了，沒能和您多交流太可惜了。”
“以後有的是機會。”瞿欣說，“我拉個群。反正咱倆公司家大業大，以後讓紫呈順便幫咱們做做戰略投資怎麼樣？”
金紫呈拿手機一看，李遇已經把群拉好。
瞿欣問李遇公司今年數據怎麼樣，李遇沒有正面回答：“當你公司經營的特別好的時候，要對外說還有很多困難危機重重，當你公司經營不善很有壓力的時候，對外最好說我們一切正常非常有信心！”
“哦？那我的公司現在就很有壓力哦。”瞿欣說罷三人哈哈笑着。
“科創板在流動性方面怎麼樣現在？”金紫呈問。
“當然是沒太大的流動性，如果你要問我的投資人怎麼退出，這才是個好問題。我只能說，充分的流動性會反噬規則。從估值倍數上來講，已經能給投資人交代了，畢竟一個公司的商業價值和科技價值，是兩回事。不信你看欣姐，公司多有商業價值。”然後精明的眼鏡一反光。
“你諷刺我以為我聽不出來？我跟你說這人就愛陰陽怪氣，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明天是我公司年會，你來不來？”瞿欣問李遇。
金紫呈忽然意識到，李遇才是她這麼久以來“錯失”的真正良師，他既是一個優秀的企業家，又有着無法超越的個人天使成績，只不過為人低調，不容易被發現。況且能和瞿欣做朋友，他一定疊加了“人正”“聰明”“樂觀”這幾個瞿欣最在乎的點。
於是金紫呈非常想抓住李遇，趁着李遇問她消費投資的話茬兒，便將自己項目生涯和對未來投資方向的想法，一股腦地講了出來，因為太過迫切，甚至忘了膽怯。
李遇非常平靜地聽她談論自己的想法，清楚她正在抓住這個時點展示自己，他的初步判斷是有邏輯有認知，專業且職業，但經驗沒那麼充足，而且尚未獲得過更大的成績。但總而言之，李遇非常敏感地認識到了金紫呈的聰慧和坦誠，如她所願把話題拐到個人資產配置上，因為他很有可能在美拼的巨大成功之後，再出手進行股權投資。
“用大部分的錢去投穩定的低倍數回報的東西，用小部分錢去賭有風險但高倍數勝算的事情。目前ipo還有敞口，一二級市場的信息差很大，所以吃兩頭是值得嘗試的，要麼大賽道看天使，要麼pre-ipo拿份額。”
李遇說，節后他在矽谷的同學會回國看他，還有一些互聯網的朋友一起聚餐，邀請她和瞿欣一起過去，讓長期沉浸在互聯網和科技領域的夥伴們見識下不一樣的行業。你們有想見的人和想做的事，都直接告訴他，他負責搭橋，希望你們過橋后能反哺於我。
瞿欣說那是，要不怎麼說你是人脈王呢，是不是啊richard？指指金紫呈，這位畫畫特好，你可以找點藝術家和她交流。李遇說他只認識科學家和生意人，對藝術既不感興趣也一竅不通。
“richard？”
“因為rich。”李遇說。
“rich的表現是到處撒錢，但為啥你從不花錢？一件t恤干全年？”
“給自己花錢不叫真的rich，給別人花錢才叫rich。”
金紫呈一笑，問他愛好是什麼？
我？李遇說，不靠譜的事和我不擅長的事。
直到年會散場，瞿欣要介紹的朋友也沒有過來，估計他最近公司清算，心情和日程上都排不開。金紫呈堅持要了瞿欣朋友羅立的微信，因為聽說羅立重度社恐不愛溝通，也沒有融資經驗，但對產品和內容異常執着，還非常有想像力，是個不靠空氣而靠信念活着的人。瞿欣說羅立總是用無限的精力做不靠譜的事，起碼她是完全看不懂一個動漫社區有什麼好做的，但可能金紫呈會感興趣。
金紫呈表示，自己一定要去會會他，這位聽着就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