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東灘，Safe隨候鳥飛舞起來
天氣並不好，灰濛濛的天空繼續飄着霧狀的小雨，這樣的天氣並沒有影響到向北他們的出遊計劃。
冬天，除了一些“攝友”、保護候鳥的志願者以及鳥類研究者之外，東灘難得尋見遊客的蹤跡。緊迫的都市生活使人們每天像一台不停運轉的機器，時刻為生存而奮鬥，即便是身體的零件出現了故障也無暇顧及，人們只醉心於名利的追逐，幾乎淡忘了自然的存在，再加上冬天的寒冷，即便得空，大家也寧可“蝸居”在家或是及時外出“充電”，沒有人願意浪費時間大老遠從市區擺渡輾轉來到這裏。正因為如此，這個季節的東灘顯得格外寧靜。少了人類的打擾，那些鸛類或是鶴類的鳥群顯得更為悠然自得，時而扇動着翅膀、跳着；時而自由地飛翔、唱着。
Safe一直走在四個人的最前面，他愛極了這個地方，愛極了這裏的安靜，愛極了那些鸛鳥或是鶴鳥的自由與洒脫，他像個孩子，一路領跑。舒佳跟在後面，儘管心裏很難過，但是為了讓Safe能度過開心的一天，她強忍住一切悲傷，盡情地釋放着快樂，儘管在她的心裏並不快樂，為了Safe，她只能這麼做。
向北和紫妍一直落在最後，他們並排走着，但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時而停留在空中飛翔的鶴鳥身上，時而停留在前面奔跑着的Safe和舒佳身上，時而又停留在遠處那些枯黃的水草或是略顯皺褶的灘涂上。
“年輕真好！”向北由衷的發出感慨。
“是，真好！”方紫妍也隨聲附和了一句。
“……”向北停頓了一下，總算打破了沉寂，這種沉寂從昨晚一直維持到現在，向北想去尋找一些話題，他不想永遠和方紫妍保持目前的這種狀態。“真羨慕這些鶴鳥，你看，它們飛翔的姿勢多美呀，像極了舞者在一個大的舞台背景下表演，舒展、優美……”
“是，舒展、優美！”方紫妍繼續附和着，這給向北的感覺很不好，他彷彿遇到一個打不開的死結，令他有些慌亂。
“紫妍，還記得那首《翅膀》嗎？”
向北的話令方紫妍心裏泛起一陣酸痛，她想起了過往的那些美好的片段，一種想哭的衝動向她襲來，她連忙抬高頭顱，將一雙淚眼投向高空之中，遠處是那麼的空洞，而她的內心卻無法空洞，一些源於往事中的幸福正在不斷填充進去，只是，當她想觸碰那些幸福時才發現原來一切已經發黃了，變得陳舊了，以至於不能觸碰。
“記得又如何？很多事情都不如我們想像的那麼完美，即使張開了翅膀，落在這八千里之外的壠上，結果……又能怎樣……”
“紫妍，我……”
“也許，當初我就不該打開翅膀，飛落在不該停駐的地方；也許，還沒到最佳的停駐時刻。”
“紫妍，不要這樣，好嗎？”方紫妍的話讓向北感到一陣心痛，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糾結竟然會對方紫妍造成如此的影響，他想解釋，可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直到現在，他還搞不清楚，究竟方紫妍介意的是舒佳還是Safe？如果是Safe，他就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了！
“不要這樣？那你……”
“你們在聊什麼呢？”
方紫妍的話還沒落，就被舒佳的話打斷了。她看見舒佳滿臉微笑朝他們走過來，那笑容很美，很青春。她還看見Safe在遠處追着那些鶴鳥的身影，不斷揮動着雙臂，模仿着飛翔。她的內心有些妒嫉，妒嫉舒佳和Safe的青春，妒嫉他們的快樂。
“沒什麼！只是在看風景。”向北冷靜地回答了舒佳，這種冷靜讓方紫妍覺得很奇怪，她突然發現，對於這個男人自己並不了解，一切如同周圍的環境——陌生！
“向哥，你能去陪陪Safe嗎？”
舒佳的要求讓向北和方紫妍都覺得很突然，但是，面對舒佳的微笑，向北找不到理由拒絕。
“呵呵！向哥，沒有其它的意思。我就是想……就是想說，紫妍姐姐來了這麼久，我還沒和她好好聊過呢，現在，我想跟她聊聊，想單獨的聊會兒，成嗎？”
此時，舒佳的眼神讓向北和方紫妍都覺得很真誠。向北看了看方紫妍，在尋找到一種默許的眼神后，他拍了拍舒佳的肩然後朝Safe走去。
“紫妍姐姐，請原諒我以前的冒昧！”
舒佳的話讓方紫妍感覺很突然，她感覺自己的神情有些錯亂，起初以為這樣的話是自己聽覺上出現的失誤，直到在舒佳臉上觸碰到真誠，這才肯定一切是真實的。她回了舒佳一個笑，雖然出自於內心，但基於事情的突然性，還是多少顯得有些不自然。
“為什麼這麼說？”
“也許，一切只是為了一件事吧！”
“什麼事？”
“愛！”
這個字再次刺痛了方紫妍，一直以來她所不敢觸碰的問題終於出現了，而且是由舒佳提出來的。這個問題本來她是想從向北那兒聽到一些聲音，但是結果沒能順意。她想制止舒佳對這個話題的深入，卻反被舒佳繼續的話語所制止。
“紫妍姐姐，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愛向哥嗎？”
以前，這個問題在方紫妍的心目中一直有一個肯定的答案，但是此刻，不知道為什麼，方紫妍覺得再次觸碰時，卻變得有些搖擺不定。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結果呢？她講不清楚。可能是向北的不夠果斷，也可能是自己的過於敏感。
“愛！”儘管此刻對向北的愛存在着太多的不確定，但是方紫妍還是儘力想在舒佳的面前裝出一副肯定的表情。
“能告訴我有多愛他嗎？”
這個問題再次讓方紫妍陷入一種混沌的狀態。有多愛？之前她想過，愛情就是敢於將自己的一生交給對方，不管前面的路會怎樣，都一無反顧。可是，面對現在的向北，她有些猶豫。
“紫妍姐姐，能告訴我嗎？”面對方紫妍的猶豫，舒佳步步逼近。
“很愛……很愛……”說這句話的時候，方紫妍心裏感覺發虛。
“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愛，愛到終結嗎？”舒佳再次逼近。
“我……”方紫妍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方紫妍以前考慮過，但是答案都是不肯定的。在沒有收到向北的解釋之前，她無法肯定。
“你不能！至少目前你不能！”舒佳沒有給方紫妍留下什麼餘地，語鋒變得尖銳起來。“不僅你不能，我也做不到。”
“你？你是說你對向北？”
“呵呵！紫妍姐姐，我知道，從一開始，你就把我當成你的情敵，怕我搶走你的向北，對嗎？”
“……是，我這麼想過。”
“你往那兒看。”
順着舒佳手指的方向，方紫妍看到了正在起舞的Safe，他正像一隻飛翔的鶴鳥，舒展着、舞動着雙臂。而向北就立在不遠處，靜靜地，很專註。她明白了舒佳的意思，更加確定了自己憑藉第六感所做出的判斷。
“Safe？”
“是的。紫妍姐姐，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能像Safe那樣深愛向北的。儘管對於這樣的同性間的情感我不能理解，儘管我們不知道Safe因何會愛上向北，但是，他那樣愛一個人的方式卻讓我很感動。”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
“在我知道這個人即將離開我們的時候。”
“即將離開？什麼意思？”舒佳的話讓方紫妍很吃驚。
舒佳一直關注着方紫妍的表情變化，她以為自己對方紫妍講這些話的時候會很傷心，心情會很亂，沒想到，一切都很平靜。
“他患了絕症，醫生說可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可能會很突然……可能之前會沒有任何癥狀。紫妍姐姐，知道嗎？我一直深愛着Safe。之前，我還在責怪他，還在生他的氣，還在記恨他拒絕我的愛，漠視我的愛。可是，當我聽到他的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當我聽到他所深愛的人是向北的時候，所有的恨消失了。也許，這也可以理解為我對他的愛吧！可是，與他對向哥的愛相比，我的愛顯得過於吝嗇。他的愛很安靜、很單純，而我的愛卻充滿了矛盾和忌恨。這不是愛，這樣的愛不可能維繫到生命的盡頭。”
“向北……知道這些嗎？”
“他怎麼可能知道？Safe是刻意走進他的生活的……”
“對不起！我無法理解這樣的愛。”舒佳的話令方紫妍很吃驚。她又想起那對法國的同性戀人，對於那樣的愛情，她覺得很詭異，覺得很不合情理——這個世界上怎麼能有這樣的愛情？是不是上帝搞錯了？或者是丘比特射錯了愛情之箭？此刻，她更加覺得不能理解——這樣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並且是發生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
“是的！當初我和你一樣，也是無法理解這樣的愛。但是後來，我慢慢理解了。在愛情面前，Safe並沒有錯。上帝創造我們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們什麼人可以愛，什麼人不可以愛。上帝只是給我們指引，讓我們在冥冥世界裏尋找屬於各自的愛情。Safe通過他自己的尋找，找到了。我相信，起初他一定也是痛苦的，相信他的痛苦並不亞於我們。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或許一切都是註定的，他必須去這麼接受自己的愛情。”
“我知道一切都是註定的，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接受！”
“你不接受Safe愛一個男人還是不能接受他所愛的那個男人是向北？”
“有分別嗎？”
“當然！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如果Safe愛的那個男人不是向北，你是否會接受呢？”
“這……我不知道！”
“是，換成是我，我也不知道！可是，紫妍姐姐，現在情況不一樣，我們必須去面對一個事實——Safe愛着向北，而且這樣的愛情很快就會隨着Safe的離去而被塵封……”
“可是沒有理由呀！沒有理由為了別人的愛情就要犧牲我的愛情呀？”
“沒錯！愛情是自私的。可是，我能感覺到姐姐是善良的。我想你不會跟一個生命即將完結的人去爭什麼的，對嗎？”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偉大……”
“可我知道，你是善良的，這就足夠了。本來，我不想告訴你這些，怕這些會影響到你對向哥的感情。我也知道向哥一直是深愛着你的，可能他的性格讓他在某些時候顯得有些不確定，不果斷，可是，他是愛你的。從與他合作的這些日子，我能感受得到。”
“你為什麼要對我講這些？”
“出於對一個人的愛，也可能是出於對愛情的尊重。紫妍姐姐，你知道嗎？Safe從來沒有對向哥表白過，也從來沒打算打亂他的生活，只是安靜地守護着自己對向哥的愛，他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愛，沒有讓愛變質。這樣的愛，難道不應該受到尊重嗎？”
“你認為這是一種愛嗎？”
“難道不是嗎？”
“它充其量只能算作是一種單相思。”
“單相思也是一種愛，雖然沒有回應，但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你不認為這樣的愛很可悲嗎？”
“也許吧！但在Safe身上，我沒有看到可悲。相反，這樣的愛成了一個人生命的支撐體，成為一個人奮力活下去的理由。這樣的愛有什麼理由不被尊重呢？”
“那你呢？你的愛呢？”
“是呀！我的愛呢？你一定感覺我很可憐吧！說實話，之前我也一直這麼想，可是現在不這麼想了。從Safe的身上我學到了很多。對於愛情，很多人想到的是回饋。但是我們忘了，所有的回饋不過是一種形式。真正的愛情是不需要回饋的，有時候，守候才是表達愛情的最好方式！”
“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愛，恨他嗎？”
“以前恨，那是因為太愛他；現在……反而不恨了。可能是以前恨的太多，已經多到無法再恨。也可能是因為突然之間感覺到快要失去他了，不想再恨，想好好珍惜餘下的時光，即使不能廝守一起，遠遠地看着他，看着他幸福地活着，就感覺很滿足！”
“舒佳……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突然覺得很可惜。”
“可惜什麼？可惜我的愛情嗎？”
“不是！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可惜我們。”
“我們？”
“對！其實，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只是可惜，在愛情面前，自私和嫉妒吞沒了我，使我和所有會吃醋的女性一樣，變得不理智。想想真好笑，我曾經很執着的敵視你，把你想像成一個隨時被我打倒的情敵……沒想到，你對愛的寬容度是這麼寬闊，令我感覺到無地自容！”
“紫妍姐姐，不要這麼說，那只是我們對愛情的觀點不同罷了。其實，我很尊重向哥，他是一個很好的大哥哥，曾經有很多人想撮合我們，很可惜，在我的心裏她只能是一個哥哥。”
“……”
“認識向哥的那會兒，我就認定他心裏有人，直到見到你的時候，更加堅信不移。說句心裏話，我很佩服你。要知道能走進向哥心裏的人很不簡單，那個人肯定是值得我敬佩的……”
“你過獎了，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好不好不是別人說的。說實話，你和向哥真的很般配。你們都一樣的優秀，一樣的有才華，本來你們是很好的一對，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可是現在我暫時不能祝福你們，相反，我想肯求紫妍姐姐，暫時將向哥借給Safe好嗎？幫他在生命中留下最後一段美好的記憶吧！”
“這樣做不好。”
“為什麼？”
“向北並不愛Safe，他只是當他是弟弟一樣看待，而我們卻要硬生生地把他推給Safe，這樣對他不公平，而且對他也是一種傷害。”
“可是紫妍姐姐，你有沒有想過，以向北的性格，如果他知道Safe的情況，你覺得他會不會幫助Safe去完成心愿呢？”
“……”
“我想，你無法確定，就像之前你無法確定我跟向北的關係一樣。這也說明你還沒真正了解向北，也說明了你對這份感情沒有十足的把握。你擔心事情會發生變數，會陷入到一種無法收拾的殘局，對嗎？”
“……”
“如果真是那樣，我覺得你們的愛情太脆弱了。一份真正的愛情應該是能經受任何考驗的。我想，你們之前一定也有過相互的猜測吧，而且這種猜測一直難以有個結果。那麼，為什麼不好好利用這次機會呢？”
“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好機會？”
“也許！但這絕對是一次你探測向北心理的絕好時機，不是嗎？”
舒佳說的一點兒沒錯。之前，方紫妍一直在猜測向北的心理，她一直想弄清楚向北、舒佳、Safe之間的關係，她一直想要向北親口告訴自己，但是結果事與願違，結果她清楚了，不過不是經由向北的口，而是從眼前這個曾經被自己視為情敵的女孩兒口裏講出。知道了一切，她反而有些失望。
舒佳的建議很有鼓動性，這個建議至少切中了方紫妍的兩個要害：一是可以將一切關係理順；二是可以藉此探測一下向北的心理，畢竟這是一個獨居多年的成熟男人，那麼多年的獨居生活到底有沒有將這個人改變呢？她很想一試，又怕真如舒佳所說事情變得難以收拾。萬一向北將自己投進去、萬一向北以後走不出來，他們的愛情將如何處置？
“怎麼樣？”
“要……要怎麼去試呢？”
“把這段時間留給Safe，暫時從向哥的身邊消失……”
“那不可能！”對於舒佳的這種建議方紫妍敏感地發出回應，她不能離開向北，這有違於自己當初決定從法國回國的誓言，這種所謂的“暫時”離開讓她從心裏感覺到不踏實，也許，她真的是害怕看到不想要的結果。
“難道你不想幫助Safe？”
“這應該是你一直想要的吧！”
“好，就算不是幫助Safe，難道你不想幫幫自己？”
“幫我自己？”
“是的！幫你探測向北的心理。”
舒佳似乎找准了方紫妍的軟肋，緊抓住不放，讓方紫妍感覺到一陣緊逼一陣的緊迫感，兩個矛盾的靈魂開始在自己的身體內翻轉。
“紫妍姐姐，要知道這是個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了……”
舒佳像是個精靈一般，不斷複述着這段內容，一時間讓方紫妍難以招架。最終，體內的那個滿是嫉妒和猜疑的靈魂拔得頭籌，擊碎了方紫妍並不太牢固的防線。
“你讓我考慮一下吧！”方紫妍很小聲的說，不過，聲音再小也難以淹沒在周遭這無邊的寂靜之中。
舒佳眼見目的達到，也不再去步步緊逼。她放鬆了一下身心，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在漫目枯黃的水草之中，她重新將Safe拉入自己的視野，此時，Safe正舒展着自己的雙臂，像鶴一樣舞動着，而向北就立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靜靜地欣賞着一切。
“紫妍姐姐，看，多美的舞蹈！”
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所見到的事物也不盡相同。此時，在方紫妍的眼中只有向北，她也看到一種美，來自於向北專註的表情，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陌生美，也是一種會令方紫妍心碎的美。
“紫妍姐姐，看那些鶴，飛翔的姿勢多美呀！你說，它們是在為自己的生命舞動嗎？”
“也許吧……”
方紫妍無法正常回答舒佳的任何問題，只是將目光痴痴地投注在向北身上，彷彿是要將這個男人吸入自己的體內，唯恐失去。
向北不知道舒佳和方紫妍會聊些什麼。憑直覺，他感覺會涉及到自己一些。他相信舒佳會有分寸，不會令到方紫妍傷心。這麼想着，也就由着她們去聊，不去做任何的探究，而是將目光專註地投向Safe。
在向北的心裏一直有這樣一個疑問：Safe因何而來？
對於向北來說，Safe就像一個謎，吸引着他，牽引着他，使他們一步步走近。向北很難說清自己對Safe的感覺，有親人的成份、有朋友的成份，又有些……愛人的成份。這讓他感覺很奇怪。
向北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覺。LIFE98與Safe的相遇以及Safe失蹤后的復而出現，一切應該都是Safe刻意安排的。他不能肯定Safe的動機，只能肯定自己的取向。雖然獨居多年，一直過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但是他堅信自己的內心裏還是喜歡女生的。他渴望遭遇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渴望與自己喜歡的女生廝守一生，而那個女生在兩年多前就出現了，她就是方紫妍。
一提起方紫妍，向北就會聯想到最近一系列的不愉快，這個時候，他的心裏就感覺到一陣酸痛。他很清楚，和方紫妍間的不愉快因何而起。在他看來，舒佳並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他們之間只能是同事，就算其中會摻雜着其他的情感因素，充其量也只能是親情——一種類似兄妹之間的親情，僅此而已。正因為這樣，他覺得沒必要去向方紫妍說明什麼，時間會證明一切。在生活中，向北並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己情感的男人，有些事情他更希望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一切，而這一點恰恰與方紫妍相反，這也可能是男人和女人在處理情感問題上的差別。
向北突然發現自從在LIFE98邂逅Safe，他還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注視過對方，這讓他很自然地想起那段並不算太長的“同居”生活。
說實話，那段日子向北的內心是愉悅的。Safe走進他的生活並在不經意間改變了它，使他的生活從純凈單一的內容形式轉變為豐富多彩。在某些時候，Safe似乎很了解自己的心思，他所做的一切，很多都是自己很想去做而又沒時間去做的。比如說做一頓自己喜歡的可口飯菜，再比如說挑一首可以令自己放鬆的音樂……Safe從來不會像方紫妍一樣，向他傳遞一種無形的壓力。和Safe在一起，向北只會覺得很放鬆，很愜意。從這一點上，向北又有些懷疑自己，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意志曾經一度變得不堅定，而那種變化應該是來源於與方紫妍失去聯絡的那段時間，那種變化也恰好說明了一個問題——與方紫妍的那段感情自己所流露出的不確定性。幸好方紫妍及時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在內心之中重新樹立了堅定的信念。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在向北的眼中，Safe所表現出來的情形總讓他感覺不對，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出來。眼前的這個男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陽光，變得異常憂鬱。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怎麼也找不到那絲壞壞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如所處的這個冬天一般。
站在Safe的身後，向北突然感覺到對方身上傳遞出的一種悲戚與孤寂。他很想走上前去，給對方一個擁抱，以至於讓對方不再感覺孤單。作為朋友，哪怕只是很短暫的朋友，只要是生命中有過交集，都應該祝福對方，希望對方是快樂的，這一直是向北對待朋友的態度。他不願看見Safe不快樂，他知道失去快樂對於一個有才華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
不過，向北終究沒有上前擁抱Safe，只是站在很近的地方專註地看着並不快樂的Safe。在向北看來，Safe似乎是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這個環境似乎很適合他，那些悲戚與孤寂的氣質正好很合時宜地溶入了東灘。
Safe真的是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了。他很喜歡這個地方，雖然冬日的蕭條景象令人有些感傷，但是那些依舊立於寒風之中的枯草讓他聯想到自己的生命，那些起舞的鶴鳥讓他突然心生飛翔的念頭。生命於此刻，顯得十分有意義。他很想飛起來，飛到很高的地方，想去看看未來自己要去的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模樣，更想重新審視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這個世界。
Safe緩緩地伸展雙臂，一切處於靜默之中，只有風不斷從耳邊掠過，他閉上眼睛，如鶴一般開始揮動雙臂，心開始沉靜下來，沒有起伏，沒有對現世的迷戀，只有無邊的飛翔。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雙腳脫離了地球的引力，整個人開始飛了起來，穿越了層層的霧藹，穿越了四季的輪迴。終於，他停了下來，落在一片叢林之中。叢林很茂密，看不到邊際，一切顯得很昏暗，只有偶爾從樹隙間投進的光線中可以看出時間的存在。他赤着腳在其中穿行，卻突然發現整個叢林竟然沒有一條可以讓人行走的路。也許，這是天使們呆的地方，天使是不用在地面行走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很孤獨，而這種孤獨如同二十幾年在人間的一般。沒有友情，沒有愛情，只有自己寂寞地行走。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落入另一個世間的時候，居然還要像在人間一般生活。他哭了，眼淚開始如泉涌般冒出。他的心又開始亂了，這使他失去了最起碼的思考能力。他變得慌亂，開始四處亂竄，想從這片看不到盡頭的叢林中找出一條出路，可不管怎麼努力，一切都是徒勞。
忙亂了很久，Safe停了下來，他不再寄希望於這種盲目的行動。也許，這一切都應該是宿命，一切都應該順理成章，今生如此，來生亦然。他放棄了去尋找出路的念頭，想重新讓自己內心恢復平靜，想重新張開雙臂飛起來。他很害怕落地的感覺，特別是立在光線昏暗的叢林之中。
當一切真的靜下來的時候，Safe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他想將自己的身體靠在那些樹上，可是當他接近那些樹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是幻覺，原本立於地面的樹全部懸在了半空中。他想將自己的身體放平貼在地面上，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永遠無法倒下。他很傷心，眼淚又開始涌動。
孤獨、慌亂、疲憊……當這一切將Safe一點點吞噬的時候，突然從叢林的一頭傳來了一陣湖水涌動的聲音，很輕微，似乎是在一種不情願的情形下被風攪動所發出的聲音。這聲音讓Safe感覺很激動，他極力讓自己迅速恢復平靜，極力讓自己擺脫之前的情緒。他需要這個聲音，希望這個聲音能將自己帶出去。他不喜歡叢林，即便出去后所到之處是另一個他更不喜歡的地方，他也不要繼續在這裏呆下去。
突然，Safe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再次變輕，他再次飛了起來，循着湖水的聲音，他飛了起來。經過無數次穿越，終於看到了光明——天空依舊湛藍一片，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開闊的湖面，湖水很藍，藍到分不清倒影在其間的天空色彩。在他落地的那一瞬，湖面再次恢復平靜，靜到沒有一絲漣漪。
立於湖邊，Safe突然感覺自己還是幸運的，上帝並沒有戲弄於他，終於還是給了這麼一塊安靜的處所，他可以將自己完全放在這裏了，即使周遭一片靜默。
湖上有鳥在來回飛着，如同那些鶴，不過，身形不如鶴，但也很美。那些鳥有着七彩的羽毛，是Safe從未見過的品類。它們會唱歌，會順着唱出的音律舞動。它們並不驚怕生人，會不時來到Safe身邊，時而落在他旁邊的樹上，時而落在他的肩上或是頭上，圍繞着他唱着最悅耳、清脆地歌，這讓Safe感覺到很美。
Safe再次舒展自己的身體，將目光投向遠處。
遠處是湖的彼岸，那裏除了叢林的身影構成整個天際線之外，一片藍色的屋頂吸引了他。那似乎是一座城堡，可能是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Safe能感覺到一群精靈在其間躍動，那裏應該是有故事的。
突然，周遭的一切景象讓Safe感覺到很熟悉，他似乎在不久前到過這個地方，可似乎又從未來過……過了很久，他終於想起來了，他想起了湖心公寓自己畫的那幅牆畫，眼前的這一切不就是畫中的景象嗎？
Safe突然感覺到很悲傷，已經不在那個世界了，為什麼心裏還會想着他？上帝太會捉弄人了，為什麼不放過自己，讓他在新世界裏還要繼續遭受前世的愛情煎熬？
天鵝堡，只是Safe幻想的一個地方，並不屬於他和向北，準確的說，是不屬於他——Safe。那是向北和方紫妍的愛情聖地，只屬於他們。而Safe不過是這個地方的一個過客，或者說連過客都算不上，他只能是這個地方的一粒塵埃。
一粒塵埃！多麼渺小，渺小到時常會被人忽視的地步，渺小到時常會被人遺棄的地步，即使這般也不能心存埋怨，那是命運，一種不允許人去抗爭的命運。而他——Safe就是這粒塵埃。
Safe再次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整個人飛了起來。可能是心的指引，也可能是命運的指引，他無法迴避眼前的這座城堡，只能任由那種指引舞動飛翔，朝向那座城堡飛去。
不過，Safe終究還是沒能到達城堡。飛行一半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很累，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累。他收起了雙臂，任由身體下墜。與其說是他感覺到累，不如說是他自我的放逐，是他不願意去面對——其實，即便他落在城堡其間又能如何？幻想終究是幻想，愛情不會眷顧於他，更何況，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向北一直都置身事外。如此這般，落在城堡之間又有何意義呢？他的愛情就能有所歸屬了嗎？向北就能走近他了嗎？他不願去面對，因為他覺得自己很累。也不想再去飛翔，任由命運將自己帶向一個未知的地方。
身體下墜的時間似乎很久，當整個身體被水花包圍的時候，Safe才意識到原來這裏才是自己真正的歸宿。水是柔軟的，輕撫着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令Safe感覺到無盡地放鬆。水也是冰冷的，令Safe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寒意……他感覺整個人開始倒下，輕輕地，無聲而又緩慢。在倒下的那一瞬，所有世間的一切復又出現，如電影般，一幕幕清晰可見。他感覺到那些曾經走進自己生命中的人物一個個再次向自己走來。許遲、爸爸、媽媽、弟弟、舒佳、方紫妍、陳曉娜……Safe發現自己的這一生真的很孤獨，所有經歷的人居然屈指可數，可是在這些人物中為什麼沒有向北呢？向北……哪裏去了呢？他想起了向北的笑，那樣儒雅，那樣可親。他想起了向北的聲音，那樣富有磁性和張力……恍惚中，他感覺自己開始看見向北的笑容了，同時還伴有那熟悉的聲音，只是那笑容顯得有些慌亂，聲音顯得有些焦慮。
“Safe……Safe……你這是怎麼啦？你醒醒……”
沒錯，是向北。Safe很聽話，他極力去睜開眼睛，所見的景象卻十分模糊，不過，他還是看到了那張永遠無法忘懷的臉。他感覺很滿足，滿足到笑了。
“哥，謝謝……你……走進我的生命……”即便是很微弱，Safe也想講出這些話，也許，這是唯一的機會。“哥……這兒，很美！天鵝……堡，很美！湖心……公寓的……牆上有……你想要的……天鵝堡，很美！”
“Safe……你這是怎麼啦？”那個男人很焦急，焦急到想哭。
在Safe倒下的那一瞬，舒佳和方紫妍都沖了過來，當她們看見向北一把接住Safe倒下的身體后，都在離得很近的地方停了下來，沒有誰再向前靠近，也沒有誰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立着，靜靜地看着向北以及他懷裏的Safe。
“哥……那些鶴……飛起來……好美！我……也飛起來了……飛得好遠……好遠……”
“他這是怎麼啦？”向北看着Safe的樣子，感覺到很難過，他想求助於身邊的兩位女子，結果卻一無所獲。“誰來告訴我，他這究竟是怎麼了？”向北的聲音很大聲，完全打破了剛才的寧靜。
“哥……”Safe拉了一下向北的衣服，雖然很弱力，但是也能奏效，向北馬上安靜了下來。“哥……我……沒事，累了……我好想……再飛起來……哥……你能……能帶我……飛嗎……”
而對聲音越來越微弱的Safe，向北意識到眼前的情況很糟糕，他必須採取行動，必須阻止那些糟糕的事情發生。
“Safe，你等着哥，哥這就帶你去飛。你等着！”
向北抱起Safe轉頭向出口處奔去。舒佳趕忙邊撥通着梁錦坤的電話，邊隨同向北一路奔跑，只有方紫妍，一個人獃獃地在原地站着。事情來得太快，還不容她去理清一切。此刻，她變得不堅強了，原有的那些信念正在被眼前的事實逐漸粉碎。
東灘依舊十分寧靜，沒有喧囂，只有鳥類的鳴唱以及方紫妍孤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