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節 生活
早上八點半，一片空曠的金屬垃圾堆上，坐着兩條小小的身影。
“到了八點五十分，上面就會響起鐘聲。再過一小會兒，大概三分鐘左右，就會倒東西下來。大概的位置……”鐵渣指着一個方向，“就在那邊。”
“嗯嗯~”小雨瞪着大眼睛，努力地學習着。
從七歲半開始，鐵老頭就要求鐵渣“自食其力”。手槍子彈自己買，牛皮糖自己買，但凡和吃飯喝水、穿衣度日無關的，都要他自己撿東西換錢買。但鐵渣偶爾也會鑽空子，比如上次，他就要求鐵老頭幫他買牛皮糖，或是偷鐵老頭的子彈。
同時，鐵老頭也要求他自己存錢，自己掌握花銷。別看鐵渣現在才八歲，兜里有幾個錢，能做什麼，算得清清楚楚。
“鐺鐺鐺……”
許久過後，天空中響起連綿不絕的鐘聲。隨後，瀑布般的廢品傾瀉而下。
“這附近幾百米，都是我們的地盤。早上十點鐘之前，誰也不準撿，不然鐵老頭就會送他上西天，轟！”鐵渣做出扣動扳機的樣子，說道。
小雨支着下巴，歪斜着腦袋，向上望着他，問道，“那我能不能撿？”
“當然能了，你是我的小兵，也算是我們矮山據點的人。”鐵渣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也算是我的地盤咯？”小雨追問道。
“嗯……”鐵渣想了想，最後點了下頭。
“那我要去收垃圾稅。”小雨舉起小拳頭，說道。
“不，這個不行……”鐵渣連忙阻止道，“鐵老頭說，大夥都是苦命人，不要互相欺負。”
小雨搖晃着小腦袋，乾脆地說道：“那好，我聽你的。”
過了十多分鐘，垃圾投放結束，鐵渣站起來，招呼道，“走，撿東西去。”
“嗯。”小雨亦步亦趨地跟上。
鐵渣在廢品堆里挑挑揀揀，看到差不多的，就往口袋裏塞。小雨也背着個小布袋，鐵渣撿到輕的，就放在她那裏。
其實，鐵老頭的文化非常低，對於機械、電路方面的知識，可以說是相當匱乏，自然也無法教導鐵渣。
父子倆來來去去，所知道都是大夥知道的，漏掉值錢東西，可以說是常態。所以還沒到十點鐘，堆填區的外圍就聚集着大批等着撿漏的人。
時間一到，鐵渣就帶着小雨離開了。兩人在荒原里跑跑跳跳，玩的不亦樂乎。
“來，我帶你抓沙鼠。”
就因為這句話，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他們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着一個明顯有活動痕迹的沙鼠洞。
“嘰！”“嘭！”
那隻倒霉沙鼠剛探出頭，就被一發子彈終結了生命。為了保證成果，鐵渣動用了手槍，用掉了一發價值五枚銅幣的9mm手槍彈。
然後鐵渣帶着小雨回到家中，學着鐵老頭的樣子開膛剝皮，然後架在炭火上燒烤。
“嗤嗤嗤……”
不一會兒，沙鼠肉就呈現出金黃色，大顆大顆的黃油，滴落在火炭上，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小雨瞪大着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口水不自覺地流了出來。若是她母親看見，肯定免不了一頓責罵。
“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樣子。”這是小雨的母親，時常教育小雨的一句話。
片刻之後，沙鼠肉烤好了，鐵渣用隨身帶的小刀削下一片，手腕一轉，扎在刀尖，遞給小雨。
小雨小心翼翼的放進嘴裏，一陣濃得化不開的香氣，頓時在口腔內瀰漫開來。
“好不好吃？”鐵渣問道。
“嗯嗯嗯。”小雨滿臉幸福地點着頭。燒烤過的沙鼠肉香甜無比，嚼勁十足，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吃着吃着，她忽然流出了眼淚。
“怎麼了？”“能不能……能不能分給媽媽一點兒。”“沒問題。”鐵渣說完，到儲藏室拿出個圓形的小飯盒，將沙鼠肉切了一部分出來，放進去蓋好。接着，他又扎了一大塊給小雨。
小雨想去接，又縮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你不吃嗎？”
“我經常吃，沒事。”鐵渣硬塞了過去，小雨只好接過來，放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
這段時間，她天天跟着鐵渣混。那滿是油污的臉上，多了幾分紅潤，水汪汪的大眼睛，也更有神了。可是，那位自稱“姐姐”的女人，卻越來越憔悴……
等小雨吃完沙鼠肉，兩人就出了門。半小時后，來到鐵山鎮的大街上，小雨和她媽媽住的地方。
“呀~是小帥哥啊，歡迎歡迎~”女人強打起精神，那滿是紅斑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迷人的笑容。
儘管她的身體腐爛不堪，可靈魂里的東西，卻不曾改變過。或許在她健康的時候，那一眸一笑，有着怎樣的魅力，又能牽動多少人的心。
“哇喔！竟然是考沙鼠肉，姐姐好多年都沒吃過了。謝謝你，我們的小勇士。”女人笑着說道。
鐵渣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着頭，躲到了旁邊。兩母女竊竊私語了幾句，小雨就跑回鐵渣的身邊，然後兩人一起去二手市場賣東西。
二手市場位於鐵山鎮的南面，是一塊面積很大的空地，沒有固定的商鋪，甚至連窩棚都沒有。都是用遮陽布搭建的臨時攤位。通常情況下，一個商販收夠了貨物，就會打包離開，去另一個地方售賣。等賣得差不多了，又回來這裏收。因此，二手市場的流動性非常大，也是鐵山鎮裏，唯一一個謊話連篇、忽悠不斷的地方。
因為這裏的商販，大部分不是鐵山鎮的原住民，而是外來者。他們可沒那麼多規矩，坑蒙拐騙偷，無所不用其極。但話又說回來，對於鐵山鎮的本土勢力，小偷小騙可以，大偷大騙，可是要人頭落地的。
鐵山鎮的原住民，大多數頭腦簡單，性格粗暴，動刀子比動嘴勤快。就像鐵老頭這種，若是覺得自己被坑了，肯定會殺回來，用大刀子教育對方經商的誠信。
鐵山鎮是個講究“名聲”的地方，像鐵老頭這種凶名在外，瘋狗一般的人，基本是不會有人忽悠的。賺他那點錢，還真不夠醫藥費。
於是，鐵渣和小雨，很順利就把貨物賣給了一個相熟的商人——巨桑。
巨桑是鐵山鎮的本土商人，今年四十多歲，在二手市場經營一個固定攤位，主要是低價收購熟人的貨，然後轉手賣給其他商販。雖然沒什麼人敢騙鐵老頭，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都是找巨桑出貨的。反正巨桑是鐵山鎮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若是感覺被騙了，隨時都可以上他家找。
今天的廢品，賣了九個銀幣。平時鐵渣是沒這麼多收入的，由於鐵老頭出外辦事，他一個人撿，所以值錢的東西自然多些。
從二手市場出來后，鐵渣塞了兩個銀幣給小雨，作為“共同勞動的費用”，就和鐵老頭給他零花錢的情形一樣，還裝模作樣地叮囑了幾句，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別亂花什麼的。
小雨認認真真地聽着，然後一個勁地點頭說好，乖巧無比。接着，鐵渣帶她到陸山海家的小賣店裏，買了兩串“冰糖葫蘆”。這是一種遠東零食，用竹籤穿着山楂，蘸上冰糖，吃起來又酸又甜，還有冰冰的感覺，十分爽口。
陸山海是遠東人，據說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先祖漂洋過海，來到鐵山鎮紮根，開枝散葉。其實，在鐵山鎮的原住民中，像陸山海這種遠東移民，比例還不小。因此，遠東的一些習俗，也保留了下來。
比如這個冰糖葫蘆，還有之前的牛皮糖，都是典型的遠東食品。
“鐵哥，最近有啥關照啊？”陸山海收了一枚銅板，笑嘻嘻地問道。
“沒有。”鐵渣冷着臉，不太愛搭理對方。
離開小買店后，兩人在巷子裏吃冰糖葫蘆，然後鐵渣看着小雨，在地上畫方格子，玩“跳房子”。小雨邀請過他幾次，他卻覺得跳來跳去的很傻，就拒絕了。
一直玩到傍晚時分，太陽快下山了，鐵渣提出要回家，小雨只好依依不捨地和他道別。
看着男孩消失在街口的身影，女孩的臉色逐漸黯淡下來，收起了所有的光彩，恢復了以往無喜無悲、平靜麻木的樣子。
她轉出大街，在麵包店買了一片麵包，一瓶牛奶，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巷子裏的角落。
“媽媽，他回去了。”小雨對着帳篷輕聲說道，似乎生怕打擾到母親的安睡。不一會兒，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帳篷打開了一角，女孩鑽了進去。
帳篷里十分狹小，只能坐着，卻帶着母親的體溫，十分溫暖。
“媽媽，吃晚餐了。”小雨拿出麵包和牛奶。
“寶貝兒，謝謝你。”女人虛弱地張開手臂，輕輕地擁抱着女兒，低聲說道。似乎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又似乎擔心潰爛的皮膚會傳染到女兒，女人只抱了一下，就鬆開了。
“媽媽，那天……”小雨遲疑好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麼你覺得鐵渣會幫我們？”
女人聽了，呵呵一笑，說道，“在古老的東方，有一句俚語，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她颳了下女兒的鼻子，說道，“我們的小雨，可是一個小美人哦~”
“可他才八歲啊，也只比我大了一點點兒……”小雨臉色微微泛紅，說道。
“正因為他小，所以才能看清他的本質啊~”女人微微一笑，說道，“等他再大點兒，變得壞壞的，就看不透了。”
“為什麼啊？”小雨臉上寫滿了不解。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女人說道，然後拿出裝沙鼠肉的鐵飯盒，打開說道，“我的乖女兒，快來吃吧~”
“媽媽，你怎麼不吃啊？”“不要叫我媽媽，叫姐姐，我沒這麼老。”“姐姐……”“嗯，乖，姐姐要減肥，不喜歡吃肉。”“吃一口嘛~”
不知不覺中，夜幕降臨。冷風呼呼呼地吹着，小小的帳篷，擋住了外面的陰冷潮濕，留下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