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赤
“剛剛你沒看到，他還寫了一封遺書給家人。新聞上都播出來了。”遞給爺爺的蘋果，他一口沒吃，只顧着唏噓感嘆，“真是個可憐人啊，家裏還有兩個孩子，大的八歲了，還沒有上學。小的才三歲，跟你差點弄丟的那年一般大。你說這倆孩子沒了爸爸，家裏邊只剩下爺爺、奶奶和媽媽，這個家以後可怎麼辦呀？”
吉果已經習慣了爺爺這樣的憂國憂民，爺爺就是這樣子的老好人，一輩子都是這樣。明明自己更可憐的都一一經歷過，卻只覺得別人比自己過得都艱難。新聞上不都說了，這名工人在老家還有幾個兄弟姐妹，比吉果家那會兒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吉果拿起那一小瓣蘋果喂到爺爺嘴邊，爺爺接過一口放進了嘴裏，“果果，你們部門不是跟寶富廠有合作嗎，你去打聽打聽這名去世工人老家的地址。爺爺把這個月的工資給他家人寄過去，咱們也沒什麼大本事，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吉果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爺爺，還得再吃兩瓣蘋果。今晚的葯吃了嗎？醫生說從14號也就是從明天開始藥量可以減半，你還記得嗎？”
爺爺還是很聽吉果的話，又塞了兩小瓣蘋果在嘴裏，“吃過了也記得呢。你這孩子，也該多為自己操操心。爺爺要睡了，你把沙發抽出來，就算要看電視也舒舒服服的躺着看吧。”
爺爺說完起身朝卧室走去，忽的回過頭來，中氣十足地說道：“女孩子要多吃水果，盤子裏的蘋果不能剩下。”
留下兩句命令，爺爺轉身進了卧室。
吉果整理了爺爺的藥品，仔細核對了一遍明天中午該吃的量，這時微信工作群嗡嗡嗡地振個不停。
大家針對今晚的新聞議論紛紛，吉果大略掃了一遍，有事不關己看熱鬧的，有為啟程鳴不平的，有對寶富廠嗤之以鼻的。吉果皺眉盯着盤子裏的蘋果，她感覺這件事到這兒只是剛剛開始。
人命，普普通通活着的時候是賤的。可一旦牽扯到公眾事件，並且出個好歹，就突然貴了起來。那名工人的離世，讓原本日漸沉寂的腐敗案重新進入公眾視野。而一直以為已經萬事大吉的啟程集團，這次也變成公眾紛紛責難的靶子。
《啟程集團因寶富廠獲臟利數十億的真相》
《吃着人血饅頭一路走來的啟程集團》
《揭秘啟程集團榮光背後的嗜血陰影》
……
諸如此類的小家新聞報道、公眾號文章，鋪天蓋地的席捲了最近的朋友圈、新聞推送。
吉果倒並不是覺得啟程有多委屈，多無辜，只是這很明顯不是為了死去的工人發聲，根本就是一場披着伸張正義外衣的商業戰爭，試圖將人們的怒火引向啟程，從而動搖啟程的根本。
何宇，就是在啟程內憂外患的時候接手的。
即使是事件當事部門中的一員，新總裁開會的時候，吉果這個級別也沒資格與會。
蘇毅是懷着一隻熱氣球被點燃要高飛天空的雀躍心情去參會的，可參加完回來，這隻熱氣球像遭受極惡劣天氣癱落地面。
大家都好奇的圍着蘇毅，七嘴八舌，“怎麼樣？我們部門接下來要怎麼做”、“新總裁是不是很年輕？你這什麼表情？該不會是個老頭子吧”、“新總裁靠譜嗎？下一步的方針是什麼他決定了嗎？”
蘇毅勉強打起精神，大致轉述了一下會議內容。
董事會包括新總裁何宇有七人。
當何宇向各位前輩們討教應對方法時，大部分人表示不需要予以回應，畢竟企業盈利才是持續之本，應當繼續尋找新的合作廠，把停滯的新產品儘快重新推向市場。雖然都是負面消息，但到底還能在民眾中留下映象，在營銷層面看這也是一種宣傳手段。
只是董事們沒想到，總有那麼幾個有其他想法的人。包括蘇毅在內的幾個年輕經理則認為現在不該有所動作，應該暫避鋒芒。
“蘇經理，那說了半天，何總選擇怎麼做？”
蘇毅苦着臉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不知道。董事們講話的時候，何總一言不發，手指關節一下下敲擊着桌面。我們這一方我是第一個發言的，我講話的時候，他倒是中途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但是面無表情。到最後也沒說要聽哪一方的。”
情況介紹完，蘇毅又縮回腦袋，一頭栽在桌子上。
其實，新部門的經理叫程德忠，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但他前段時間出了車禍，全權委派蘇毅暫代經理一職，自己在醫院遙控指揮。蘇毅年輕有闖勁，為人直爽單純，所以藏不住心思讓吉果看到了。
快下班的時候，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封來自技術部的郵件。郵件上說公司論壇增加了和何總單獨對話板塊，就跟政府網站的市長信箱是一個功能。隨後吉果又收到一封來自何宇的《告啟程人書》的郵件。郵件不長，短短三百字，既表現了自己帶領好啟程的決心，也婉轉的傳達了希望大家獻言獻策的意思。
吉果直覺自己機會來了。
吉果給爺爺打了一個電話，告訴爺爺晚飯不用等她，自己得加一會兒班。待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吉果關了走廊上的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就是要燒掉舊的，建立新的。何宇的那封郵件與其說是在尋求建議，不如說是在篩選同類。吉果通過新版塊給何宇發了一封文件，吉果把它稱之為“拙見”。
文件中，吉果細細的逐條分析道：這次寶富廠事件造成了很惡劣的社會影響，政府反腐敗，抓違紀的決心不容置疑，所以更加不會因為啟程新聞發佈會的說辭而停止對啟程的調查。現在沒有被傳喚不代表以後不會。所以現在的啟程高調不得。
寶富廠被封前最大的客戶就是我們啟程，啟程這次和寶富合作的新品牌，去年一年盈利數億。而現在寶富廠被封，拖欠數千人工資，再加上剛剛發生了工人死亡事件，就算沒有商業對手的詆毀，啟程集團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當然，寶富廠員工的工資自然不該我們來付。那名工人的遺書顯示上有父母，下有兩個留守兒童，其實寶富廠其他的工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公司不如拿出數千萬建立一個留守兒童基金會，幫助他們這些工人的孩子。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他們的老賴是寶富，如果啟程可以出於人道主義去幫助他們的孩子，我想反而能贏來讚譽一片。當然我們也要發各種通告，宣傳企業的社會責任，暗示媒體多多敦促其他企業，在整個南溪市商業圈形成一個可持續的良性互動。
最後是關於新品牌的分析。
新品牌不該沉溺，但必須停止一切宣傳和營銷活動，避過風頭再重新上市，宜遲不宜早。如今這個品牌的名字和寶富廠以及腐敗案緊緊聯繫在一起，雖然負面消息也能帶來不小的曝光率，可與犯罪、贓款、流血事件、傷痛和骯髒掛鈎的宣傳，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