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福利院的院門是鏤空的大鐵門，大鐵門上套着小鐵門，小鐵門上拴着粗大的鏈條鎖。
陳念從牆上爬下來，踉踉蹌蹌地往大門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腳很痛，前掌和腳後跟摩擦着鞋子，火辣辣的。
太疼了，陳念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跛着腳到了大門外，伸長了脖子往裏看，有人拿着大笤帚在掃地，陳念拍了拍門。
那人看了過來，問：“哪裏來的小孩？”
陳念道：“我要進去。”
那人拿着笤帚過來：“哪裏過來的？走丟了嗎？頭髮怎麼亂成這個樣子，年齡也不小了，哎，怎麼光知道哭……”
陳念還是那句話：“我要進去。”
“你為啥哭嗎哎你不要哭了……”那人扔了笤帚，往外看，“你家長呢？”
陳念搖了搖頭，也好在她現在是七歲孩童的模樣，說什麼話幹什麼事，哪怕無理取鬧也不稀奇。
“我要進去。”陳念第三次重複，這次吸了吸鼻子叫了聲，“阿姨。”
女人的面色緩和了一些，隔着鐵門伸手出來在她腦袋上拍了拍：“冷嗎？餓嗎？家裏有電話嗎？”
有電話，小時候家裏座機的號碼，哪怕過去幾十年，陳念也可以熟練地背出來。
但她當然不會說，她還沒搞清現在的狀況，是她的幻想？是一場夢？還是當人的執念太過強烈時，上天就會給你新的機會……
不管因為什麼，這個世界裏有方知著，活生生的方知著。
那她就一定要在方知著的身邊，陪着她，挽救她。
陳念挑了個利於她進門的選項：“冷。”
果然，女人打開了門：“那你先進來暖暖吧，阿姨辦公室里有爐子，燒得熱熱的。我們這裏是個……特別的學校，有很多小朋友，你不要怕……”
陳念自然不怕，門一打開，她便縮身進來，直直地往中央的那棟樓走。
女人跟在她身後，還是那幾個問題：“沒有電話的話，爸媽叫什麼名字，家裏地址知道的吧，待會你告訴阿姨，阿姨聯繫你家長……”
陳念不吭聲，有人從樓里出來碰到女人，叫了聲：“蘇院長。”
蘇院長：“誒，白菜還剩很多，你今天不要買白菜了啊。”
那人應了，看了眼已經進了大樓的陳念：“新來的小孩嗎？”
蘇院長趕忙擺手：“不不，走丟的，說冷，我就讓她進來先暖暖。”
那人拱手：“蘇院長大好人。”
“哪裏哪裏，誰家孩子走丟了不着急……”
蘇院長寒暄過這幾句，加緊腳步，去追陳念。
陳念剛剛攀在牆頭同方知著對望時，已經記住了她的樓層和房間，這會進了樓一點沒猶豫，噔噔噔地往樓上走。
蘇院長在後面喊她：“辦公室在二樓啊，左手第一間。”
陳念到了二樓，沒停，上了三樓。
方知著在三樓朝南第五扇窗戶。
這棟樓的戶型都是小單間，每間只有一個窗戶。
陳念一間間數過，一二三四五……
她停下了腳步。
第五間房子的門關着，木門也是綠色，時間長了漆成條地掉。
門上開着個小窗口，但是位置很高，陳念踮腳伸胳膊才夠得到。
她沒有擅自去打開那個小窗口，抬手抹了把臉，深呼吸一口氣，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指節這才扣在了木門上。
崎嶇不平，粗糙扎手。
蘇院長在樓下喊：“誒，小朋友你去哪兒了啊！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啊！”
陳念又敲了一遍，“篤篤篤”。
蘇院長的腳步開始往上靠近。
陳念搓了搓手指，左手把右手握住了，沒讓它再敲。
蘇院長上了三樓，看到了站在樓道的她：“怎麼來這兒了，阿姨辦公室在樓下，這裏沒有爐子，很冷的……”
陳念低着頭，不應聲，也不動。
蘇院長朝她走過來，腳步越來越近：“你這個小姑娘也是奇怪……”
門咔地開了。
陳念猛地抬頭，直直地對上了方知著的眼睛。
七歲的方知著比七歲的陳念高一點，她瘦弱蒼白，但依然漂亮得驚人。
“我……”陳念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眼淚又掉了下來。
在方知著剛走的那一年，她幾乎天天都哭。
她沒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它們總是會掉下來，在想到方知著的時候，或者，在強迫自己不想方知著的時候。
後來，時間長了，心裏那片海逐漸乾涸，變成一個巨大的空洞，陳念的眼淚好像流完了，再想哭的時候，只覺得眼睛乾澀，頭疼欲裂。
現在，時間迴轉，她望着方知著的眼睛，知道這就是她心裏那片海。
方知著的視線落在她的眼淚上，順着淚珠子的滑落往下滑落。
而後擰身進了屋。
蘇院長去抓陳念，陳念快速邁步進了屋。
屋子裏有一張上下兩層的架子床，有一套靠牆的桌椅，剩下的就是一個臉盆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疊着塊白色毛巾。
方知著在床上坐下，架子床只鋪了下鋪，被套和床單的顏色都很舊。
蘇院長道：“這裏冷的啊，你去我辦公室啊……”
陳念在凳子上坐下，面對着方知著：“我可以和她一起去嗎？”
“小芝沒必要去啊，這是她的房子。”蘇院長道。
“嗯，”陳念道，“那我也不去。”
蘇院長一臉奇怪：“你這個小孩，你認識小芝嗎？”
她轉頭又問方知著：“小芝，你認識這個女娃嗎？”
方知著不說話，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看蘇院長一眼，她的視線始終落在陳念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陳念知道她在研究她，就像曾經她們的第一次見面一樣，明明自己是那個要長久注視着模特的攝影師，方知著卻透過鏡頭，認真地看她。
陳念陷進那片海里，她也不說話。
兩人就這麼獃獃地相望，四下寂靜，蘇院長也楞在那兒。
一陣風從窗口刮進來，冷颼颼的。
蘇院長過去把窗戶關了，嘟囔了句：“讓你們關窗關窗，也記不住……”
她回身往出走，再沒試圖和兩人對話，出屋子的時候，把門關住了。
樓梯上趙媽正在拖地，抬眼看見她，問：“蘇老師，方芝又怎麼啦？”
蘇麗的眉頭皺得死緊，幾步到了趙媽跟前，才壓着聲音道：“方芝就怪，今天碰到個更怪的……”
“誰啊？”趙媽地也不拖了，跟着蘇麗往樓下走。
“誰知道誰啊！突然就冒出來，一直哭……”蘇麗憋了好一會兒，這會一股腦地把剛才的事都跟趙媽說了。
趙媽聽完，眉頭也皺起來，兩人猜來猜去好一會兒，也沒猜出個所以然來。
“實在不行就報警吧。”趙媽道，“看看誰家丟了小孩。你問不出來，讓警察問去，別稀里糊塗的，院裏又多一個孩子。”
蘇麗嘆了口氣：“也只能報警了。”
報警電話打了之後，蘇麗又上樓去看了一趟。
她打開了門上的小窗口，平日裏就是這麼查房的，所以動作很嫻熟。
兩怪小孩還是面對面坐着，方芝依舊沒什麼表情，新撿的依舊在哭。
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麼，不出聲，就是幹流眼淚，時不時抹一下眼淚，沒有一點普通小孩哭起來的樣子。
蘇麗看她那源源不斷的眼淚，真怕她給哭脫水了。
蘇麗下樓倒了杯熱水，還沒等她端上去，警察就過來了。
派出所離得不遠，丟小孩是挺重要的事，出警很快。
蘇麗乾脆邊端着水往上走，邊跟警察交代情況：“就我們大門，說她要進來，冷，那我肯定就放她進來了，一句話不說就往我們院小孩的宿舍里跑，現在還是那待着呢。”
警察問：“什麼時間？”
蘇麗：“就半個小時前。”
警察：“沒看到其他人嗎？”
蘇麗：“沒，我沒看到，這個點我們這沒什麼人。”
“門口的監控能用嗎？”
蘇麗不好意思地一拍大腿：“誒，上周風太大，給吹壞了，我這忙，說要修給忘了……”
警察一一記下來，幾人到了房門外。
警察敲了敲門，推門進去。果然像蘇麗說的那樣，兩個小孩在裏面安安靜靜坐着，不說話也不動。
蘇麗：“你看吧。”
警察指了指，蘇麗：“凳子上那個。”
警察到了陳念跟前，蹲下了身：“小朋友，你家在哪裏呀，我是警察叔叔，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和警察叔叔說。”
陳念轉頭看他，開口的聲音有些啞：“我想在這兒。”
警察笑了，拍了拍她腦袋：“為什麼想在這兒啊，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陳念：“福利院。”
警察：“哎呦你知道啊，那你是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嗎？”
“不。”陳念的視線又落在了方知著身上，嘴巴動了又動，才提出了一點請求，“我想和她做朋友。”
警察愣了，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蘇麗笑起來，把水杯放到了桌子上：“那你跟阿姨說嘛，做朋友可以的啊，那你是不是要告訴你的新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陳念看着方知著：“可以嗎？”
方知著突然踢了鞋子，翻身上床，抬手一拉被子，把自己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