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寶兒

王也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一個怎樣的人。

但有一句話始終刻在她的心裏──有仇必還，有恩必償。

她認了老人的恩情，就會想辦法報答。

三次──

一次是那仙人舉箭的時候，她第一個逃跑。

一次是發現寶兒的時候，她暴露自己引走其中一人。

還有一次……

她就應該不欠他的了。

*

寶兒在一個樹洞裏瑟瑟發抖。

她咬緊了嘴唇，以免痛苦的聲音從嗓子中泄露。

父母雙亡，和爺爺相依為命的時候她不覺得苦。

被仙人抓住，日夜不停趕路的時候她不覺得苦。

可是當爺爺在她面前倒下，世界的苦都好像在一瞬間向她傾倒。

她只記得爺爺最後對她說的話，寶兒，跑，快跑──

她拼了命的跑，可是小小的身體裏，又能有多大的能量。

一個普通的成年人她都比不過，何況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

“小姑娘，藏在哪兒呢？叔叔來找你咯……”

矮胖仙人帶着滿臉肥肉的笑，綠豆似的眼睛打着轉，在可能藏人的地方搜尋。

金光宗定下的規矩里，兩次殺人時間，至少隔一炷香，至多隔兩炷香，他剛剛才解決了這丫頭的爺爺，不介意和她玩玩躲貓貓的遊戲──

一個還沒他腿高的小丫頭，能跑到哪裏去？

不過師弟怎麼還沒回來？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出現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不見。

他對師弟的實力有自信。

師弟的實力雖然不如他，但他的腿上功夫還要更強一些。

這處地方的魔物雖然兇殘，但只要不激怒了它們，基本上都是不會主動攻擊的。

而且就算不小心闖了禍，以他師弟的本事，也能逃得掉。

*

王也已經趕了過來，並且先矮胖仙人一步，發現了躲在樹洞裏的女孩。

原因無他，寶兒躲藏的這個樹洞，正是她先前藏身的那個，連藤蔓都是原來那幾根。

地上的衣服不知是被誰撿走，只有一小片殘布藏在冒出地面的樹根當中。

寶兒藏身的地方，正好是矮胖仙人的死角，可若他見到那塊殘布，很容易發現藏在對面的寶兒。

而且就算他沒看見殘布，這片林子裏頭能藏身的地方就只有那麼幾處。

他就算是一處處的找過來，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看他臉上悠閑的表情就知道，他絕不擔心寶兒逃脫。

她匍匐在地面，用最小心謹慎的姿勢，繞了一個圈，繞到了寶兒對面。

藏在樹洞裏的寶兒，倏地睜大了眼睛──

她看見了灌木叢中的王也。

她趴在那裏，手腳都緊貼着地面，身上灰撲撲的衣服，和枯黃的皮膚，和地面幾乎融為一片。

如果不是她豎著耳朵，聽着附近的一切風吹草動，險些沒注意到她的到來。

淚水自寶兒臉上簌簌落下，她衝著王也的方向搖了搖頭。

她不要姐姐來救她，爺爺已經死了，她希望姐姐能夠好好活着。

王也放了一根手指在嘴唇，對她比了個噓聲的姿勢，寶兒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姑娘顯然嚇壞了，大大的眼睛裏寫着恐懼，但望向她的目光里，仍舊寫滿了擔憂。

王也不再去看她，轉而將注意力放在矮胖仙人身上。

她像是一條在狩獵的蛇，已經盤好了身體，只等獵物送上門來。

說她狂妄也好，不知所謂也罷，仙人也是人，仙人被殺也會死，既然那些仙人將凡人視作獵物，那她為何不可狩獵他們？

何況她也並非孤身作戰。

“是在這個地方嗎？”

矮胖仙人忽然轉身，撲向一片被風吹動簌簌作響的灌木叢。

王也趁此機會，飛快地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樹，一棵歪脖子樹。

也許是一開始就長歪了的緣故，這棵樹的枝葉並不繁茂，樹榦也不如別的樹木粗壯，但它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好爬。

踩着樹上的結節，王也三兩下就在矮胖仙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之前，爬到了最高的地方。

她蜷縮在歪脖子樹分叉的地方，盡量縮小自己的身形，將自己藏在枝葉當中。

她將腰間的匕首取下來，攥在了手中。

刀柄有着防滑的花紋，握得緊了勒的掌心疼。

她的身體已經足夠輕盈，動作也十分靈巧，但她畢竟是人，而不是一條真的可以悄無聲息爬上大樹的蛇，沒來得及停止抖動的樹葉，暴露了她的蹤跡。

矮胖仙人目光掃過來。

“原來在這邊……”

他走了過來。

就在他將要走到歪脖子樹下的時候，寶兒從樹洞裏竄了出來。

嚴格意義上來講，那不是一個樹洞，只是突出地面的樹根，同覆蓋在上面的藤蔓一起，在坡地上搭建出來的一個空間。

因此對站在更高處又是視覺死角的矮胖仙人來講，寶兒就像是突然從地面冒出來的一樣。

他下意識地低了頭。

頭頂的黑影仿若掠食的鷹，飛撲而下。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一次的王也，動作更加的靈活。

她甚至在空中調整了身形，保證被他反手握着放在胸口的匕首，能夠準確的扎在所謂仙人的身上。

矮胖仙人表現出了不符合他身形的矯健。

他粗壯的脖子一縮，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朝旁邊奪取，同時反手向王也抓來。

對準脖頸的匕首，最終只劃破了肩膀，鮮紅色的血液流出，王也就地一滾，躲過那隻肥厚的大手。

“好大的膽子。”矮胖仙人又驚又怒。

驚的是他竟沒發現這個地方還藏着一個人，怒的是一介凡人竟然敢傷了他。

這個時候，他還沒發現，王也手中拿着的，是他師弟的匕首，怒火充斥着他的胸腔，滿心想的都是怎樣才能將王也一掌拍死。

他胖歸胖，滿身的肥肉卻沒影響身體的反應速度，一下未能抓到王也，又是一下抓出。

王也沒躲，也來不及躲，從樹上撲下來，她所有的勢都在翻滾時耗去，因此她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將手中沾着仙人血液的匕首，狠狠地扎向了身後的藤蔓。

“不──”察覺到她動作的矮胖仙人瞳孔緊縮。

然而本就在血腥味刺激下蠢蠢欲動的藤蔓驟然暴起。

它們一改先前爬上少女屍體時的不緊不慢，如同利箭一般扎入矮胖仙人的身體之中。

他伸出的手還沒碰到王也的肩膀，整個人先停滯在了空中。

王也大氣不敢喘一下，身體僵硬在原地，注視着這詭異而荒誕的一幕：

肥碩的身體很快變得透明中空，隱約可見裏面密密麻麻的藤蔓，而那雙瞪大的眼眸，一直到最後一刻，才變得黯淡，然後被吸干吞沒。

這些嗜血的藤蔓，竟沒有在第一時間殺了他。

眼睜睜看着自己血肉一點點被吞噬的感覺肯定不太好受。

失去支撐的衣服掉下來，蓋了王也一頭。

藤蔓又重新變成了之前與世無爭的模樣。

王也僵硬着身體，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藤蔓，緩緩地爬起來。

躲在一旁的寶兒什麼時候見過這樣嚇人的一幕，她看着地上宛如毒蛇的藤蔓，強忍着恐懼發出聲音提醒，“姐姐小心！”

“別怕。”王也甚至有心情拍拍身上沾到的灰，“它不會主動攻擊我們。”

她和寶兒都在這個地方藏過，甚至都待過不算短的時間，這些藤蔓既然沒在那個時候攻擊她們，現在攻擊她們的可能性應該也不大。

“這些藤蔓為什麼會幫姐姐？”

生命危險過去后，小孩子的好奇心又涌了上來。

“不是幫我，只是我利用了它對血肉的渴望。”王也解釋給她聽，“這片林子裏，危險的不僅是仙人，還有許多像這種藤蔓一樣的異種，我說不清楚有多少，也許只有幾株，也許每一根草每一棵樹都是，總歸這些玩意兒，都是為了吞噬血肉的，只是凡人的血肉它們看不上，除非是死在它們的面前，否則它們一般不會主動出擊，但那些仙人的血肉，對它們的誘惑很大，所以它們才會在我刺傷仙人之後，主動攻擊。”

只是這些異種，顯然也是欺軟怕硬的。

師兄弟倆一起走的時候，除非兩人傷到了某個異種，否則很少遭到攻擊。

但剛剛王也潛伏過來的時候，隔着老遠都感受到了嗜血藤蔓的那種蠢蠢欲動。

她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感受到的，就像冷熱乾濕一樣，大腦里忽然就有了這種感覺。

寶兒聽得半知半解，但不妨礙她對王也的崇拜：“姐姐好厲害！”

王也沒理她，將地上的散落的東西撿了起來，高胖仙人同樣有一個錦袋，袋子裏的東西同高瘦仙人裝的差不多，也是幾瓶丹藥，幾張黃符，一道弟子令和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

王也該慶幸，也許是矮胖仙人個子太矮，佩劍和弓影響了他的行動，又或許是他更擅長使用掌法，他的手掌比尋常人要厚上許多，總之兩樣武器，都是裝在錦袋裏頭。

她將地上的衣袍折好，塞入新得到的錦袋當中，又撿起腰帶，朝着寶兒走來。

寶兒有些緊張：“姐姐……”

王也掀起她的衣服。

寶兒比她穿的厚實的多，雖然都是縫縫又補補的衣服，但寶兒至少穿了三件，不像她，脫了外面這件，就只能裸/奔，而且寶兒的腳上，好歹有一雙髒兮兮的布鞋。

矮胖仙人的腰帶對寶兒來說很長，王也在她腰上纏繞了兩圈，竟然還能打出個蝴蝶結來。

她將屬於矮胖仙人的弟子令，掛在了寶兒的腰帶上面，又將衣服放下來，遮住腰帶和令牌。

“藏好這東西，不能讓別人發現，知道沒？”

“姐姐不跟我一起嗎？”

“你想跟我一起？”

“我……”寶兒自然是想跟一個大人在一起的，哪怕王也看起來沒比她大上幾多，但話到了嘴邊，她想起了被箭射中，還要將她推開的爺爺，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對王也說道：“姐姐要小心，也別再救人了，自己活下去要緊。”

“把眼淚收回去。”王也冷冰冰地道，打量了一眼四周，最終低頭撥開了藤蔓，鑽進了那個由樹根構建起來的空間，“進來，發出聲音我就掐死你。”

寶兒喜上眉梢，也不怕剛剛吃了人的藤蔓了，屁股一撅就鑽了進來，坐在了王也的對面，抱着膝蓋蜷縮着身體，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此處空間本就狹小，還好王也和寶兒都是身量瘦小的孩童。

兩人腳對着腳，膝蓋對着膝蓋，也能勉強擠得下來。

王也沒有理會寶兒的目光，她別過頭，視線沿着藤蔓的縫隙看向了外面。

剛剛吞噬了一個仙人的藤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不單單體型更粗了，顏色更深了，攻擊性也更強了──

王也感受到了它的躍躍欲試。

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吞噬什麼一樣。

但它又對藏在自己附近的兩人視若無睹。

它的目標是什麼，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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