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四）
萊昂內爾剛剛想要一劍劈死這該死的胖子,卻被溫莎擋在他和黑鴉之間。
“小可愛,你為什麼要阻攔我？”萊昂內爾的怒火燒得更加旺盛，但他還殘存的理智,讓他停了下來，“你難道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嗎？你給我讓開，我今天一定要給這個混蛋一點教訓,好讓他知道說話應該客氣點！”
“好了,好了，炸毛。”溫莎拚命地朝他擠眉弄眼，希望萊昂內爾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我們來這裏不是為了打架的,對嗎？”他轉過頭,對黑鴉說，“我們是丹古堡的侍從,奉命帶着金獅公爵大人的東西從艾德里安島回丹古堡。”
溫莎用力地擠了擠眼睛，讓自己雙眼看起來濕、漉、漉的惹人憐愛。“如同大人所見的那樣，他們婚禮結束之後，僕人都坐船回去了。”這時候，溫莎的小腦袋唰唰唰轉得飛快,“我們的船很不幸被海龍因帕斯給弄沉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得好像真的有那麼回事。“其他東西,都保不住啦！”他指着萊昂內爾手中的寶劍說,“但是這把劍有多麼重要,你們也看見了。小炸毛是與金獅公爵大人關係很親近的人,你最好不要為難他。”
“那你是什麼人？”黑鴉冷不丁地問，眼睛裏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他是我丈夫。”這個問題，萊昂內爾回答倒是得飛快，“我們已經在阿塔娜女神的見證之下結婚。”
在場所有人都僵硬在原地，布魯諾伯爵大人的下巴差點驚到脫臼。
“真是看不出來，”黑鴉攤開手，腦袋搖晃得像風中的葫蘆，“你年紀輕輕就走錯路。”
萊昂內爾冷冷地回敬道：“他是最好的。”
“嘖嘖嘖……”黑鴉修長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動個不停，輕蔑的表情明顯刺痛了萊昂內爾的內心，“在沒有嘗過女人滋味之前，都不要說已經試過‘最好’。”
“我說過——對我來說，他是最好的！”萊昂內爾倔強地回應道，“用不着你來告訴我，我的選擇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
被觸碰到逆鱗的萊昂內爾頭髮都給氣得亂蓬蓬，這下可真的成了“炸毛”。溫莎花了好大勁才忍住笑，歪頭望向他的眼神滿是玩味。
“真是名倔強的孩子，”黑鴉順勢不死心地蠱惑，“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好呢？”
“先管好你自己！”萊昂內爾惡狠狠地磨了磨牙齒，“不用試我也知道他是最好的！”
“你看起來沒長毛，根本不能履行做丈夫的職責。”布魯諾伯爵大人趁機攬過溫莎，大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作為領主，我有權利行使初夜權……啊——！”
他的話音和萊昂內爾的劍風一起落下，勝負顯而易見——言語根本無法對付冰冷鋒利的鋼鐵。布魯諾伯爵大人捂住受傷的手腕，像頭被宰的豬一樣大聲嚎啕。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的同時，他的扈從與衛隊也包圍了萊昂內爾與豎琴雇傭兵團的黑鴉，當然也包括被看上的溫莎。
“抓住這些刺客！”書記員尖利的聲音在一片亂鬨哄當中，格外刺耳。
真的要打，這些扈從與衛隊根本不是萊昂內爾和溫莎的對手。可是溫莎一點兒不想和這些人干架，畢竟他們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敵人。這些人只不過是受雇於那頭蠢豬一樣的布魯諾伯爵大人，他們也是斯剛第王國的人，不是敵人。
“看看你乾的好事！”溫莎低聲抱怨着，從隨身的小包里抓住一把粉末。
他細瘦的胳膊輕輕一揮，磷光立即在空氣中閃爍不已，亮得令人無法睜開眼睛。空間在這些凡人的眼前扭曲，他們圍堵的那幾名“刺客”，如同被石頭打破的倒影一般，身影支離破碎。等磷光散去，那些倒影也好像從未在這裏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臨時準備的法術，加上溫莎現在大量法力都被身上的聖痕封印，讓他們並沒有跑出去太遠。事實上，如果這些人肯來追蹤他們，就會發現他們不過里事發現場一百碼。
他們傳送到了翡翠島上的鎮子裏，萊昂內爾拉着溫莎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往森林裏跑。從伯爵大人遇刺地方傳來的警戒鐘聲，衛兵站在房頂大喊叫：“通緝豎琴雇傭兵團！豎琴雇傭兵團要刺殺布魯諾伯爵大人！”
街道上瞬間亂成一片，行人們對一臉凶神惡煞表情、眼睛發紅的萊昂內爾簡直避之不及。不少路邊攤販都在慌亂之中被人撞翻，南海特產鮮花瓣漫天飛舞，特製香料撒得滿地都是。
鎮子裏的衛兵武器出鞘，大喊大叫地追趕他們。
雞飛狗跳之間，黑鴉雙手抱臂一溜小跑，步伐輕盈地跟着他倆。他一點都沒有顯現出逃命的慌亂，反而顯得遊刃有餘、氣定神閑。
“真糟糕，我們的報名費白交了。”黑暗精靈咧嘴微笑，一口白牙在陽光下閃光，“我們要刺殺這位大人，早就動手了。哎，看來他是想要把他付出去的錢用‘合法手段’，給拿回去。”
“我不認為我做錯了！”萊昂內爾頭也不回地吼，“我們本來就不是豎琴雇傭軍團的人！你去找到那頭肥豬告訴他！或者是帶着人來追捕我們也可以！”
黑鴉搖搖手指，靈活地旋轉身體，拐入一條小巷子。他化作一道黑影飄過巷子，將追兵們引到死胡同，卻撲了個空。
萊昂內爾和溫莎這邊就沒有這樣好運，追着他們的衛兵和追蹤獵物的野狗沒什麼兩樣。溫莎要再次施法，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恢復。
可問題就是——還需要多少時間？
萊昂內爾終於忍不住，開口的語氣十分不耐煩。“你還有多久才好？”他逮住溫莎手腕用的力氣可能有些大，但看見溫莎皺眉，他立即放鬆了力道，語氣也緩和了不少，“你喘得很厲害，小可愛。我們得儘快到安全的地方去，要不要我背你？”
溫莎確實喘得厲害，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自己像這樣狂奔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停……停一下……停一下好嗎？”他拽住萊昂內爾的手，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我……實在是……一點都……跑不動啦……”
說完他不管萊昂內爾如何心急如焚，如何催促他，他都坐在地上不肯走動。眼看追兵離他們越來越近，萊昂內爾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老母雞似地把他護在身後，抽出腰間聖劍——奎因多爾。
抬頭望向萊昂內爾的背影，溫莎狡黠一笑，猛地衝上去抱住他的身體。憑藉一團絢爛而又耀目的白色光球，溫莎帶着萊昂內爾飛行了一段不短的距離。風在身邊呼嘯而過，鎮上的衛兵對他們大吼大叫，沖他們射箭。
但他們飛得太快了，箭矢根本達不到那種高度。溫莎又緊了緊懷抱，望向萊昂內爾的小臉上滿是得意。而萊昂內爾則顯得有些懵，他以為溫莎的法力被封印，應該不會這樣快再出手。沒想到，這小傢伙隨時都留着一手。
兩人在翡翠島上空快速飛行，等萊昂內爾反應過來時，他們已經降落在翡翠島上茂密的叢林之中。
“我得休息一下。”一落地，溫莎立即躺在佈滿苔蘚和枯葉的地上不願意起來，“我真的太累了，萊昂內爾。就算是海龍因帕斯過來襲擊我們，也別想叫我起來！”
萊昂內爾柔和了眉眼，把癱軟在地的小傢伙給抱了起來。“別在地上躺。”他找了顆大樹背靠着，抱着溫莎坐好，才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這地方有些奇怪。”萊昂內爾如此評價道，“安靜得有些過分，森林裏不應該這樣安靜。”
“嗯……”溫莎有氣無力地回應，“好多折斷的樹榦。”
“可能是有什麼東西在，就在附近。”萊昂內爾警覺地摁住劍柄，小心地環顧四周，“雖然我還看不見它，也不知道它是什麼。這地方可真是壓抑啊，我腦袋裏面有什麼聲音在嗡嗡響。”
比萊昂內爾敏銳得多的溫莎也感覺到了，他虛弱地點點頭，小聲說：“我也是。”
四面八方傳來的惡意，讓兩人心裏直打鼓。萊昂內爾抱着溫莎不過在原地呆了兩分鐘，卻感覺有兩個小時那樣漫長。它不是來源於森林的惡意，不是這些植物，對兩條腿走路的東西的憎恨。而是，更加強大，更加惡毒，更加有壓迫力。
“你休息好了嗎？”萊昂內爾忍不住問，他說得很輕，很緩慢，和森林中風吹樹葉的聲響差不多。他生怕驚擾了散發出惡意得不知名物體，“我們離開這裏怎麼樣？”
“還沒休息好呢！”溫莎沒好氣地回答，“不過我也同意離開！”
萊昂內爾立即扶着溫莎站起來，他們還沒有跨出第一步，就聽見一個惡毒的聲音爬上脊背。
“小點心……”那聲音嘶嘶作響，彷彿有毒液在肌膚上爬行，萊昂內爾與溫莎同時打了個寒顫，兩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們要去哪兒？”
龍！
一條龍！
竟然出現在他們背後！
它爬蟲類的臉上，鑲嵌兩隻惡毒的黃色眼睛。此刻它正愜意地眯着眼，對他即將一口吞下的兩名人類噴出熱氣。
溫莎和只兔子似地蹦起來，疲勞瞬間一掃而空。吐出灼熱氣息的巨龍，聲音冰冷得如同毒蛇在他脊背上滑動。令他發毛倒豎，不寒而慄。萊昂內爾反應比他更加快上一步，一把將溫莎打橫抱起，不由分說地往肩膀上一甩，扛起來就跑。
綠色巨龍趴俯在地，張嘴露出一口白色森森的鋒利尖牙。從他嘴裏呼出溫暖的白霧，在佈滿枯葉的地面上快速涌動，宛如驚濤駭浪在其間爬行。
“跑吧，跑吧，小點心。”
綠龍的聲音隆隆作響，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驚雷，自天邊而來，不斷震動着萊昂內爾和溫莎的耳膜。
幾乎就在瞬間，翡翠島的一隅被白色霧氣所籠罩。綠龍的聲音仿若天邊響雷，席捲巨浪滾滾而來，枯葉在飛奔的男孩腳下悲鳴，在綠龍腳下悲鳴。它碩大的爪子，每一腳踩下來都引起強烈地震。蛇一般的尾巴掃起枯葉，撒得漫天都是。
“萊昂內爾！”溫莎被這樣扛在肩膀上，只感覺視野晃動得厲害。他甚至沒有辦法聚攏雙手，做一個簡單的防禦符文手勢，來抵擋鋪天蓋地向他衝來的落葉。他掙扎扭動，嘴裏喊着，“放我下來！”
萊昂內爾依舊跑得飛快，對溫莎的叫喊充不耳聞。肩膀上的男孩連續踢打了他好幾下，他才停下來，快速敏捷地翻過一塊陡岩，把溫莎從肩膀上拽下來抱在懷裏。
溫莎蜷縮在萊昂內爾懷裏，聽見從他們頭頂傳來的呼吸聲。
“小點心……”
綠龍一隻爪子抓住他們頭上的石頭，力道大得驚人。溫莎繃緊身體，看頭頂上的泥土和灰塵撲簌簌往下掉，弄得兩人滿頭滿臉都是。他從樹根和石塊的縫隙之間望去，只能看見綠龍的半個爪子。那傢伙的身量，要超過二十名成年男子，和現在只有十來歲的溫莎和萊昂內爾比起來，體型更是龐大。
“我聞到了！”綠龍在他們頭頂隆隆吼叫，震得溫莎耳朵發疼。
“別藏了！我看見你們了！”它轉動尾巴，在地面上拍擊得啪嗒啪嗒作響。
“我聞到你們了！”它在地面上蹦跳，震得小石子和土塊劈頭蓋臉地往溫莎和萊昂內爾身上砸。萊昂內爾抱住溫莎，將溫莎的身體整個抱在懷中，拚命地護住他。
溫莎緊張地扯住萊昂內爾身上的破布，把上面的線頭纏上食指。
“多麼香甜美妙的味道！”綠龍咆哮着，一隻爪子橫在他們面前。溫莎只要伸手，就可以觸碰到那堅硬凸出的鱗片。它的爪子，比溫莎的身體還要粗壯，鋒利的指甲，可以輕易把溫莎給撕成兩半。
溫莎緊張地將萊昂內爾身上的線頭拉扯出好長一截，和在拆衣服差不多。萊昂內爾看見他的動作，抓住他的手慢慢搖頭。他動了動嘴唇，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就感覺一陣熾熱的白霧撲面而來。
“哈啊——！”蜥蜴般的長臉出現在他們面前，綠龍噴射出飢餓火焰的豎瞳之中，滿溢惡毒，“找——到——你——們——了——！”
溫莎扯過萊昂內爾身上的線頭，纖細的手指快速而又靈活地編織出一張網。他的動作是如此精準且迅速，以至於綠龍剛剛把腦袋伸過來，就撞上了溫莎的符文防禦陣。
若是現在有人在遠處觀看，肯定會以為是一塊隕石，它一頭扎進了翡翠島上的森林，在那裏墜落。巨大的聲響夾雜了綠龍含糊不清的咆哮，聽起來令人格外毛骨悚然。
“好哇——！好哇——！”黏稠腥臭的血液從綠龍鼻子裏噴出來，剛剛那一下，撞擊造成的傷害，遠遠小於符文法陣對它造成的傷害，“你徹底惹惱我了！凡人——！”
它張大嘴，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而後，爍金龍焰包裹了兩名躲在用線頭編織成的符文魔法陣後面的男孩。幾乎就在一瞬間，他們周圍的草木化為焦炭。原本濕潤的泥土化為乾枯的黑色焦土，他們頭頂的那塊石頭，也隨着龍焰而融化，變成黏稠的岩漿滴落下來。
萊昂內爾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切，在綠龍火焰噴出而出的那一刻，他過去的人生如同走馬燈從眼前飛快閃過。那些令人痛苦的、歡愉的、開心的、難過的……種種事情，在他眼前，如同發生在昨日一般再現。
到這裏，就要結束了嗎？萊昂內爾真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他們明明經歷了千難萬苦，好不容就要開始美好的生活。命運又給他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他們，竟然就要在這裏，迎來意想不到的結局！
“要燒就先燒我吧！”非凡的勇氣讓萊昂內爾從後面抱緊溫莎，把溫莎細瘦的身體全部攏在懷中，“反正我早就應該在火刑架上燒死。艾德里安，如果這就是最後的結局，我很高興，你還在這裏，還在我懷抱里，還在我身邊……”
萊昂內爾說得動情，卻一點都不能讓溫莎感動。他扭動身體推了推萊昂內爾，沒好氣地說：“別阻礙我施法！如果你還想和我度過餘生的話，現在鬆開！”
藍色的火焰，有一圈金色的鑲邊。萊昂內爾看着溫莎精妙絕倫的符文魔法陣，在手心當中泛着冰冷的光輝。他看着溫莎身體上浮現出的殷紅聖痕，如同燒紅的鐵絲般在皮膚下浮現。他看着那些火焰避開他們的身體，如同水流沖刷着河流中央的一塊頑石。
“真神奇，艾德里安！”萊昂內爾由衷地讚歎道，他同時也握緊了奎因多爾的劍柄，準備找個機會，給那個綠皮大蜥蜴狠狠來上一下。
龍焰的破壞力無疑是驚人的，周圍的一切都被焚燒殆盡時，只有他們呆的那個地方，依舊完好無損。就連龍焰劇烈的溫度，都未成傷害到他們。
綠龍停了下來，它的驚訝一點都不比萊昂內爾少。這頭巨獸眯着那雙蛇一般的眼睛，打量着溫莎白皙肌膚上浮現出來的痕迹。
“狡猾的凡人——！”它又狠狠吸了一口氣，試圖將烈焰再度噴吐而出。但小小的線頭纏繞住了他蜥蜴般的長吻，那東西細得和蜘蛛絲沒什麼區別，卻很難掙脫開來。
這下，綠龍把原本都要噴吐而出的龍焰都給吞進肚子。他肥大的白肚皮快速脹氣，鼓得活像只河豚。萊昂內爾衝過去舉起奎因多爾給了他肚皮一劍，臌脹的肚皮瞬間癟了下來的同時，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它放了一個屁。
帶着爍金龍焰的屁。
溫莎沒有憋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從它尾巴後面噴出來的火焰，把它身後的一切都燒了起來。綠龍兩隻爪子扒拉着纏繞住自己長吻的細線，何只被毛線纏住的小狗差不了多少。
萊昂內爾身體敏捷地翻身騎上綠龍的腦袋，奎因多爾衝著它的頭頂就要猛刺下去。
“等等！”溫莎叫住了萊昂內爾，伸手拆下綠龍長吻上的線，“聽着，我不想傷害你。所以你也別想要打吃了我們倆的爛主意。我有點事情想要問你，如果你能夠乖乖配合，我就放過你，明白嗎？”
剛剛還驕傲地噴火的綠龍，此刻就像是被主人訓斥一通的小狗一樣乖巧。它點點頭，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睛，根本不敢亂動。
溫莎輕輕地勾勾手指，上百呎長的線頭，立即乖乖地回到他的手心，變成小小的一團。
“你能變化嗎？”溫莎操着手，歪頭打量一番它。
綠龍甩甩尾巴，身體開始縮小。他爬蟲類的面頰變得光滑，鱗片漸漸消隱。它收起翅膀，蓋住自己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不過十幾秒功夫，綠龍就變成了一名正常人類大小。
它看上去約莫人類十六七歲，頭髮亂糟糟的腦袋上頂着一圈被燒焦的枯草。“大法師，我餓壞了……”這條龍一開口，發出的聲音也變得像一名少年，“我只是想吃點東西……”
“海里有魚，樹上有果子。”冰冷的鋼鐵搭在綠豆肩膀上，萊昂內爾看着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友善，“你竟然跑到這裏來吃人，難道就沒有想過遭到人類的報復嗎？”
“你們又不是人類……”綠龍嘟嘟嚷嚷地說，看見溫莎變暗的眼神，他立即慫得要命地擺手，“我的意思是說——你們不是凡人！嗨，那個聖痕，我還是在三十多年之前才見過呢！不過和你的花紋有些不一樣。”
“我認為炸毛說得對。”溫莎扯了扯衣服，故意避開了聖痕的話題，“你看看你把森林給毀成什麼樣子了，你沒有龍穴嗎？住在這種地方？”
“我受傷了……”綠龍委屈巴巴地說，“本來我是想要乘船到巴貝爾王國去，但是海龍因帕斯襲擊了船隻。我和那個混蛋打了一架，你看看吧，好心人，這傢伙把我傷成什麼樣了！它好像發了瘋一樣，胡亂攻擊過往船隻！我得說——你們應該消滅的是因帕斯，而不是我！”
溫莎圍着綠龍轉了一圈，很快發現了它身上的傷口。這條未成年小龍並沒有說謊，他腿上和手上——可能是對應尾巴和翅膀——的傷口，看上去並不輕。
“這些樹木也不是我弄倒下的，大法師。”綠龍眼淚汪汪地說，“我三天前才爬上這座島嶼，在森林裏躺到現在，然後遇見了你們。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也不敢下去捕魚。”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溫莎的手指一眼，生怕溫莎又弄出來什麼魔法來整它，“況且我也不喜歡吃魚。”
溫莎衝著萊昂內爾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綠龍伸長脖子看着兩名男孩模樣的大人物湊在一起，腦袋抵着腦袋低聲商量事情，轉身撒丫子就跑。
很明顯，它認為自己找到了機會，並且把握了這個機會。光着腳的綠龍在焦土地里還沒有跑出去一百碼，就被它身後衝刺而來的拿劍的傢伙一腳踹翻在地。
“好痛——！痛痛痛！”綠龍胡亂地喊叫着，它試圖再度變身，卻被線頭給纏繞住身體，讓它根本沒有辦法掙脫，“黑龍神、紅龍神、綠龍神、藍龍神啊……生命女王陛下啊，大老闆啊，不管誰都好，快來救救我吧！看看這些可惡的人類都對一名飢腸轆轆的小可愛做了些什麼啊！啊啊啊，別踩，我的肋骨要斷了！”
“我還不知道龍族有這樣脆弱，可以被凡人踩斷肋骨。”萊昂內爾腳上又加重了力道，不客氣地將聖劍奎因多爾插在綠龍腦袋旁邊的泥地里，“看見這東西了嗎？它是聖劍奎因多爾，這是一把兇器，吸過不少血。但它傳到我手裏之前，還沒有吸過龍族的血液。”
“不，你不能這樣！”綠龍嚇得臉色發綠——雖說它現在是人類樣子，有着白皙的皮膚，可它的血液還是綠色的，“別拿這冰冷的鋼鐵傷害我！我才八百歲，還是個孩子！”
“如果你不希望我用它傷害你，你就老實一些！”萊昂內爾惡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直接把腳踩在綠龍腦袋上，“這位‘小可愛’大法師無論問你什麼，你都要老實地回答，聽見了嗎？”
綠龍現在進明白——什麼叫做“實力懸殊”。這兩名男孩模樣的傢伙，哪兒是什麼凡人，分明就是兩個怪物。
其中那名有着淡紫色眸子的小惡魔，蹲在綠龍面前，漂亮的臉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打量得綠龍渾身發顫，這並不是奇怪。一般來說，淡紫色的眼睛，惡魔們才有的顏色，這傢伙一定是個惡魔法師什麼的。
“你不會忍心看着我這樣弱小無助又可憐的小龍龍，就這樣夭折吧？”綠龍討好地看着溫莎，又悄悄地瞥了一眼還放在他臉旁的鋼鐵，“龍族已經很稀少了，應該獲得應有的保護，而不是肆意傷害才對。你看，我已經很乖了，能不能放了我啊？”
“你叫什麼名字？”溫莎蹲在綠龍面前，懶懶地開了口，“說真名。如果你說謊的話，我會知道的。而且，我不保證你能夠承受得住後果。”
“不不不，我還沒有交尾過，我還不想死呢！”綠龍嚇得瘋狂點頭，它清了清嗓子，用和這片大地一樣古老的語言緩緩道出自己的名字，“安薩斯烏薩斯可可量可可裏海米那恩。”
“……”溫莎一聽，就知道這頭小龍說的是真話。龍族們的名字，向來就以亢長難記和繞口聞名。“我知道了，安薩……什麼？後面怎麼念的？”
“安薩斯烏薩斯可可量可可裏海米那恩。”綠龍重複了一遍，看來它對自己的這個名字十分自豪，“凡人不容易記我的名字很正常。我可是正經龍族，當然得有一個高貴的名字！哼！”
從綠龍鼻子裏噴出來的氣息，再次點燃了面前的小枯草。萊昂內爾不耐煩地把那點小小的火星給踩滅，然後裝作沒事發生又踩回綠龍腦袋上。
“好的，我知道了。”溫莎無奈地嘆了口氣，“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做——綠豆草。”
“啊？”綠龍對這個名字看上去一點都不滿意，人類給龍族們取外號——原因只是為了讓那些短壽而又記性差的人方便記憶——並不是一次兩次，可是這種名字，怎麼可以配得上高大威猛的自己呢？它當時就表示了抗議，“就不能起個，例如‘夜黑之禍’、‘遮天之翼’、‘狂風之怒’之類好名字的嗎？”
“我都叫‘小可愛’了，騎個‘綠豆草’不是很合適嗎？”溫莎挑眉翻了個白眼，指着踩着綠龍腦袋的萊昂內爾說，“不同意的話，還是讓‘炸毛’送你回爐重造。他的脾氣可壞得要命，心眼小得要死。我看，他現在還在為了你剛剛用火焰噴他而生氣呢！”
綠龍心虛地撓了撓地面，低聲說：“是的，是的，我知道了。綠豆草就綠豆草。”
“炸毛，把你的腳先拿開。”溫莎朝着萊昂內爾努了努嘴，用線頭把綠豆草給拎了起來。若不是親眼所見，萊昂內爾肯定不會知道，看似瘦弱的溫莎，竟然有這樣大的力量——魔法的力量。
綠龍委屈巴巴地盯着溫莎，雙手扣在一起，做出一副乖順的樣子。
“很好，現在你應該改一下稱呼。”溫莎細瘦的手腕輕輕一抖，把線頭又收回手裏，“叫一聲‘主人’來聽聽看，然後一口氣告訴我，關於你所知道的海龍因帕斯的所有事情。”
綠豆草乖乖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腕。他翻着白眼想了好大一會兒，才說：“你們遇見的豎琴雇傭兵團，好像也是為了海龍因帕斯而來。”
溫莎和萊昂內爾交換了一個眼色——這傢伙當時就在那條名義上要送布魯諾伯爵出海船上！很明顯，小綠龍很好地隱藏了自己的氣息，竟然沒有讓人發現。
如果它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時間上也剛剛好可以對的上。小綠龍在海里掙扎了一段時間，它的戰鬥和火焰，成功地激怒了海龍因帕斯，讓那條巨龍變得十分狂暴。
它手舞足蹈地說了一長串，告訴溫莎的事情，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多得多。溫莎不厭其煩地問着每一個細節，爭取從中能夠獲得更多的端倪。
“你是沒有看見它那個樣子！”綠豆草揮舞着胳膊，雙手緊緊地做成鷹爪狀，“我就這樣抓着它，它掙扎得厲害！滑得像一條泥鰍！可是我沒有放手，它把我拖進了水裏，天吶，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可怕得事情！你能夠想像嗎？我覺得它想要淹死我，然後……”
溫莎沉默點頭，示意綠豆草說下去。
“我看見‘那個’……”綠豆草神神秘秘地說，“就是人類所說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不可名狀的怪物。十幾排鋒利的鋸齒，大圓嘴，黑洞洞的好像深淵……海龍因帕斯把我一直往水下拖，我看見‘那個’了！它要把我……把我……”綠豆芽撓了撓腦袋，歪着頭想了半天，“那個詞怎麼說的來着？”
“獻祭……”溫莎精準地補充道，“看來海龍因帕斯，遭遇了一些我們無法想像的事情。我認為這不是一件好事，但現在我們發現得還早，還不算特別糟糕。”
“你要屠龍嗎？”萊昂內爾直接了當地指出問題的關鍵，“那樣南海上面，會變得風平浪靜也說不定。”
“風平浪靜也不一定是好事情，親愛的‘炸毛’。”溫莎戳了戳萊昂內爾的額頭，沒好氣地說，“如果沒有海龍因帕斯，南海會失去活力。誠然它造成了不少損失，可是風也能夠幫助船隻遠航，能夠攪動流水，能夠為海洋帶來新的生機與活力。”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萊昂內爾問，“既然不能宰了它，又不能讓它繼續這樣。”
“在我所知道的事實當中，我還從不知道，龍族會互相吞食。”溫莎歪頭望向綠豆草，似乎是在等對方的回答。
綠豆草抿緊嘴唇點頭，肯定地說：“生命女神，就是我們的生命之龍女王陛下，她不允許任何龍族相互殘殺。一萬多年以前的教訓已經足夠了！別看生命女神一口氣可以下兩打蛋，可是能夠孵化的還一半，在這不足一半孵化出來的小龍里，只有一半的一半，能夠活滿月。”
“而之後，少不了要有很多天災人禍。”綠豆草掰着手指頭數着，“學習飛行，就會要不少小龍的命。可能你們認為龍族天生會飛，可是也免不了撞上山峰和岩壁。能夠活到成年的龍，一百枚蛋里不足一二。”
“龍族的成長，還真是艱辛。”萊昂內爾中肯地評價道，“在斯剛第末代國王之前的年代，貴族圈裏還有流行龍油和龍血。現在已經兩百多年沒有龍油出現過，龍血也根本聞所未聞。甚至有的龍種還滅絕了……”
“那是當然！龍族可不比人類那樣容易繁殖！”綠豆草驕傲地說，“一個偉大的生命，必須要經歷艱辛的過程和漫長的磨難。我們的族群也不過是高大一些，並不是什麼邪惡生物。人類才是真正邪惡而又貪婪的物種。”
“好了，如果要討論人類和龍族之間的關係，那麼我們說到天黑都會沒完。”溫莎及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人類已經兩百多年沒有出現過所謂的‘屠龍勇士’，要我說，那些傢伙都是一群唯利是圖的商人，根本不是什麼勇士。我們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兩件事情。”
“我和‘炸毛’回去找豎琴雇傭兵團，弄清楚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而你……”溫莎把手指放在鼻子磨蹭，仔細地思考片刻，“我也暫時沒有辦法安頓你。如果人們發現島上出現了龍，這情況對你很不利，你還受了傷。”
“這個島上到處都是唯利是圖的雇傭軍，還有冒險家。”萊昂內爾說，“他們是衝著獲得翡翠島的所有權而來，如果這條龍被發現，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場屠殺。我認為這傢伙最好跟着我倆一起行動，只要他可以保持人形，總有辦法糊弄過去。”
“我可不認為，我們可以糊弄得了‘靜謐’。”溫莎攤開手，聳了聳肩膀，“你看看我倆這樣，還沒有變身呢，他就可以看穿我們的身體裏有中年男人的靈魂。更不要說——”溫莎指着綠豆草，衝著萊昂內爾喊，“這傢伙——！咦，綠豆草人呢？”
天空中傳來振翅的聲音，萊昂內爾在額頭上搭了個涼棚，抬起頭冷漠地陳述道：“我想他想要逃走，至少現在看上去是這樣的。”
自認為耐心足夠的溫莎，現在簡直想要把這條小綠龍給鎖進籠子裏。最好是把它的翅膀上拴一根鐵鏈，好讓它不能隨便飛走。
“你最好給我下來！”溫莎面色不善地衝著它吼，“在你明白你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之前，給我滾下來，變成人形！”
“哈哈哈！不會飛的小爬蟲！大爺現在要離開這裏了！”小綠龍開心地笑着，用力煽動翅膀沖向天空，“你們就在下面慢慢爬吧！我一秒鐘都不要在這個鬼地方多待了！”
綠龍說完，振翅飛向天空。它受傷的翅膀和尾巴，讓它的飛行變得不是那麼穩當。黏稠的綠色鮮血，不斷地啪嗒啪嗒往下滴落。小綠龍和喝醉了酒似地，歪歪扭扭地在天空中畫八字。
“該死，這傢伙在朝着鎮上飛！”溫莎一把抓住萊昂內爾的胳膊，帶着他瘋狂飛奔，“它會被鎮子裏的人抓住的！”
“艾德里安，你不能施法讓我們先過去嗎？”萊昂內爾跟着他跑，嘴裏還不忘小心地詢問，“就像你剛剛把我們傳過來一樣。”
“看見這聖痕了嗎？”溫莎攤開手，讓萊昂內爾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些紅色印記，“這說明我已經施法過度，需要休息。沒辦法啦，還好我們兩腿還沒有丟，快點趕上它吧，在發生點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
就算是他倆如何心急如焚，也無法跟上小綠龍的速度。在他們到達鎮子外時，鎮子裏已經起了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