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園賣官
太平道如火如荼地發展，東漢朝廷卻已經焦頭爛額。先是河東發生地震，大地出現裂隙十二處，深不見底。接着次年正月再次發生瘟疫，使原本還沒從瘟疫中解脫的黎民雪上加霜。一個月後，青州又出現地震，死傷無數。
張角趁機利用這些天災宣揚《太平經》，指出這些災害是上天在向萬民示警，勸誡民眾棄惡向善，提出只要誠心悔過，就可以得到上天原諒。在張角的辛勤耕耘下，太平道吸納了越來越多的貧民，逐漸壯大。與傳統宗教利用災難控訴統治者相比，太平教確實技高一籌，自然也得到了官府和士人的支持，甚至是宦官。在官府的縱容和幫助下，太平教發展逐漸越來越順利。
這一年劉備已經十三歲，勉強能幫助母親張氏做些農活。但張氏是個有主見又眼光獨到的女人，她不甘心自己的兒子一輩子活在社會最底層，於是耐心教他讀書、寫字，學習禮儀。由於公公劉雄曾被舉為孝廉，做到了東郡范縣縣令，丈夫劉弘也曾被舉孝廉，擔任過幽州小吏，所以張氏自然希望劉備能夠光宗耀祖，至少不辱沒家門。
張氏不是普通女子，她能嫁給官宦世家，自然也是大家閨秀。大家閨秀哪裏幹得了農活？為了生計，她想到了一條出路——編織蘆席、販賣草鞋。這編織蘆席好歹算一門手工藝，而且是一門不錯的手藝。靠着一手好工藝，張氏讓少年劉備過上了稍微寬裕的生活，也養成了劉備紈絝的作風——喜愛騎馬、美女和華麗衣服，不愛讀書。
說實話，這也不算什麼紈絝作風，畢竟好馬誰不愛騎？美女誰也不愛賞？華裝誰不愛穿？但在張氏眼裏，劉備這是不務正業，遲早玩物喪志。為了讓劉備修養心性，張氏想了一夜，給兒子想了條出路。她花重金託人讓劉備跟着同宗族的劉德然、遼西人公孫瓚一起拜同郡的盧植為師。
盧植可不得了，他不光曾擔任過九江太守，而且還是當時屈指可數的經學大儒。他曾拜太尉陳球、大儒馬融為師，是鄭玄、管寧、華歆等人的朋兄。再說，他表面上已經退休，但人家人脈資源還在。州郡曾多次派人請他當官，他都回絕了。
張氏讓劉備拜盧植為師，相當於給劉備鋪了條康庄大道。不得不說這既與劉備祖父劉雄為官多年的資源有關，也與他父親劉弘多年的人脈有關，靠着祖上積攢的最後一點餘暉，劉備踏上了求學之路。
他的朋弟劉德然和朋兄公孫瓚也都不是普通人，劉德然家是本村有名的富貴之家，父親劉元起做點小買賣，家財豐厚。劉元起見劉備大耳垂懸，天生異象，暗暗讚歎，料想他日後必有出息，於是常常資助劉備。又囑咐劉德然多與劉備親近，日後可以相互幫扶。
公孫瓚是遼西破落貴族，居住在涿郡。他機智善辯，又樣貌端正，早年曾在涿郡擔任書佐小吏。後來得到了涿郡太守賞識，招為女婿。在岳父的幫助下，公孫瓚這才能拜盧植為師。
他擅長騎馬射箭，但不愛讀書。這一點與劉備志趣相投，都是爛泥扶不上牆。兩人常常一起騎馬射箭，成了鐵哥們。公孫瓚比劉備年長六歲，曾向劉備誇下海口：“兄弟，將來你要是遇到了麻煩，儘管來找大哥，我幫你擺平！”
幾年後，盧植被朝廷徵召擔任議郎，與蔡邕、楊彪等人一起校勘儒學經典，並參與續寫《漢記》的工作。但漢靈帝認為放着文武兼備的盧植寫書是浪費人才，便又拜他為侍中、尚書，讓他參與機要事務。
盧植一走，劉備與公孫瓚宛如脫韁野馬，徹底解脫了，終於不用交作業了。對公孫瓚來說，總算可以回家摟着嬌妻美妾享清福了；但對劉備來說，麻蛋，畢業等於失業啊！
這一年劉備才十七歲，還是單身，無錢無勢無對象，是真正的三無好青年。臨別時，公孫瓚緊緊握住劉備手道：“玄德將來富貴了，千萬別忘了朋兄！”劉備苦笑道：“朋兄將來飛黃騰達了，千萬別忘了師門情誼！”兩人相視一笑，從此各奔東西。
劉備剛入學時，曹操已經被舉為孝廉，到京城當上了郎官。等劉備學業有成，曹操早已混得風生水起，正準備大展宏圖。這是贏在了起跑線啊！
當時他被任命為洛陽北部尉，掌管城門宿衛。洛陽是天子腳下，達官顯貴簡直像魚鱉一樣多，有些人仗着宮裏有背景目無王法，違法犯規的事更是屢禁不止。曹操血氣方剛，正是立志匡扶社稷，大展宏圖的年紀。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命人在衙門兩邊懸挂十餘根五色殺威棒，如果有人敢目無王法，一律棒殺。
大宦官蹇碩的叔父蹇圖仗着皇帝寵幸蹇碩，對曹操不屑一顧，故意違禁夜行挑釁他。曹操立刻命人將蹇圖押到衙門，指着兩邊殺威棒問：“匹夫，你可知道這衙門兩邊懸挂的是什麼？”
“哼，毛頭小兒，裝什麼大尾巴狼？你可知道老夫是誰？”
“嘿嘿，”曹操詭笑道，“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犯了法，而且犯了死罪。來人，把老匹夫拿下，堵上豬口！”
“曹操，你敢！我是小黃門蹇碩的叔父，你可知道蹇碩是誰？”蹇圖驚慌大叫。
“堵上老匹夫的豬口，立刻棒殺！”曹操大手一指。
兩邊侍衛聽說蹇碩的大名，個個雙腿打顫，竟無人敢動。蹇碩雖然不是十常侍，卻是漢靈帝十分寵幸的宦官。他孔武有力，又懂些謀略，靈帝對他委以重任，讓他執掌宮中宿衛。曹操大怒，拔劍出鞘，威脅道：“誰敢不從命，立刻以犯上作亂為名斬殺！”兩邊侍衛只好從命，將蹇圖活活打死。從此京城顯貴沒人敢明目張胆犯法，個個收斂行為。
蹇碩礙於大司農曹嵩的面子沒有動曹操一根毫毛，反倒請旨擢拔曹操為頓丘縣令，通過明升暗降的方式，將曹操調離了京城。曹操心裏一清二楚，自己是被“流放”了，心中一腔熱血頓時涼了一半。
公元178年，漢靈帝將年號由熹平改為光和，從此徹底放飛自我。該年四月，漢靈帝親自駕臨西園，坐在樓上翹着二郎腿望着園裏百官。樓下一名年老宦官扯着尖嗓高喊：“陛下有旨，殿宇要修，現在開始捐修宮錢。先捐官，后捐爵，諸位準備了！”
接着旁邊小黃門敲鑼高呼：“現在開始捐官，捐一百萬錢授予羽林郎，捐二百萬錢授予虎賁郎……”過了許久，又敲鑼高喊：“現在開始捐爵，捐三百萬錢授予關內侯……”
這關內侯是最低級的侯爵，而且不能世襲。即便這樣，買的人仍然絡繹不絕，差點把西園門檻踏平了。尤其是很多世家大族，爭相出錢為兒孫買個官爵在身上加持。
年老宦官名叫張讓，是十常侍之首，與中常侍趙忠一樣深得靈帝寵幸。靈帝甚至對人說“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可見張讓和趙忠二人在靈帝心中地位多高。他疾步上樓稟報：“陛下，已經賣了近兩億錢。”那時一金萬錢，兩億可就是兩萬金！靈帝實力詮釋了什麼叫權利不用，過期作廢，什麼叫日進萬金！
靈帝摸着八字鬍，眯着小眼笑問：“張讓，賣出多少官，多少爵？”張讓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諂笑道：“陛下，已經賣了七十官，三十爵。”靈帝粗略算下，還是賣爵賺錢。他歪着腦袋，不住咂舌道：“可惜，可惜了！張讓，你說他們怎麼就不愛買爵呢？如果這一百人都買爵，咱們是不是能賺三億錢？”
張讓忙笑答：“陛下英明，老奴想可能是因為當官可以生錢，買爵不能世襲吧？再說，賣得官太低了，油水不多，要價上不去啊！”被張讓一點，漢靈帝恍然大悟，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他突然大笑道：“朕想到一個辦法，郎官太小了，乾脆連三公九卿一起賣！太尉、司空、司徒各一千萬錢，卿官五百萬錢，而且告訴他們，任期一年，一年以後，如果還想繼續當，必須重新捐錢。”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看來連帝王也無法倖免。靈帝小算盤打得賊精，簡直是算到了骨髓！
張讓大驚，“陛下，三公九卿是朝廷要職，如果公然賣，恐怕會引起天下非議。”
“那就私下賣，不得聲張。傳旨下去，誰透露半個字，立刻杖斃！”
“老奴遵旨。”
漢靈帝首先開了西園賣官的先河，引起了太后、宦官爭相效仿，甚至連漢靈帝的奶媽程夫人也加入其中，真正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般地方官比朝官價格要高一倍，畢竟地方官有油水，可以搜刮民脂民膏。除此外，官吏升遷還必須補交一定的錢，降職就只能自認倒霉。
五年後，漢靈帝再度以修宮觀為名大肆賣官鬻爵。這次漢靈帝學乖了，召來張讓細細吩咐：“張讓，上次賣少了，這次得改改規矩。這次俸祿兩千石的地方太守賣兩千萬錢，俸祿四百石的縣令賣四百萬錢……另外，三公九卿私下不好賣，朕記得幾年前只有段熲幾個人買，這次公開叫賣，仍然按照原價。”張讓諂媚笑答，隨即下了樓，親自主持賣官事務。
一個小黃門尖着嗓子高呼：“陛下有旨，行有行規，捐錢多少就授予多少俸祿的官爵，捐四百萬錢授予俸祿四百石的縣官，捐兩千萬錢就授予俸祿兩千石的郡守。另外三公九卿等官職也可以捐買，卿官必須捐錢五百萬錢，三公官必須捐錢一千萬錢。有德望的人捐錢可以稍微減少，至於減多少看陛下心意。現在開始捐錢，先捐官，后捐爵……”
眾人大喜，大司農張溫捐錢一千萬，當上了司空，位列三公。次年，幽州名士廷尉崔烈也通過賄賂漢靈帝乳母程夫人，捐錢五百萬當上了司徒，也位列三公。
後來漢靈帝耿耿於懷，十分遺憾說：“嘖嘖，我後悔沒堅持一下，本來司徒一職可以賣到一千萬錢的。唉，真是便宜崔烈這老小子了！”程夫人忙諂笑道：“陛下，崔公可是名士啊，如果不是奴婢從中牽線，這五百萬錢他也不肯捐的。”
漢靈帝的倒行逆施將東漢王朝這艘巨輪廷徹底帶入陰溝，一股巨大的暗流正在醞釀，隨時準備掀翻巨輪。天下將亂，仁人志士往往能預先覺察蛛絲馬跡。
幾年前劉備學業有成后，又回到了涿縣。那時母親張氏已經積蓄了一些薄財，正準備為劉備張羅婚事。劉備一直想建功立業，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光宗耀祖，不願被婚姻拖累，委婉勸母親打消念頭。不過張氏早看出劉備性子野，她思來想去，決心替劉備娶一房賢妻，將來既可以拴住劉備的心，又能輔助劉備成就事業，還能幫助自己減輕些負擔。劉備堅決不從，張氏寸步不讓，兩人一個沉默不語，一個喋喋不休，最後張氏也沒能成功逼婚。
一日劉備外出回來見張氏一邊織席，一邊偷偷抹淚，他心中一陣疼。望着她鬢邊白髮，劉備頓時感悟，選擇了妥協。張氏成功逼婚，眉開眼笑，親自託人為劉備娶了涿縣盧家小女，名叫鳳儀。盧鳳儀長得清水出芙蓉，又心靈手，十分討張氏歡心。即便是對劉備這個木疙瘩，她也十分有耐心，常常陪他說話。
劉備在三無的年紀成了家，婚後自然陷入了焦慮，連頭髮都掉了不少。他常常望着自家東南角籬笆旁的大桑樹發獃，想着自己已經二十齣頭，卻一事無成，總是忍不住暗問：“桑樹呀，桑樹，難道你真的這麼喪嗎？我劉備這一生難道只能這樣默默無聞嗎？”
盧鳳儀見劉備一個人悶悶不樂，總是望着桑樹發獃，於是私下打聽，這才得知關於桑樹的故事。一日她私下對劉備道：“郎君，貧妾知道你有大志向，你放心，貧妾不會拖累你的。你要是想做一番事業，我跟娘都全力支持你。咱們把我的嫁妝變賣了，換些錢，你接着去求學吧？貧妾聽說郎君的恩師現在已經是尚書，不如你去拜訪他吧？”
劉備輕嘆一聲，盧植已經是尚書，可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貧民，說不定連大門都進不去。都說親戚盼着親戚有，鄰居巴着鄰居窮，劉備混成了社會最底層，哪有勇氣去拜見盧植？
盧鳳儀又耐心寬慰，“既然求學不順，不如郎君幫娘做些小買賣。我問過娘了，如果織成的蘆席和草鞋自己販賣，可以多一倍的利錢。郎君不如一邊幫娘販賣蘆席，一邊結交俠士拓展人脈，說不定日後能提攜郎君。你說好不好？”
劉備幽幽道：“陛下在西園賣官，連孝廉、五大夫都明文標價，甚至連三公九卿都賣。唉，你呀，什麼都不懂，我跟你說這些幹嘛！”
盧鳳儀向來知書達理，聰明伶俐，十分懂得變通。她鳳目一轉，心中有了主意，抿嘴笑道：“郎君，既然朝廷明文標價，咱們為什麼不買個孝廉呢？我幫娘織席，郎君幫娘販賣，等以後攢了一些錢，我再向父親張口借一些。”
盧鳳儀想的是劉備以後的出路，可劉備心氣高，想的卻是天下大事。他幽幽道：“你知不知道太平道？”
盧鳳儀眼眸閃過一絲亮光，笑着點點頭，“我好像聽娘說過，是不是那個救死扶傷的大賢良師？”
“對！他叫張角，藉著行醫治病的名義已經招攬了不少信徒，尤其是流民。縣衙不僅不妥善解決流民問題，反倒很支持張角把這些人聚集起來。好像在他們看來，張角能勸導這些流民向善，讓他們不去偷搶奸婬似的。唉，真是養虎遺患啊！”
盧鳳儀見他眉頭緊皺，玉手輕輕幫他撫平眉頭，“郎君為什麼不寫一封寄給縣衙？或許能得到他們賞識，擢拔你當個小吏。”
“你不懂啊，我人微言輕，無錢無勢，無名無望，不會有人在意我。罷了，以後我去販賣席子，你跟娘一定要注意安全，這些流民很多都無家無室，奸婬擄掠什麼都幹得出來，千萬小心！尤其記住，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明白嗎？”
盧鳳儀掩面輕笑，直笑得花枝亂顫。成親多年，劉備還是第一次跟她說這麼多貼心話。盧鳳儀感動得熱淚盈眶，同時也深深自責，成親五年了，自己竟沒能為劉家添上一兒半女。
望着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劉備心神一盪。幫她拭去淚珠，一把摟住小蠻腰，進了裏屋。一番雲雨後，摟着盧鳳儀香肩，撫摸柔軟香發，劉備志得意滿道：“我有你這樣的嬌妻，還有什麼好奢求的？什麼功名大業，都與咱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