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棄舊迎新

嘉平六年八月初九，宜出行，宜嫁娶，宜祭祀，大吉。

這一天不愧是欽天監千挑萬選的黃道吉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就連秋老虎都溫柔了許多，彷彿暴躁的河東獅突然散去功力，重新拾起醉人的嬌羞。

臨近皇城的東華街盡頭，緩緩行來一隊隊儀仗，旌旗蔽日，吹吹打打，喜慶非常，看着極像是一隊迎親的隊伍，偏偏隊伍前頭卻沒有紅袍加身的新郎官。

不過與平常人家不同的是，隊伍中沒有紅色的喜轎，最醒目的，是一頂十六人抬的杏黃色禮輿，皇太后專用的鳳輦還在這禮輿之後，緩緩而行。

禮輿的帷幔上用金線綉着鳳凰，輿頂垂下金黃色流蘇，四角探出金色龍首，龍首含着五彩八寶珠串，隨風輕搖，與帷幔上的金鳳、輿骨上雕的金龍交相輝映，赫赫煌煌，晃得人眼睛都疼。

能有資格乘這種東西出嫁的，怕也只有公主皇后了，今日坐在禮輿里的，並不是別人，就是幾日前剛被太后封為安福公主的溫柔。

今日正是送她去西戎的和親的大日子，送親的規格和儀式完全按照皇室嫁公主的繁冗程序，前一天就將溫柔接進慈寧宮，太后不僅為她添了嫁妝，甚至親自為她挽發。

一路行來，東華街的兩旁早就站滿了人，個個伸長脖子向隊伍看，不時發出陣陣驚嘆聲，比看廟會還要熱鬧——廟會年年有，但是公主和親，恐怕這輩子也就見識這一遭了，誰不想好好看看呢。

送親隊伍里雖然人多，又要演奏音樂，卻絲毫不亂，井然有序地前進着；隊伍之中有八個長相討喜的小太監專門負責向人群拋灑糖塊和銅錢，用大麻袋裝的糖和錢已經下去了小一半兒，隨着小太監揚起的胳膊，人群中大家紛紛去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騷動。

在擁擠的人群後面，有一輛兩駕的馬車靜靜地停在那裏，甄寶人從紗簾后凝視着那輛象徵著榮耀的禮輿從眼前緩緩走過，然後漸漸遠去，心情一時無比複雜。

昨日宮裏來了人，宣了六姑娘的口信，讓她今日進宮說話，她早早出門，卻正好碰上了太後送親。

她猜不到禮輿里端坐的溫柔此時此刻是什麼心情，但絕不會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滿足就對了。

一個曾經的相府明珠，天之驕女，遠離家鄉和親人，被自己的國家拋棄，置身於狼群之中，她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毫無怨恨？

可甄寶人很清楚，就像她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一樣，溫柔身為溫府的一員，也是毫無選擇。

銅雀大街第一府的溫府在溫柔上書自請和親之後，立刻就再次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豪門，太後娘娘感念其忠心可嘉，不僅親自收她為義女，並加封安福公主，贈嫁妝千萬，京畿衛千名為公主的私人衛隊。

為了昌顯皇恩浩蕩，朝廷甚至啟用了曾經支持過睿王奪嫡的溫府老大溫慶幀，官拜福建巡撫，從四品的虛銜一躍升至封疆大吏，另加封一等伯，榮耀一時無兩。

甄寶人並不知道溫慶幀紅袍加身時是怎麼想的，也許溫府與老祖宗一樣，認為犧牲一個女孩兒，換來這份榮耀是值得的；在她看來，這榮耀來得何等諷刺，何等可悲，她似乎能觸摸到溫柔悲涼的心。

尤其在這一刻，她更加體會到安王和太后屬意溫柔和親的英明及殘忍，溫府和朝廷在這場交易里達到了雙贏，從今日以後，溫府會愈加忠於朝廷；至於溫柔本人是不是願意和親，嫁給薊英烈之後是不是會幸福，和所有的人都毫無關係了。

從晉陽郡主將甄寶人推下城樓那一刻，她註定就是一枚棄子，被自己的親人和國家同時拋棄了。

棄子的命運是不會有人在意的，甄寶人此時反而希望溫柔心中懷着的怨恨，她願意去西戎和親的目的是為了復仇。

強烈的恨也是一種動力，她必須要活下去，還要贏得薊英烈的寵愛，努力獲得更多的權力和話語權，才可能有復仇的機會。

無論能不能復仇，至少有了這樣一個偉大的目標，她這一生都不會空虛寂寞，不會無事可干，更不會輕易求死了。

正如安王那日對甄寶人所說的，和親的隊伍一離開京城，他便率領十字軍的精銳辭別文武百官和太后，再次兵發安南平叛；離別前他只讓李雲龍給甄寶人帶了一封信和他貼身的玉佩，甚至來不及親自和她道別。

甄寶人又開始扳着指頭過日子，盼着他早日班師。

時間匆匆走過四個月，安王在安南的戰事正打的如火如荼，勝利在望，京城再次迎來了粉妝素裹的冬天；這段時間日子過得極其平靜而緩慢，能夠讓甄寶人提起精神的事情很少。

好在宮裏及時傳來了好消息，六姑娘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順利誕下一位漂亮的小皇子，整個甄府一片歡騰，老祖宗特意吩咐，大宴賓客三天。

說不清什麼原因，當甄寶人得知甄盼人生下的是皇子的時候，情不自禁地鬆了一口氣，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上帝保佑！”當意識到自己將東西方的神仙搞混淆了，她趕緊改口說，“謝謝佛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