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斷義絕出族去

恩斷義絕出族去

日頭已經沉沉的朝西邊墜了下去,微微的暮色開始點染着這陽春三月的大地,公堂裏邊因着被人阻塞着門口,有些黑沉,眾人臉上的面目已經看得不大清楚。錢知府吩咐衙役點了明燭:“多點些,公堂里要光亮才好。”轉臉望着鄭香盈只是笑:“鄭小姐,你究竟想要如何解決?先說說你的想法。”

鄭香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金小魚:“這個人我交給錢知府,你定然能秉公處置,而香盈現在只想錢大人替我處理了與鄭氏之間的糾紛。”鄭香盈抬起頭來,望着幾位鄭氏老太爺,鏗鏘有力的說道:“小女子想要出族自立門戶,還請錢大人替我斷了這件公案!”

她若是在鄭氏族裏提出來,肯定那幾位所謂的尊長絕不會同意,即便不將她送去給別人做續弦,到時候總會要將她給賣個好價錢。大周女子沒有婚姻自主權,自己只能任由族裏拿捏了親事,擺在她面前只有一條出路:那便是等逃婚。可若是逃婚,歸真園怎麼辦?赤霞山怎麼辦?想來想去,鄭香盈決定乾脆趁着今日兩府會審,索性將鄭氏對她的欺壓鬧出來,讓錢知府替她主持公道,許她出族。

出了族自己便可以不受族裏管制,要做什麼事都只隨自己的心愿了,鄭香盈捏了捏拳頭,今日是最重要的一仗,無論如何自己也要想辦法擺脫了這宗族的束縛才行。

聽着鄭香盈提出要出族,公堂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鄭小姐也實在太大膽了些!一個孤女,不依存着家族,又如何生活?將來她要嫁人,誰來替她議親,誰來替她發嫁?有人好言相勸道:“鄭小姐,你現兒心情激動,但這出族委實事關重大,多想想再說。”

錢知府也是為難,他為官這麼多年,還是第一遭遇着這樣的事情,一個孤女自己要求出族,便是連最後一點保障都沒有了。“鄭小姐,這期間必有什麼誤會,滎陽鄭氏乃是百年世家,若是托生在這族裏,做夢也會笑呢。”錢知府搖了搖頭:“你莫要意氣用事!”

鄭大太爺此時也臉黑黑的望着鄭香盈,七房這丫頭做得實在夠了,一而三再而四的來詆毀鄭氏,千方百計的想要給鄭氏抹黑,她究竟是什麼心態!怒目望着鄭香盈,鄭大太爺只是冷笑:“香盈丫頭,莫非你以為我們鄭氏的門是這麼好進的不成?你出了族,以後便休想要回來!”

鄭香盈也不迴避,一雙眼睛緊緊的盯住了鄭大太爺:“我既然提出這個要求,便絕不會想到要回來,你們也不必假惺惺的說些會照顧我這孤女,我心裏還不明白?只怕是出了這府衙,你們轉背就會將我賣了!”

站在一旁的鄭三太爺忽然間莫名暴怒起來,想着自己的兒子心中便是酸楚,再想着自己出了十萬兩銀子給鄭香盈,還給她那丫鬟寫了那道歉的書信,可還是被鄭香盈告上了知府衙門,心中那口氣怎麼也忍不住,踏上前一步,伸手指着鄭香盈道:“你收了銀子收了我的書信,為何出爾反爾?我現在要狀告你訛詐銀兩!”

“訛詐?”鄭香盈瞧着鄭三太爺那張紅彤彤的臉,嘴唇輕輕撇了一撇:“是誰讓那金小魚來歸真園做下這種事情?又是誰不守信義在背後打着主意要將我賣去做續弦?你不仁,我便不義,誰種下的因就得嘗誰種的果。這十萬兩銀子是賠付給我丫鬟小翠的,也不是我要拿着這銀子,你說訛詐,究竟是訛了誰?一個姑娘家的名節被你們就如此毀了,給她造成了一輩子的心理陰影,莫說十萬兩,便是百萬兩我都嫌少了!”

站在鄭香盈身邊的小翠開始還全身微微發抖,死死的咬着牙,聽着鄭三太爺跳到鄭香盈面前橫加指責,一股怒火慢慢的升了起來,她從鄭香盈身邊踏了出來,一雙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鄭三太爺,聲音都有些發顫:“我雖是低賤的奴婢,可我現在瞧着自己一點也不比你們低賤。你們骨子裏頭都是齷齪成性,只想着如何去算計旁人!我真慶幸那日是我出面去接待了那個姓金的,讓我們家姑娘逃過了一劫,而現在,我想做的事就是將你這張老臉撕爛!”

話剛出口,小翠便兇悍的撲了過去,伸手便朝鄭三太爺的臉上抓了過來,鄭三太爺躲閃不及,被小翠尖尖的指甲刮到,臉頰馬上便出現一條血痕。他捂着臉望着小翠,眼中有一種不敢相信的神色,還沒等他開口,小翠轉過身來朝錢知府朗聲道:“鄭三太爺居然說我們家姑娘是訛詐,不外乎是心疼那十萬兩銀子罷了。我們家姑娘說這十萬兩銀子是賠付給我的,那我自然有處置的權力。”

瞥眼瞧了鄭三太爺一眼,小翠的唇邊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神色:“雖然我只是個丫鬟,說不定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一張十萬兩的銀票,可我卻不稀罕!我情願將這張銀票送給滎陽官府的庫房,讓知府老爺拿着這十萬兩銀子為滎陽百姓做些善事!”

在場的人聽了小翠這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丫鬟莫非是瘋了不成?十萬兩銀子便這樣輕飄飄的送了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難道她真是視金錢如糞土?不少人摸着胸口直頓足,還有不少人紛紛出言相勸:“小翠姑娘,你怎麼著也該為你下輩子着想,有了銀子旁身自然會過得舒服些。”

小翠堅決的搖了搖頭,一雙眼睛堅定的望着錢知府:“知府大人,小翠心意已決,還請大人收下這銀票,快快為我家姑娘秉公斷案!”

錢知府心中贊了一聲,小翠這丫頭可真是一心一意為自家小姐着想,害怕自己不判她出族,寧可將十萬兩銀子捐到庫房裏,壓着自己來判她家小姐出族。這十萬兩銀子放到庫房裏雖然不顯眼,可也能做不少公共方面的事務了。望了望小翠,瞧她雖然年紀也不大,可生得容貌秀美,站在那裏竟也有一種不同的風格,連連點頭,這就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鄭大太爺,你是鄭氏族長,你且說說看,你對於鄭小姐提出的出族要求,可否能答應?”站在那裏的三位鄭氏長輩聽了錢知府的話,臉色都變得尷尬了起來。三人湊到一處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鄭大太爺走到了鄭香盈前邊,嘆了一口氣道:“香盈丫頭,你何必如此剛烈?族裏有什麼做得不好的,你只管和我來說,我和一定要出族?一個女子孤苦伶仃,在外邊生存你以為很容易?”

“我想怎麼著也比在族裏生存要容易些。”鄭香盈昂首而立,朝着鄭大太爺微微一笑:“我在族裏,恐怕你們過不久又會覺得坐立不安,絞盡腦汁的來找我的岔子呢。大伯祖父,我現在還尊着你是長輩,你還是快快讓我出族罷,所謂的滎陽鄭氏,我還真不稀罕這個姓氏,也不稀罕這所謂的百年世族!”

“你若是想出族,那好,便凈身出族罷!”鄭大太爺點了點頭:“你帶着你的下人滾出滎陽,這輩子不得回來!”鄭大太爺的臉色發黑,一陣頭暈目眩,他一直以生在滎陽鄭氏為傲,沒想到這鄭香盈卻如棄草芥,不屑一顧。她想出族,總要給她一個教訓,歸真園自然是要收走的,看她還敢不敢神氣?

“凈身出族?”錢知府疑惑的望了望鄭大太爺,暗道這位鄭氏族長真是狠毒,眼睛就瞄上了歸真園,那可是個大金餅兒,任誰都想去咬上一口。

“那自然是。”鄭大太爺神氣活現的望着錢知府道:“她是我鄭氏族人,她的一切還不是我鄭氏給的?她要走,也得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出來才能走。”

錢知府琢磨了一回,這歸真園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七房的產業,可即便是七房的產業,他也得想法子替鄭香盈保住,不說剛剛小翠還送了十萬兩銀子的業績給他,就憑着許二公子和焦統領的面子,他也要全心全意幫着鄭香盈護得歸真園周全。

公堂上聽審的人此時已經開始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這財產分割上邊,瞧了瞧鄭大太爺,又瞧了瞧鄭香盈,都在不住的議論:“這也是大族的族長?竟然這般小氣!既然這位鄭小姐是孤女,還能有多少身家?出族了還不讓人帶點財產走,想要餓死這位鄭小姐不成?滎陽鄭氏,外邊說著光鮮,現兒一瞧,真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周圍的議論鑽進了鄭大太爺的耳朵,他額頭上有汗珠子滴滴答答的落了下來,可是一在着讓鄭香盈如願以償的離開,心中便十分不爽,總想要剋扣她一把才想。歸真園,聽着自己夫人推算,怎麼著現兒也值一百萬兩以上,而且每過一年,這園子的身價便會往上漲,由不得他不紅了眼睛。那園子是鄭夫人留下的產業又如何,鄭夫人是鄭氏的媳婦,她的東西也是鄭家的,鄭香盈休息帶出去一分一毫!

“知府大人,小女子只能請你來斷案了。”鄭香盈從荷包里摸出了一張田契來:“這是歸真園的田契。”

公堂上的人一片嘩然,真看不出來,這位鄭小姐竟然是歸真園的主人,這身價便高了,難怪那鄭大太爺還要盯着她的財產不放。

“歸真園乃是十年前我母親為我置下的產業,幸得她早有先見之明,在買下這田莊的時候,上邊便是寫着我的名字。”鄭香盈心中暗稱僥倖,鄭夫人那時候真是目光如炬,置產沒有寫鄭信誠或者是她的名字,而是直接寫着自己的名兒,鄭大太爺即便是想要拿母親的身份說話也沒辦法。

聽到鄭香盈說田契上是她自己的名字,錢知府微微鬆了一口氣,這事兒便好辦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終出族恩斷義絕

鄭大太爺不敢相信的望着鄭香盈手中捧着的那張紙,怎麼可能?買下田莊的時候,那鄭香盈不過是個三歲的奶娃娃,鄭夫人又怎麼會將這田契寫上她的名字?莫非那個時候便知道自己以後再無所出,竟將這麼大一個園子直接扔給一個黃毛丫頭了?

鄭夫人家也不算是名門望族,想必沒有太多的閑錢來置業,如何會這般大方的將一堆銀子砸在女兒身上?女兒都是賠錢貨,怎麼著也該留着銀子養老防身才是。

這邊錢知府沒有管鄭大太爺臉上表情微妙,將那田契接過來看了看,又讓師爺到庫房找出那年的上契記載。師爺領命去了,不多時便捧了一個發黃的本子出來,翻了好幾頁,然後停了下來,認認真真的來來回回掃着上邊密密麻麻的記載,忽然間眼睛一亮,將那本子捧到了錢知府的桌子上邊:“大人,可找到了。”

錢知府低頭瞧了瞧,那上契的時間與這田契一致,賣者姓名與買主名字相符,點了點頭:“你去拿了給鄭大太爺瞧瞧,免得他心有疑慮。”

師爺捧了那個本子走到鄭大太爺面前,半彎着腰指着那行記載:“鄭大太爺,你瞧瞧。”他勾着眼睛看了看鄭大太爺,心中鄙夷,原來還以為鄭氏族長如何厲害,如何威風,沒想到只是外表瞧着正人君子,內心卻是一肚子壞水,竟然這般厚顏無恥的欺負一個小姑娘!

鄭大太爺沒精打採的瞧了一眼,上邊記載得十分詳細清晰,自己便是想要拿着鄭夫人的名字說事也找不到由頭。抬起臉來便見着鄭香盈嘴角有一絲不屑的神色,似乎在嘲笑與挖苦,讓他只覺得如芒在背不得安寧。

“鄭大太爺,這歸真園歸屬權十年前便已經定下了,所以你讓鄭小姐凈身出族是不可能的,這是她的私產,你無權過問。”錢知府朝他搖了搖頭:“你們滎陽鄭氏家大業大,還在乎這孤女的一個園子?鄭大太爺你便大人大量別再計較了。”

鄭大太爺一張臉漲得通紅,恨恨的說道:“既然知府大人已經斷案,我也無話可說,香盈丫頭,你別看着現兒你風風光光的,可誰知道以後的事情?只要到時候你莫要哭哭啼啼的來找族裏為你主持公道就行了!”

這話一出口,公堂上的人皆憤恨不已,鄭大太爺不是在詛咒鄭香盈以後會出事嗎?什麼到時候哭哭啼啼來找族裏為她作主,這都是些什麼話!鄭香盈聽了卻沒有太多想法,這人得不到他想要的,也只能口頭上占點強讓自己心裏舒服罷了,她笑嘻嘻的望着鄭大太爺,一雙眼眸有如清澈的潭水般閃亮:“香盈即便再苦,也不會來找滎陽鄭氏,這個家族讓我覺得實在噁心,一想着要和它沾着點名分就全身不舒服!鄭大太爺,我也將你方才說的話還給你,別看現兒滎陽鄭氏風風光光的,可誰知道以後的事情?只要到時候你別拉着老臉請我來幫忙便是了!”

鄭大太爺氣得全身打哆嗦,指着鄭香盈道:“你竟然敢詛咒我?”

“就許你詛咒旁人,便不許旁人撿了你的話送給你自己不成?”鄭香盈傲然而立,眼中燦燦光華讓人只能仰視:“正如方才大家所說,滎陽鄭氏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瞧着遲早有大災大難,到了熬不過的時候,香盈還可以念着父母的恩情或許也能伸出援手,只是那時候請你們候在滎陽城外,十里紅綃相迎,我這才會考慮會不會回來瞧上一眼!”

“狂妄,真是狂妄之至!”鄭大太爺眼睛鼓了鼓,捂着胸口直喘氣:“老二老三,我們快些回宗祠去,這便將她的名字從族譜上勾了,以後她休想再踏入鄭氏一步!”

“香盈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鄭大太爺,還請你快些動手罷。”鄭香盈笑吟吟的朝鄭大太爺行了一禮:“你且去勾名字,我就不過去了,還得在府衙辦理落戶手續呢。”見着鄭氏三位太爺一臉灰敗的神色,鄭香盈又笑着添了一句:“以後我歸真園裏要是有野貓野狗跑來騷擾,那可別怪我不客氣,捉了往死里打,打完了送官府,別說還要我念那一點點舊情。”

鄭氏吃了個這麼大的虧,指不定還在想着打歪主意呢,先未雨綢繆的警告幾句,表明自己的立場,免得有人蠢蠢欲動。

錢知府聽了趕緊應聲點頭:“鄭小姐,若是有人膽敢來滋事,只管派人來報信便好。”

鄭香盈朝錢知府微微一笑,這也是個知趣人兒,知道自己身後有靠山,不遺餘力的在給她做後援:“知府大人,小女子也只是害怕有些看不清門路的想要來胡攪蠻纏,因此預先說上幾句罷了。我瞧着幾位鄭氏太爺雖說老眼昏花的,可都還不算糊塗,該不會做這樣的事兒,只是還請好好管束下自己手下,免得他們擔了你們的名頭過來尋事,幾位少不得又要上公堂了,滎陽鄭氏這名聲……”

話雖然沒說完,可這話里話外威脅的語氣已經出來,鄭大太爺陡然想起豫王府來,不由得全身顫抖了下,若是今日這事傳到了洛陽,還不知道豫王府會不會再與滎陽鄭氏結親。他越想越是煩惱,苦了一張臉朝鄭二太爺與鄭三太爺點了點頭:“咱們走。”

鄭香盈帶着小翠魯媽媽在府衙裏頭將剩下的事情都辦理妥當,錢知府接過小翠遞上來的十萬兩銀票,心中頗有感慨:“小翠姑娘,你還是自己留着罷,這是給你的賠付銀子,以後你用得着。”

“這種不乾不淨的銀子,小翠也不屑要!”小翠挺直了脖子,眼中有着閃閃的淚光:“小翠若是拿着銀子,總會想着那件事情,就如一根刺扎在心上一般,小翠寧可不要,跟着我們家姑娘痛痛快快的賺銀子!”

鄭香盈本來還在覺得有些惋惜,這小翠也太大方了,十萬兩銀子眼睛都不眨的就給捐了出去,雖然知道她那時的意思是在為自己出族增加助力,可怎麼著也是十萬兩銀子。若是換成五十兩一個的銀錠子,擺在那裏白花花的一大堆呢。現在聽了小翠的話,鄭香盈心有所悟,她是想要徹底將這一段事情拋開,不再去想那段讓她難堪的回憶。

“錢知府,既然小翠心意已決,你便收下她的銀子罷,左右也是用在滎陽百姓身上,這是在積善行德。”鄭香盈笑眯眯的挽起了小翠的手:“小翠如此心善,上天定然會好好待她,以後她會過得更好的。”

旁邊劉府尹也點頭勸着:“小翠姑娘心善,錢知府你便不用再推託了。”一邊說著一邊心裏羨慕錢知府平白無故撿了一筆銀子,自己在洛陽做府尹這麼長時間了,到現在還沒見着幾個主動來捐銀子的呢。

手續辦得很順利,不多時就將一切都已經辦妥當,鄭香盈自己有了個戶頭,住處便是城北歸真園。帶着魯媽媽與小翠走出知府衙門,外邊已經是黃昏,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在知府衙門的院牆上塗抹出了金燦燦的一片,祿伯趕了馬車過來:“姑娘,咱們回去罷。”

馬車跑得飛快,官道平坦,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小翠挽住鄭香盈的手望着魯媽媽抿嘴直笑,魯媽媽心中也是歡喜,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姑娘,這回可好了,總算不要受那族裏盤剝了。”

“我早就想着要出族,我要滎陽鄭氏這個姓氏又有何用?若不是感念着父母的生養之恩,都恨不能將這個鄭字去了,自己另外取個姓氏便好。”鄭香盈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邊,路官道兩旁的綠樹成蔭,樹影隨着斜陽拖了很長,投在地面上,晃晃的過了:“一想着自己的親事總算不要被他們拿捏,心裏頭就爽利。”

那三十三歲的王知州?鄭香盈輕輕哼了一聲,別說只是個知州,就是做到了一品大員她也不屑,她心中想要嫁的人是楊之恆,那個穿着白色衣袍的青蔥少年。伸手在臉上貼了貼,只覺得有些微微的發熱,幸得自己出族了,楊之恆來族裏提親,指不定他們還會不答應,千方百計想破壞了自己的姻緣呢。古代的女子便是命運多舛,自己的親事不能隨自己的心意,只能眼睜睜的瞧着長輩為自己來定奪。

“小翠,過幾日我們便出去遊玩。”出了族,也不必再拘着那守孝的名頭,鄭香盈直起身子吐了一口氣,來到大周這麼久,她還沒有出去遊玩過幾回呢,先去兩個舅舅家裏走走親戚,然後再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姑娘,你說的是真的?”小翠抬起眼來,滿是快活的神色:“小翠要時時刻刻都跟在姑娘身邊!”

鄭香盈點了點頭:“我回家便修書給兩位舅舅,咱們先去近的那處,然後再去江南。”

魯媽媽在旁邊聽了卻是發愁:“姑娘,你去了這歸真園赤霞山怎麼辦?還有兩家鋪子要打理呢,總怕會出什麼事兒。”

“媽媽,這做事該放手時便需放手,我先不着急走,這兩個月好好將園子裏的機制整改下。”這兩年裏她培養了一批下人出來,都還算個個精幹,她也不是長期去舅舅家居住,這麼幾個月還怕會出了大亂子?正好放手讓那些人去試試,瞧瞧哪些是可造之材。“媽媽不是手把手教了幾個釀酒的人出來,你索性便放手讓他們帶人去釀一批,看看和你帶人釀的會有什麼不同。”

釀酒這些,其實說穿了便是底料與配方,大周尚無蒸餾釀酒的法子,所以這酒的可比性不是很強。赤霞山的山泉水配上精選的糧食,然後有魯媽媽的配方,只要這些都到了位,嚴格按照配方比例去釀造,這酒的味道也不會走偏多少。

聽着鄭香盈說得輕鬆,魯媽媽將信將疑:“那這回的桃花粉與梨花白,我就交給他們試試。”

第一百七十二章萬事俱興氣象新

回到歸真園,只覺神清氣爽,瞧着那園子裏邊的花花草草都要比往日動人幾分。下人們都站在園子門口,臉上有幾分焦急神色,見着馬車映着暮日的光輝從官道上飛馳而來,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

“姑娘,可算回來了。”壽伯站在最前邊,臉上面全是激動,他身邊的幾條狗也撲了過來,圍着馬車轉了個不歇,尾巴不住的晃動着。

鄭香盈下得車來,瞧着那一張張關切的臉,心中一暖:“各位請放心,一切都好,以後咱們歸真園便放開手腳賺銀子,再也不要害怕什麼了。”

第二日早上起來,鄭香盈將歸真園和赤霞山的下人們都召集攏來,向他們宣佈了自己的計劃:“我要提拔一部分人來幫我打理園子山莊和鋪面,這些人除了每個月的工錢,還有分紅,我從賺的銀兩裏邊分出一些來給他。現在你們自己好好想想,有沒有自願來參與管理的,當然你還必須要先寫個規劃書給我,如果你參與管理,準備怎麼做,預計能賺到多少銀子,我瞧瞧這可行性再來進行全方面的調整。”

她現在名下的產業,細細分起來已經有數十項需要提拔人手,怎麼著也該培養熟練了以後自己才好放心的出去遊玩。釀酒、種植、家禽養殖、果品加工、超市供貨,還有就是歸真園的遊覽,這些都是一些大頭,每一塊上都安排好適當的人手,每一個環節上都有頭腦機敏的主事人,這樣才能高枕無憂。

聽着鄭香盈說得新鮮,不少人慾欲躍試,臉上都由心動的神色,鄭香盈微微一笑,讓魯媽媽將一張紙貼在內院的牆壁上:“大家去瞧瞧,看看你自己適合做什麼,想好了以後先將規劃書交給我,然後我再定格時間,大家一起來進行評選。”

那張紙貼在了牆上,大家擠在一處使勁的往上瞅,識字不多的站在後邊直跳腳:“快些念念,上邊都說了什麼?”

小翠站在那張紙的旁邊揚聲道:“你們可記好了,姑娘一共需要十個管事,每個管事下邊配兩個副手,要的人多着呢,自己去好好想想罷。”

“小翠姑娘,那個保安是什麼意思?也算管事?”阿松看了一眼站在那張告示旁邊的小翠,心中嘀咕了一回,鼓起勇氣指了指那紙張:“上頭釀酒、種植這些都能賣銀子,保安怎麼賣?”

“所謂保安,就是保證安全,姑娘說這個部門很重要呢,咱們歸真園與赤霞山的安全都要由這個部門保證的。”小翠望了望那個滿臉發紅的少年,見他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忽然間有些羞赧了起來:“阿松,你想不想試試?”

阿松紅着連,看了小翠一眼,飛快的轉過了視線:“聽着小翠姑娘這麼一說,看起來保安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活兒,這個應該是壽伯做管事了,我去申請做他的副手,怎麼樣也要保護咱們歸真園的安全,再也不能讓那些歹人得逞了。”低着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想着小翠最近遭遇到的事情,阿松只覺心中憤怒,那日若他在現場,肯定要將那姓金的打斷了手腳才解心頭只恨。

小翠聽了這話心中一咯噔,抬眼瞧了瞧阿松,恰巧此時阿松也抬起頭來往她這邊看,兩人視線碰到了一處,忽然間就窘迫了起來,阿松轉頭便往人群外邊走,小翠瞧着他的背影,一顆心頃刻間狂跳了個不停。

自從鄭香盈的公告一出,歸真園裏邊到處都在議論着這競聘的事兒,大家只覺這法子甚是新鮮,從來還沒有聽說過:“不僅能幫姑娘幹活,每年還能自己多賺不少銀兩,真真是一舉兩得。”

“可不是嗎,咱們去試試!”不乏有心動的面容和興奮的言語,大家都在默默的打算着該怎麼樣才能讓鄭香盈選中自己。

過了一宿,第二日的辰時,在歸真園的內院召開了競聘會,鄭香盈坐在梨花樹下,瞧着下人們一個個的走上前來,舉着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在自己的同伴面前宣讀了自己的競聘詞,旁邊小琴與小棋握着筆記得飛快,將他們的要點摘錄了下來,好列出來進行比較。

這些下人們倒還都算實誠,鄭香盈心中不住點頭,沒有誰是張嘴朝天上喊,開出來的數字都比較合理,也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在站出來發言的人中間,鄭香盈心中早有意向的有幾個,還有一些則是以前她不太了解的,這時忽然全部站了出來,讓她覺得甚是驚喜,沒想到這一百多人裏邊,合用的還有不少。

陸陸續續上來了四十多號人,基本上都說得很簡單,三言兩語的說完就下去了,不像前世的競選需要準備不少的東西,鄭香盈瞧了瞧天上的日頭,還未到中天,這邊發言的人基本上就都說完了,好半日沒有人上前說話,鄭香盈正準備宣佈讓大家投票,這時一個小夥子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徑直走到她的面前,期期艾艾問道:“姑娘,你能不能增加一個名額?”

“增加名額?”鄭香盈瞧了他一眼,見他長得一副憨實相貌,一臉的局促不安,可這話說出來卻很是驚人,竟然要求自己增加名額,他究竟準備競聘什麼崗位?

“我很羨慕姑娘的好手藝,想跟着姑娘學着培植花草。我想這些花花草草需要有人管理,但更需要有人去培養出新品種來,例如……”那小夥子磕磕巴巴的繼續往下說:“每年洛陽都由牡丹花會,姑娘若是培植出新品種,就可以拿去花會參加比賽,得了頭獎那可有黃金千兩,即便不得頭獎,拿去賣也是好的。”

鄭香盈驚訝的望了那憨實的小夥子一眼,這人的目光倒是看得遠,她本也有這個意思,想要挑幾個手巧的來培養,一起來研發新品種,只是這人手考察一定要謹慎,這可是商業秘密,萬一被偷學了技術傳到外邊去了,她可就損失慘重。

“你叫什麼名字?”鄭香盈點了點頭:“你的建議有幾分道理,我可以考慮一二。”

那小夥子名叫林生,是滎陽龍崗人氏,去年他母親得了重病,沒錢醫治,他一急之下便去了牙行將自己賣到了歸真園,鄭香盈聽着他簡單說了下自己的情況,點了點頭,讓小琴記錄下來:“我先去想想,到時候再通知你。”

龍崗與滎陽隔得不遠,明日便派人過去將林生的身世為人調查清楚,若他說的是真話,因為給母親籌診金將自己給賣了,那還真是個孝子,這樣的人品德肯定不錯,再說即便他其餘品德跟不上,只要拿捏住了他母親,一切便好辦了。

林生說完以後再無人上前來競聘,鄭香盈揮了揮手,示意開始投票。下人們第一次經歷這種方式來推選人,一個個興奮不已,拿着那小紙條兒咧着嘴只是笑,不時與旁邊的人商量着究竟該選誰:“這個瞧着好,這個也不錯!”

鄭香盈笑微微的瞧着這後院裏邊一片熱鬧的氣氛,心中有一種很快活的感覺,歸真園是她的家,也是這些淳樸的下人們的家,她要帶着他們一道勤勞致富,奔走在充滿着陽光的康庄大道上。

下人們的選票交了過來,鄭香盈吩咐每人去賬房那邊領五兩銀子:“我的事情現兒都已經辦妥當了,這是加發的紅利,大家一起來高興高興。”

見忽然又發了銀子,眾人開心得嘴都合不攏,個個朝鄭香盈致謝:“姑娘真是太大方了,這銀子悠着點發,歸真園還要的是銀子來修繕呢。”

“你們都辛苦了,加發點銀子也算是對大家的獎勵,拿去給孩子多買幾件衣裳,買些好吃的東西。”歸真園與赤霞山的下人加起來差不多有一百六十人,每人五兩也不過八百兩銀子,但是能收買到這麼多人心,這筆銀子花得一點也不冤枉。

下人們慢慢散了去,鄭香盈將祿伯壽伯方媽媽魯媽媽召集到一起,將小翠她們統計出來的數據拿出來商量了一番。她與下人們接觸不是太多,想要把握這些下人的情況,還得請魯媽媽他們來幫自己把把關,畢竟他們更熟悉那些人。

經過反覆比較考察,鄭香盈最終確定了人選,望着那三十個名字,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明日起就開始放手,我只在一旁瞧着不插手,若是這兩三個月裏一切正常,那我也可以放心的帶着你們去四處遊玩了。”

小翠將那張紙卷了起來,笑着說道:“姑娘,我現兒就去將這紙張貼出去,也好讓他們高興高興。”

鄭香盈瞧了瞧小翠,點了點頭:“拿去罷。”小翠現在似乎比原來要放開了許多,不知道她對金小魚那件事情還有沒有陰影,怎麼著也要帶着小翠走出來,她的人生才開始,那麼美好,不容被人毀滅。

歸真園開始歡騰了起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慢慢的籠罩了下來,園子裏邊每個人似乎都由了比以前更大的幹勁,做起事情來手腳彷彿更麻利了。鄭香盈瞧着這新氣象,心裏頭也是得意,還是要調動下人們的積極性才能有更佳的效果。

調查林生的人沒幾日回來了,林生沒有說謊,龍崗的人都說他是個大孝子,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侍奉母親十分盡心。

“唔,既然是這樣,那我也得給他機會。”鄭香盈沉吟了一聲:“去將他母親接過來,看看給她也安排一份事情做。”既然要收買人心,那便做得徹底些,這兩日她仔細考察了下那個林生,發現他心思很是靈巧,好好培養,必然會成為一個好花匠,人才不能外流,必須先施恩,讓他有感激之心。

就這樣悠悠閑閑的過了一個多月,鄭香盈覺得一切都步入了正軌,自己似乎比以前輕鬆了不少,就在她帶着小翠正在池塘邊釣魚的時候,忽然魯媽媽匆匆跑了過來:“姑娘,不好了,老宅那邊來人送信,說大小姐昨晚尋了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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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里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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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斷義絕出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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