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抉擇
北風夾雜着雪粒打着漩地拍在窗欞上，屋裏的炭火偶爾發出短促噼啪的響聲。
報曉鼓自承天門開始，有北到南一波波傳開，而外粗使婆子們正在哼哧哼哧地清理庭院中的積雪。
看到卓嫣身邊的大丫鬟紅葉回來，婆子們只是瞥了一眼就繼續手裏的活計，根本沒有答話。
自從主母過世，便有葛姨娘暫時代為掌家。她原就不把主母放在眼裏，現在更是千方百計地作踐卓嫣這個嫡女，故而這些個下人也連帶着怠慢行事。
紅葉與卓嫣一起長大，見狀，狠狠地朝着婆子們那邊呸了一口，快走幾步挑起帘子進了屋。
只見靠在窗邊的木塌上擺滿了東西，卓嫣正忙着往腰間、袖子裏面放。紅葉往一旁的多寶閣上一看，果然空了大半。那些可都是主母在世時費心為小姐搜羅來的玩意兒，平時小姐寶貝的不行，下人們碰都碰不得。
紅葉有些心疼，道：“自從五少爺被送到四老爺那邊，咱們每次去看七少爺都拿了禮物，我聽說老爺先前也是送了禮的，咱們也送了這麼多日，我想着四太太為人和善應該不會在意這些虛禮。小姐不必再拿這些東西過去了，再送的話，夫人留給小姐的東西就沒了。”
卓嫣這房與四老爺家同住在長安的永安坊，兩家相鄰。四老爺家的六卓詣一歲半，和五少爺卓許只差了三個月，因此二老爺卓禛將他送到了四老爺家，由四太太暫為照看，打算待二夫人孝期過後續弦，再將他接回府上。
卓嫣沒有抬頭繼續在木塌上挑選着，道：“父親是父親，我是我。從前我見母親賞過那些管事東西后，他們辦事就會格外盡心，所以我多送些禮物過去，四嬸嬸就會善待弟弟，其他都不重要。”
聞言，紅葉也上前幫忙，卓嫣問道：“父親出門了嗎？”
紅葉道：“嗯，出門了，我在角門那邊看見二老爺的轎子走遠了才回來的。”
卓嫣點了點頭，“那就好，不然被父親發現又要禁足。”
“二老爺也真是偏心，我聽邢嬤嬤說，在山東老家那邊女子也是進族學讀書的，現在卻只將二少爺送回老家，四小姐年紀小些要留在姨娘身邊，可小姐現在七歲了，怎麼也留在府里？若是夫人還在，看他們誰敢這樣待咱們！”紅葉一邊幫她整理衣裳，一邊不平道。
卓嫣默然了片刻，隨即恢復神情道：“這些話你可別到外面去說，葛姨娘和那些丫鬟婆子正處處挑咱們錯處呢，仔細被她們聽去。再說我也不想回老家上學，弟弟在這我不放心。”
紅葉點了點頭，道：“我記下了，小姐咱們快走吧，再晚角門就關了。”
兩個小小的身影日日這般往返兩府之間。
半年後的一日，卓嫣帶着丫鬟剛從四老爺處看望弟弟回來，就聽到下人來報說賈老夫人來拜訪。
她一聽外祖母過來，喜出望外，連衣服也不換，迫不及待地提起裙擺往正房跑去。
正房門口的台階旁邊正站着徐媽媽，她原是葛姨娘身邊的管事媽媽，自從葛姨娘掌家，她也跟着水漲船高，在僕人中地位越來越高。
徐媽媽見卓嫣過來，忙擋在前面，趾高氣昂道：“二老爺正在談事，三小姐還是在偏廳候着，待二老爺見完客，再去偏廳喚三小姐······”
不曾想，卓嫣根本不理會她的話，往旁邊虛晃了下，趁着她一轉身，極快地繞過她跑進了正屋，氣得她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隨即惡狠狠地那眼睛瞪着隨卓嫣一起跑來的紅葉，彷彿要在她身上盯出幾個洞來，不想紅葉竟然不緊不慢地向她行了禮，然後規規矩矩立在台階下，絲毫不留任何錯處。
剛一踏進屋裏，頓時感覺氣氛有些沉重，檀木桌子旁的兩人臉色都有些不好。卓嫣喚了一聲“外祖母！”，便不管不顧地靠在賈老夫人身邊撒嬌。
二老爺卓禛扭頭看着卓嫣，雙眉皺起，眼裏有一絲厭惡一閃而過。怕若不是賈老夫人在場必然又是呵斥一番。
而他瞬間的神色沒有躲過賈老夫人的眼睛，她握住卓嫣的手，對二老爺道：“賈家雖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嫣兒永遠都我們賈家的外孫女。若有一日受了委屈，就算老婆子我過世了，她那兩個舅舅也是要過問的。”
如今他還要多多依仗賈家在朝廷幫襯，知曉萬萬不能此時得罪，忙起身拱手道：“岳母請放心，嫣兒是我與夫人的第一個孩子，疼愛還來不及，自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
待賈老夫人到了卓嫣的院子，看着卓嫣儼然一個大人模樣，不停地吩咐下人上茶、拿點心、熏香。然後又將丫鬟都支了出去，安排紅葉守住門口。才七歲的孩子，原本應該是躲在母親懷裏任性撒嬌的年紀，而她卻要快速成長起來獨當一面。
只見卓嫣從多寶閣最下面的格子裏拿出一個包裹，費力地搬到西次間的羅漢床上攤開，笑呵呵地道：“外祖母，嫣兒一直盼着您來看我，這都是我攢起來準備送給表哥表姐們的禮物。都是好東西，怕那些下人不小心碰壞掉，都是我親自收起來的。”
“這個硯台是送給大舅舅家的宸表哥的，還有這些墨也是，嘿嘿，我從父親書房偷拿了好幾塊呢，誰叫他好東西都給卓訓。”二少爺卓訓是王姨娘所生，當年二夫人成婚後一年無所出，這才有了他，二老爺極是看重，親自給他啟蒙。
“嗯···小舅舅家的疄表弟應該喜歡這些泥人，一共有二十四個，長得都不一樣，他應該會喜歡吧。”
“還有這些手鐲和珠花是給宓表妹的，我看葛姨娘每次都給卓婈置辦這些。不過這可和卓婈的不一樣，都是我和紅葉一起去西市選的。說是從西域運過來的，不過我也不懂，嘿嘿，好看就行。”
······
賈老夫人望着卓嫣久久說不出話，不知道怎麼告訴她，賈家不再將其他女子嫁給她父親做繼室，也就意味着兩家的姻親到此為止。二老爺將來的繼室對她是善、是惡皆未知。不是賈老夫人不疼愛卓嫣，實在是二老爺卓禛這個人自私冷漠又趨炎附勢，賈家實在不願與之相交。
一面是賈家，一面是卓嫣這個外孫女，於她手心手背都是肉，卻還是選擇了族人。
卓嫣絮絮叨叨說了許久，一抬頭見賈老夫人痴痴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麼。於是她將頭靠在外祖母懷裏，道：“外祖母您怎麼了，盯着我看個不停，是不是想看看卓許啊，他被送到了四嬸嬸那邊去了，明日我帶您過去，他現在都能認出我來了，每次一看我都會笑呢······”
忽然，一滴眼淚落在了她脖子裏，驚了她一跳，懵懂地道：“外祖母，您怎麼哭了呀！”
賈老夫人抬起手，撫摸着卓嫣稚嫩的臉龐，道：“沒事，這次外祖母就不去看卓許了，你小舅母病得十分嚴重，離不開人，外祖母要在宵禁之前離開，下次再來看許哥兒。”
印象中，小舅母是溫柔和善的模樣，與小舅舅兩人情投意合，可惜自從他們第一個孩子疇表哥早逝后，她便常年生病卧床。於是卓嫣乖巧道：“希望小舅母早日好起來，等卓許長大了，我帶着他一起去看望她。”
看着乖巧又懂事的卓嫣，一想到日後繼室進門，她要面臨怎樣的日子，賈老夫人心中實在於心不安，內疚地喃喃道：“乖兒，不要怪外祖母啊······不要怪外祖母啊，外祖母實在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