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鈴 五

歲遙彷彿走進了無際的黑夜之中，他仰望星空，繁星密密麻麻，鋪滿天際。那一群星星鋪就了一條銀色的帶子，橫貫蒼穹。那一些星星抱在一起，勾勒出一隻羊，勾勒出一頭牛，勾勒出爺爺喝水的瓶子。此時，月滿如盤。

可是星空之下漆黑一片，那耀眼的星辰不肯將光灑下人間，歲遙的身邊是多麼地暗啊！他看不到任何的東西，任何的土地，任何的人，他看不到這個世界，除了仰望星空。

歲遙跌跌撞撞地走在漆黑的世界裏，他跌倒了許多次，他渾身都是泥，他很驚愕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裏，居然還有泥。他不停地摸索，可惜在這樣的世界裏，奔跑和追逐都失去了全部的意義。

他看着星空，向它乞求一點光。

群星並不應允。

可是，光還是來了，光並不是星空的專屬。許多小蟲從黑夜中憑空冒出來，它們的尾巴閃着微弱的光。

可許多小蟲聚集在一起，它們的光可比星辰。大地被這些光照亮了，歲遙回望自己走來的路，坑坑窪窪，泥濘不堪。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沾滿了泥土。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在泥坑裏摔倒過多少次了。

他看向前方，那是一條筆直的路，沒有坑，沒有泥，路的兩邊種着花，排成兩排。

歲遙認得它們，它們長得與自己院子中的那些一模一樣，連花瓣緊閉的樣子都像極了。

歲遙邁步走向前去，兩邊的花突然綻開了花瓣，露出細絲般的花蕊。花蕊中，兩隻尾巴閃着光芒的小蟲緩緩飛起，它們融入了那道照亮世界的光芒之中。歲遙很歡喜，他開始奔跑，路旁的花兒在他擦身的那一刻，紛紛綻開，潔白的花兒一朵接着一朵開到了路的末尾，無數閃着光芒的小蟲，在花瓣張開的那一刻，緩緩飛出來。它們星星點點，宛如地上的星辰。這些光芒，讓世界亮如白晝。

無際的黑夜終於被撕破了，隱藏在黑夜之中的，是開滿世界的花。

歲遙十分開心，他跳着，喊着，他很是喜歡這個世界。他眨了眨眼睛，這一瞬間，世界重回黑暗，他躺在床上，身上蓋着一張被子。他翻了個身，手摸到了一個光滑的東西，那是那朵木雕的花，他將花緊緊地抱在懷中，蜷縮在被子裏，宛如剛出生的嬰兒。

橘色的火焰，無言地燃燒着，驅趕着屋子裏的寒冷。

人的悲歡由人去承受，太陽只管每天照常升起。258小說網www.258xsw.com

可今日的太陽似乎升起得遲了一些，也許是寒冬近了。爺爺早已醒來，他一直在看着紙糊的窗子，等着今日的第一縷光。少年總愛傷春悲秋，老人就已經沒有煩心事了，因為能解決的不會煩，不能解決的，只會變成百年之後的擔憂。

“惹人煩”不過是時光用來捉弄人的手段，它總會不斷地給人拋出難題，又不需要將難題全部解決，似乎只是為了看人抓耳撓腮的滑稽模樣。

爺爺伴着第一縷陽光的出現，起了床。他看見歲遙的床上被子皺成一團，中間圓鼓鼓的凸起來，料想是他又蜷縮到了被子裏面。爺爺知道，每次他做噩夢的時候，總會這樣子蜷縮着，直到脫離了可怕的夢境，回到現實中，他才會慢慢地將身體伸出被子，舒展開來。

可他不知道的是，歲遙就是醒着的，一直都是醒着的。

爺爺照常地出去燒火，淘米，水越來越冰涼了，爺爺乾瘦的手伸進水裏面，依然沒有一絲哆嗦。他將淘好的米倒進鍋裏面，倒上一些水，蓋上鍋蓋，鍋蓋發出一聲悶響。

他又透過窗，看着院子，熱氣讓窗外的景象變得扭曲。

突然間，他看到了院子中央的一朵花，這朵花花瓣張開，在花瓣緊閉的花群中，顯得尤為獨特。

這是一次不期而遇地開放，也是一次違反常理的開放。在爺爺的記憶里，這種花永遠只會在黑夜中盛開，並且不會盛開太久。

爺爺慢慢地站起來，伸着脖子朝外面看，他的記憶告訴他，這朵花很快就會緊閉花瓣，變得與周圍的同伴無異。他不由自主地喊道：“歲遙，你的花開了……”

“歲遙……”

“歲……”

歲遙驀然從被子裏鑽出來，光着腳丫跑出來，顧不上地很涼，顧不上穿衣裳，跑出門口張望。

那是他最熟悉不過的花開，他在夜裏，在夢裏，都看見過。現今他的懷裏，還揣着一朵一模一樣的木花。

“還有，還有九十八次。”歲遙看得神往，喃喃自語。昨夜夢中的那個世界，忽而又展開在他眼前，夢裏的花，就盛開在眼前，夢裏的光，就閃耀在天邊。

突然間，鍋蓋叮咚響，爺爺回過神來，看到鍋里冒出的白色的泡沫，在不停地頂着鍋蓋，要溢出來了。他急忙提起鍋蓋，讓白色的泡沫一個接一個地破滅，落回深深的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