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鈴 四

一輛馬車緩緩而來，風吹着銀色的鈴鐺，兀自作響。

“來啦！”少女開心地大喊，歲遙轉頭去看，一匹雄壯的馬昂着頭從遠處過來。

“歲遙，我回家啦。”少女站起身來，一手抱着書，另一隻手拍了拍垂落的裙擺。

歲遙並未站起來，只是重重地點頭。

“如果明天再來這兒的話，那就來哦。我不會再被先生打手心了。”少女朝他說道。

歲遙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少女跑向了馬車，彷彿一隻翠綠的蝴蝶。她坐進了馬車裏面，扒着窗子往外看，看見歲遙依舊坐在原地。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臉縮成了一個小點，看不見表情。此時，讀書的孩童已全部歸了家。

少女縮回到了車裏，雙手抱着書，低頭聞着書的氣味。

馬車漸漸走遠，歲遙背起背簍，在夕陽下，往家裏跑去。背簍在背上左右搖晃。

他經過一家“叮叮噹噹”的鐵鋪，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個男子在房屋裏錘打着鐵片，他要打出比鐵片還要薄的東西，那樣的東西叫做兵器。那個男子長得並不壯，比齊叔叔小了好幾圈，可是一個大鎚子他單手使得虎虎生風。

他是村子裏唯一的鐵匠，許多人家裏缺了幹活的器具，都會來這裏打一個，這裏的價格永遠很便宜，彷彿他不用吃飯，而且他床底都是鐵。

也有一些人來這裏取了一把兵器，就此離開了村子。歲遙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還會不會回來。

有一次他問馬鐵匠的時候，馬鐵匠停下了手裏的鎚子，擦了擦汗，答道：“他們不過是去了村子外面種地、跑堂、拉車。”

歲遙問道：“他們為什麼不在村子裏種地、跑堂、拉車啊？”

“因為他們……笨啊。”馬鐵匠說完，哈哈大笑。

歲遙正想着，突然被一下抱起來，抱進了屋子裏。

“你身上好臭啊。”歲遙說道。

馬鐵匠哈哈地笑了起來，把歲遙放在椅子上，說道：“人要吃飯，就得不怕臭。”

歲遙不服氣地說道：“我爺爺吃了這麼多年的飯，身上還是香的。”可接着他的目光就被馬鐵匠手中拿着的冰糖葫蘆吸引了去。

馬鐵匠晃了晃手，問道：“還怕臭嗎？”

歲遙搖頭如撥浪鼓。

馬鐵匠將冰糖葫蘆塞進他的手中，說道：“你爺爺是萬花之靈，當然不會臭。我們這些為了吃飯流盡汗水的人，當然不能和你爺爺比。”

歲遙啃着冰糖葫蘆，其實聽不太懂馬鐵匠的話，只知道那是在誇他爺爺，他便含糊地“嗯嗯”應答。

馬鐵匠見狀，又哈哈大笑。他繼續舉起鎚子，錘打着那塊鐵片。

歲遙吃完后，東瞧瞧，西看看，心裏老大一個疑問，問道：“你為什麼一直在錘這塊鐵皮？”

“因為……它太厚了。”馬鐵匠憋了一口氣，用力地錘下去。好看小說網www.haokantxt.com

“它明明很薄了。”歲遙說道。

“還不夠……還不夠……要做兵器，得很薄……很薄……”馬鐵匠手中的動作不停。

“噢。”歲遙似懂非懂地說道。

“不過，再薄的鐵片，給笨的人，也打不贏對方。”馬鐵匠突然停下來手中的動作，他繼續說道：“厲害的人，拿一塊石頭都能打贏對方。”

歲遙啃着手指，問道：“那你是厲害的人嗎？”

“我？我當然很厲害了，天下能打贏我的不過五個人。”馬鐵匠又哈哈大笑。

“那我呢？”歲遙繼續問道。

“你？你也很厲害，你不用拿薄鐵皮就能打贏別人。”馬鐵匠說道，他突然拿出一朵木雕的花，塞到歲遙手裏。

“你用它就能打贏別人，拿好了，這就是你的武器。”

歲遙看着手中的花，它竟和爺爺讓自己看着開花的那些花，長得一模一樣，甚至是開花的樣子——這是一朵木雕的盛開的花。

“這就是我的武器？”歲遙左右翻轉地看着它，雙手緊緊地握着，生怕它會掉了。

“可是，你不是說等我病好了，收我為徒，才會給我武器嗎？”歲遙抬着頭問道。

馬鐵匠看着他的眼睛，說道：“你很好，你足以獲得這把武器。”

“我……很好？”歲遙低頭看着那朵木雕的花，接着又抬頭看着馬鐵匠。

“對，你不需要懷疑。”馬鐵匠依舊看着他的眼睛。

吃過晚飯，爺爺又生起了火，小屋裏面暖呼呼的。

歲遙躺在床上看着這朵木雕的花，突然他打個滾，對着爺爺說道：“今天馬鐵匠說爺爺是萬花之靈。”

爺爺愣了一下，也哈哈地笑着：“大人凈愛騙小孩，你不用聽他胡言。”

“爺爺不是嗎？”歲遙問道。

“爺爺只是個普通的老頭，哪裏是什麼靈。”爺爺笑得眯起了眼睛，皺紋疊了一層又一層。

歲遙又躺了下去，側卧着，玩弄那朵木雕的花。只聽他喃喃道：“爺爺也是大人，是不是也在騙小孩。”

爺爺又是一愣，不過這一次他愣了很久。歲遙一直背對着他，並沒有看見。

爺爺慢慢地穿起衣服，重新走到屋外。他感受着秋涼的夜。他忽然很想喝酒，在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歲遙的時候，他再也沒有喝過酒了，他害怕自己喝醉了，就沒有人照看歲遙了。他許多次想喝酒，許多次忍住了。

他在想，如果有一樣東西，可以代替酒，解開他的憂愁，那該多好啊。不過這時的世界裏，似乎還沒有這樣的東西。或許以後會有吧，他這樣想到。

可自己應該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