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鈴 三
“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少女模模糊糊地說著夢話，在夢中，她置身於盛放的花叢之中，花兒一朵連着一朵開到了天際，她大喊，卻始終聽不到歲遙回應。
昨夜裏，她太過於疲憊，睡到在了盛開花兒的院子裏。不過有人將她送了回來。
歲遙本來也睡到在了院子之中，也有人將他送回了屋子。
“鈴兒，鈴兒，該去先生家了。”一個女人輕輕叫喚着，將她從深深的夢境之中拉回來，少女茫然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張張合的嘴。無論她在說什麼，少女都會下意識地說：“好，好……”她呆坐了一會，便下意識地下了床。
“歲遙，歲遙，今天要將兩盆蘭送去村南。”一個蒼老的聲音也在叫喚着少年，他從被窩深處爬了起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不停地打着哈欠。他獃獃地坐着，似乎在思考着史上最複雜的問題，他抽幹了軀殼上的所有精力，以至於他身體僵在了那裏。最後，他又直挺挺地倒下了。
爺爺也不勉強，轉身走開，去煮粥。
灶台前有一扇明亮的窗，窗外便是花香遍佈的院子，爺爺將手伸進冰涼的水中，淘了淘米，他的手沒有一點哆嗦，也許是他已經見慣了數十個寒冬，對於秋天的水已不在意。
他生了火，往裏添了幾根柴火。火終於燒旺了，他正好閑了下來，便坐在小木凳上，看着院子。院子裏有許多花，他能一一認得，正中央的那一片，竹棚的下面，那些花的花瓣都在驕傲地閉着。
想必昨夜裏，它們盛開了吧。
爺爺種了這種驕傲的花兒已經許多年了，別人頌作世間珍貴之物的花開，他也司空見慣了。這些花在他面前，毫不值得驕傲。又或許是因為昨夜裏，它們迎來了兩個慕名者，那兩個人的殷切期待，讓它們恢復了幾分驕傲。
花兒昂着頭，彷彿在說：“昨夜有兩個愛慕我的孩童，其中一個孩童為了看我們開花，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那一瞬間我們已經打開了花瓣，又閉上了花瓣。他緊張得，彷彿不看到我們開花就要了他的命似的……”
受珍視的人當然值得驕傲，珍視別人的人卻常常憂傷。爺爺不再看向院子，院子裏的所有嬌艷的花瞬間失去了色彩，竹棚下的花兒的驕傲散落一地。
火真旺啊，只是不怎麼暖。
少女在睡夢中被一個婦人精心裝扮了一番，待她醒來的時候，已是十分好看。齊叔叔照常地駕着馬車在屋子前等她，她從來沒見過齊叔叔吃早飯，每次她詢問的時候，齊叔叔總說他已經吃過了，她總不信。
今日她看着馬車上的齊叔叔精神抖擻的樣子，暗想昨夜他應當睡得很好。
馬車在草地上緩緩奔跑。
而這時，歲遙終於離開了被窩。他很快地吃過早飯，背着兩盆花便出了家門。他要送去村南，小鈴鐺的教書先生也住在村南，他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看。他從小隻隨着爺爺學過幾個斗大的字，他很好奇教書先生教書是什麼樣子，為什麼小鈴鐺每次提起來，總一臉愁苦。
這些想法激發了少年無法遏制的好奇心。他知道在哪裏，只是從沒有在教書的時候去看過，他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小山坡，越過最高的地方，便看到了遠處高聳的榕樹。他往榕樹跑過去，眼睛看着榕樹後面的房子——那邊是教書先生的家。
他停在了榕樹下邊，卸下背簍，靠坐在榕樹下邊。
屋裏想着孩童讀書的聲音，吱吱呀呀讀得不齊，還讀錯了許多字，教書先生叱喝了他們一句，便自己搖頭晃腦地讀了起來。
“雲想衣裳花想容……”歲遙聽着先生慢悠悠地讀着，混雜着若有若無的鼻音，卻像個喝醉酒的老頭在說胡話。歲遙知道他決計不是在說胡話，便用心聽先生在讀什麼。
他聽清楚了所有的音節，仍然一頭霧水。他想弄明白這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可老先生只是不停地重複着，於是他漸漸急躁起來。
“大概先生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吧。”歲遙心想。他覺得讀書着實很無趣，而且還毫無用處。他忽然間，看到一個人在招手，那個人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與他隔着一扇窗。
那便是小鈴鐺了，她不知道為何歲遙會在這裏，可她看見他確是發自內心地歡喜，尤其在最最枯燥的時候。
歲遙站起身來，抬高手臂，用力地搖了搖，咧着嘴笑着。
突然間，讀書的聲音消失了，小鈴鐺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不安地往回看，先生鐵青着臉站在她面前，舉着戒尺。她哭喪着臉，慢慢地將手伸出來，平攤手掌。
戒尺不輕不重地落在了她的掌心，她忍住不喊出聲，也沒有把手縮回來，她依舊舉着，低着腦袋。
可戒尺沒有再次落下，她抬頭看去，先生黑黑的眼珠子，確實死死地盯着窗外，窗外可憐的歲遙滿臉驚慌，他急忙站起身來，背起背簍消失在了榕樹後面。中國小說庫www.cnxsku.net
小鈴鐺嘆了一口氣，屋子裏又響起了先生那帶着鼻音的朗讀聲，她卻再也無法靜心聽下去。
日落之後，少女踩着黃色的草地，走出了房屋。她抱着一本書，四下里尋不到平日自己乘坐的那輛馬車，反而看到了榕樹後面露出一個膽怯的面容。她跑過去，盤腿坐下，將書擺放在大腿上。她問道：“你怎麼在這啊？”
少年膽怯地說道：“我幫爺爺送花，好奇便過來了。先生沒打疼你吧？”
少女搖了搖頭，用手將頭髮撥到耳邊，說道：“先生沒有用力，他好着呢。”
“不可能，好人怎麼會打人呢！”
“哎呀，跟你解釋不清楚。”少女不再談論這個話題，她說道：“你來的時候，一定聽到先生念的那句話吧。”
歲遙啃着手指回憶着，卻被少女強硬地從口中拉了出來。他說道：“我記得雲啊霧啊什麼的。”
“你來瞧瞧，就是這句話了。”少女打開腿上的書，翻到今日學的那一頁，指着說道：“是雲和花，不是雲啊霧啊。”
“是花啊。”歲遙撓了撓頭，突然說道：“這本書騙人，花根本不會想事情。我種了這麼久的花，也沒有見它們說過口渴。”
“如果它們沒說過的話，爺爺又怎麼會去澆水呢？”少女氣勢洶洶地反駁。
“一定是你聽不到，你爺爺肯定能聽到。”少女乘勝追擊，她看着歲遙不知如何應答的神情，心裏很得意。
“那，那它說花在想什麼？”歲遙被逼妥協，同意了這個觀點。
“花在想，自己什麼時候才有這樣的容貌。”少女又似大姐姐般教育他。
“哪樣的容貌啊？花兒可是很美的，它又怎麼會羨慕別人。”歲遙抓住一絲機會也要表露出自己的反對。
“它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女人，相傳那個女人很漂亮，這裏說花都要羨慕她。”
“她比花還要漂亮？”
“是這樣說的。”
歲遙又習慣性地咬着手指想像着那個人的模樣，又被少女強硬地拉了出來。
“把書給我看看。”歲遙請求道。
“不給，你手指太髒了。”少女合上書本，昂着頭說道。
“小氣死了。”歲遙做着鬼臉說道。
“等你上了私塾，我送一本新的給你。”少女按着他的頭，居高臨下地說道。
“真的嗎？”歲遙扶着腦袋，從少女手下逃出來，又湊上去問道。
“我不騙你。我不會騙你。”少女反覆擔保，接着又說道：“書里有很多好玩的故事，我都可以講給你聽。”
“好，我一定會加油好起來的。”歲遙挺着胸，又做了一個保證。少女看着，“咯咯”地笑個不停。
一枝樹枝微晃，一隻黃鸝飛到天上。
地上兩個腦袋仰着，均被這聲響吸引了去。他們靜靜地看着，那隻鳥兒消失在天際。
歲遙說：“我好像認得它，它在我家院子裏出現過。可是，還有另一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