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仇恨

1997年的柳城，除開南城區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只能算是平民區。整個城市的規劃，宛如一個梅花一般，中心是花萼，而東南西北四個城區，卻宛如各個花瓣。北城區，這裏也是有名的豬籠山寨。專門供給力夫和苦哈哈們居住的地方。

柳城是個靠海的城市，這個年代，總有大把的人，向著這裏來淘金。但是這些一無所長的人，又能夠做什麼呢？還不是唯有出賣力氣。居住在最差的環境，吃着比豬食還不如的食物，幹着毫無希望的工作。這就是豬籠山寨中大部分人的生活。

如果說東西北三個城區，都是平民區。那麼北城區，就應當是貧民窟了。一棟棟類似於倒過來的凹形的房屋，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山寨。在這裏，這樣的建築比比皆是。

仇天極走進山寨的時候，天還尚早。幾個大媽聚在土院壩的水管下，藉著淅瀝瀝的水，清洗着衣物。見到仇天極回來，一個黑矮的婦人便站起來喊道：“天極，回來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黑矮婦人說話，旁邊的幾個婦人，臉上也帶着些許討好的笑容。

“劉嬸。”仇天極微微應了一聲，將帽子摘下來，“是啊。我回來了。我馬上就開門。回頭大家有毛病的，就來找我吧。”

他應了一聲，劉嬸臉上的笑容更盛。笑着說道：“那感情好。我那小三子，前兩天一直咳嗽。都不見好。我出去找別的醫生開了些葯，但是卻治不好。”

仇天極聞言笑道：“沒事，劉嬸，你一會帶着小三子來找我。我給他扎兩針，保准好起來。”

“那感情好，還是九點開門嗎？”

“誒。”仇天極又回答了一句，這才轉身，向著左側走去。他腳步不快，但是也不慢。透着一股從容和安穩。地面上處處都是水窪，但是他腳上鋥亮的皮鞋踏着地面，竟然絲毫未曾沾染泥水。光潔，鋥亮的，好像是全新的一般。

城寨的一樓，都是各種小吃攤和麵食攤鋪。仇天極一直走到一家緊閉的鋪面，這才停下。這家鋪面，與周圍的鋪面不同。鋪面頂上，掛着活死人三個字。朱底金漆。十分氣派。左近的鋪面，都是些木門。這一家，卻換做是鐵門。

這就是仇天極的家。

仇天極一旁，是一家賣包子、麵條、稀飯、油炸鬼（油條）的地方。生意十分好，此時鋪面剛剛開張，包子鋪裏面就蒸汽升騰，看着就讓人覺得暖意融融。雖然鋪子裏都是些苦哈哈，但這些人大聲說笑，卻別有一番市井俚語的熱鬧氣氛。

面鋪的老闆，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漢子。穿着一身白褂，一頭短寸，腦袋上，用毛布巾子沿着腦門栓了一圈兒。在他身旁，是一位扎着鞭子，身穿布衣的年輕女孩，長相清秀，見到仇天極回來，她眼睛一亮，喊道：“天極哥？”

“采青。”

女孩是那中年漢子的女兒，中年漢子聽到女兒的喊聲，急忙轉過頭，見到仇天極，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老遠就喊道：“天極，熱乎乎的包子。自己動手。”

“謝了，三叔。不用了。我在外面已經吃過了。”仇天極言笑拒絕。他此時全沒有殺人時溫和冷漠混雜的別樣氣質。反倒如同一個上進青年。他說完，這才將鐵門打開。又分別和采青，三叔以及其他苦力短暫交流之後。這才轉身，走進店門之中。房屋關上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

這個年代，還沒有捲簾門。現在關門，是在修房屋的時候，事先在在地面預留出凹槽。接着，將一扇扇半米寬的鐵門，插入凹槽，拼湊起來。最後在屋內用橫杠扣住。這就是如今的關門方式。

屋內並不顯得昏暗，門上的鐵格柵，將光芒透過黃漆玻璃木窗透進來。將屋內照的通明。

這是一間不算大的屋子，目測約莫八十多平的樣子。長方形的，從中間用屏風隔成兩半。前面擺放着一張桌子，幾把紅木椅子。而在屏風的後方，則是四張床位。靠牆擺放的紅木桌上，還有一盆綠色植物。

簡單清爽的一間私人中醫館。而這裏，就是仇天極的家。白日裏用醫生的身份作為掩飾，到了夜半，就成為取人性命的殺手。這一次的目標，只是因為距離他足夠近，近到了同一個城市的不同城區。於是他才會選擇在白天動手。

他走入屏風之後。

在房屋的後面，還有一個關上的門。他打開，門后一旁是廚房，另一旁是一間廁所。而在樓道的末尾，還有轉折向上的樓梯。仇天極沿着樓梯上到二樓。二樓之上，首先是一間客廳。客廳之後，則是兩間卧室。

左面的卧室，是仇天極的。右面的，則是他的爺爺的。他將手中的衣帽，搭在客廳的衣架上。沒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打開右面的房門。房門之後，是一件佛堂。而在佛堂前面，擺放着香燭和骨灰盒。其後，擺放着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是一名老人。仇天極走到照片前，先上了一炷香，雙手合十。

“老爺子，我回來了。……我已經找到找到那個仇人的世界了，無數次的接近他，還有那個聲音的主人……很快……你的仇就可以報了。”

片刻后，才睜開眼睛，轉身走出去，將門關上。雙目之中多了些許其他的東西。

照片上的人，是仇天極的爺爺。並非親生，仇天極是被收養的孩子。老人是個醫生，擅長的就是中醫針灸與炁（qi）功。所謂行針行氣，就是炁功與針灸配合。

仇天極有個秘密，他並非是這個世界的人。十多年之前，他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然而身體卻回到了七八歲的年紀。後來幸好得到了老人的收養，取名為仇天極。

老人姓仇，天極，直入雲天的意思。老人一生孤苦無依，收養仇天極之後，就將他當做親生孫子一般撫養。將一身醫術，盡數傳授給了他。而後在兩三年之前，突然撒手歸去，僅僅給仇天極留下了一身的醫術，以及這個醫館。

仇天極總是懷疑自己殺死了老人。這並非虛無縹緲的猜測，而是有某種真實依據的。

大約是仇天極18歲時，他突然會看到許許多多的幻境。起初，他將那些景象當做是虛無縹緲的幻覺。但是漸漸的，他發現，那些幻境竟然是如此的強烈，真實。那些場景，一幕幕，都像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且，這一切唯有他才能看見。

他懷疑，那是他穿越過來之前的金手指。

從那之後，他就有意溝通這些神秘的幻覺。直到某一天，一個聲音回應了他。一個全新的幻境，高大參天的樹木，飛檐掛角的鳥居。接着，是一個紅衣忍者。以及一枚閃爍着寒光的飛鏢。

飛鏢飛來的一瞬間，仇天極嚇傻了一般。直到老爺子擋在他的身前，再之後，血花飛濺，老爺子死亡。那名忍者還想發出第二鏢，但是當金輪的光芒黯淡的時候。忍者和幻境，全部消失在眼前。除了躺在仇天極懷中的老爺子胸口留下的傷口，和老爺子最終留下的話。

“不要報仇。”

不要報仇？

老人希望他一生平順。這句話反而激勵了仇天極。他一遍一遍尋找當初那個呼喚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呼喚對方。同時藉助老爺子留下的炁功法《心齋》不斷鍛煉，提高自身的能力。

但是自那之後，沒有任何一個幻境回應他。那些東西，彷彿全然消失。它們出現的目的，和消失的目的一樣不明確。彷彿就像是，為了摧毀他現有的生活一般。不久之後，仇天極心中憤懣無法宣洩，於是做起了地下世界的殺手，見到不順眼的就殺，以此排解自身的戾氣。很快，他就聲名鵲起，獲得了：閻羅針的名頭。

然而同時，令仇天極欣喜若狂的是。當他每殺死一個人的時候，手腕上的金輪就清晰一分。而隨着金輪的不斷清晰，他漸漸能夠再次聽到那個聲音。“救救我，救救我！”今日早上，金輪終於滿了。

這個詭異的金輪紋身，在取得這個生命之後，再次連接在了一起。將那個熟悉的世界重新投射到他的眼前。

蒼古的樹木，紅衣忍者，還有那越發強烈的呼喚聲。

在那一瞬間，仇天極高興的快要發瘋。他腦中撕裂的劇痛，但是他真的再次見到了那個世界。只需要一小步，他就能走入其中。

“終於再次見到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我無時無刻，不在呼喚着你的名……追尋你，找到你，殺死你……”

仇天極低頭望着手上的金輪喃喃自語。那是一個圓形的金輪，但是卻被八道支棱，平均的分成了八份。四條支棱長，四條支棱短。顏色鮮艷，藍綠金三色融合，宛如孔雀美麗的翎羽。仇天極盯着金輪，他能夠感受到金輪的意志，有生命有呼吸，甚至他能夠感受到那個呼吸的意志，屈從於他。

只要他願意，就能夠透過金輪，溝通到那個神秘世界。

仇天極捏緊拳頭，三年多，他利用炁功和針法，在世界的另一面傳出偌大的名聲。所謂的就是這麼一天。但是他沒有着急。而是平心靜氣。

每逢大事有靜氣。

這是老爺子教導他的話。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的時間，快要接近九點。稍微收拾，換上衣服。這時，他才向著一樓而去。將大門打開，將堆在門口的病人們迎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