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時光荏苒，八年轉瞬即逝。

=高一學年第一名，葉馨。」

=一等獎獎學金，葉馨。」

「T市高中段鋼琴大獎曲最佳優勝獎，葉馨。」

「T市中學部外國語大賽一等獎，葉馨。」

T市西區附中的禮堂里，老師學生齊聚一堂，廣播裏傳來各項榮譽獎項的優等生名單。

「哇，幾乎每個獎項都有葉馨的名字耶。」

「她真的好厲害，每次都是第一名，從來沒見她拿過第二名喔！」

「真不是愧是我們學校的校花，太厲害了……」

議論聲此起彼落，在學生們艷羨的目光下，葉馨站起來，緩緩走向前方的主席台領獎。

女大十八變，昔日毫不起眼的醜小鴨，已成今天光芒四射的美麗佳人。

瘦小的身材在進入青春期后急速抽長，猶如蓓蕾在一夜間綻放美麗，鶴立雞群的身高，令她在人群中亭亭玉立，備加引人注目。

一張瓜子臉蛋，那頭棕褐色的髮絲並不是染的，而是天生的，襯着吹彈可破的如雪肌膚，增添幾分優雅時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靈動美眸，清澈見底、流光溢彩，彷彿能穿透心靈，額角的傷痕亦日漸淡化，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覺的淺痕。

唯一沒變的是她的氣質，疏離中帶一點倔強，倔強中透出一抹冷傲，隱隱拒人於千里之外。

明明是如此不易親近的氣質，對眾多愛慕葉馨的追隨者而言，反而更令人迷戀，冰山美人、氣質出眾、與眾不同……讚美聲不絕於耳，總之，昔日所有的缺點，在今天都變成優點，葉馨偶爾聽聞，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早知如此，她倒寧願自己仍是昔日那個平凡不起眼的小女生，太多目光的注視，只會令她不慣和難堪。

幸好她行事沉默低調，讚美不跋扈，貶低不自抑，所以一升上高中就被男生們票選為校花，卻未引起其他女生的圍攻，最多只是艷羨嫉妒的目光。

「葉馨，你好厲害喔，今年又拿全獎獎學金了！」散會後，一位臉蛋圓圓的可愛女孩，笑着拉住她說。

葉馨跟班上的同學相交並不深，但因郭菲菲天性開朗活潑，兩人回家路線又相近，漸漸聊得多了起來。

葉馨淡淡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走啦，我們去好好慶祝一下吧。」

「不了，我要回家。」

「不要啦，我們都念高中了，誰會一下課就回家啊？還是，你老爸、老媽管得特別嚴？」

老爸、老媽？她在八歲那年就失去了父母親，現在她的家長只有一個，就是她每天乖乖回家、亟欲見到卻總是無法如願的人。

「葉、葉馨同學，你好。」

「咦，這不是我們的學生會會長嗎？關傑學長，請問你有何貴幹？」郭菲菲搶先開口問道。

葉馨鮮少和男生說話，和她相處久了，郭菲菲自然而然站出來替她擋。

「葉馨，恭喜你今年又拿了那麼多獎。」

關傑是高她一屆的學長，五官英俊、舉止溫文，成績好，又是學生會會長，同樣得到不少女生的青睞。他在葉馨入學第一天就對她一見鍾情，言談舉止間都能察覺到他對她無法掩飾的傾慕。

「謝謝。」

「嗯……這個……」

「學長，你平時說話不是很伶俐的嗎？怎麼一見到葉馨，舌頭就打結了？」郭菲菲乘機調侃他。

「這個……給你的，請收下！」憋了滿頭大汗，關傑總算把一封信遞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求愛信？居然還用粉紅色的信封耶，好好玩……一想到關傑這個大男生，在別人好奇的目光下硬着頭皮購買女生才用的粉紅信封，郭菲菲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當然，她這一笑，立刻得到關傑一記白眼。

「給我？」葉馨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是、是的。」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她明確的拒絕，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什麼？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可憐的求愛者，因打擊過大，頓時面色如土。

關傑本以為在一群庸庸碌碌的男生中，他至少還有些許希望，而他也以為葉馨對他印象不錯，所以才特地挑了一個好時機告白。

沒錯到他也像其他人一樣，連她的笑容都沒見到，就鍛羽而歸。

「還有其他事嗎？」葉馨淡淡的問。

「沒有。」

「那我先走了，再見。」

見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對關傑又是重重一擊，害他自信縮成小小小……比米粒還小的一丁點。

「學長，請節哀順變。」郭菲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是今年第十六位被她當面拒絕的男生，所以不必難過，在你前面已經有十五位先烈英勇陣亡了。」

「可惡，難道真的沒有一個人能打動她？我不信！就算她有喜歡的人，只要她一天沒結婚，我就有機會！」

關傑握緊拳頭髮誓，他就不信自己會沒有辦法攀下這朵扎手的「冰玫瑰」！

「拜託，你以為自己在拍八點檔連續劇啊，這麼老掉牙的台詞，說出來也不嫌肉麻。」郭菲菲只覺雞皮疙瘩掉滿地，對他追着葉馨而去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哼，等着跌個頭破血流吧。」

葉馨走入別墅門口，下意識地朝車庫看去，一輛黑色BMW汽車靜靜停在車位上，她心頭一跳，臉上綻出一抹歡顏，緩慢的步伐頓時變成輕快的腳步，迫不及待地朝客廳衝去。

「喵……」一隻身材臃腫的灰貓吃力地跟追隨着她的身影。

「園園。」

這隻八年前被她從公園撿回來的流浪貓，這幾年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胖，幾乎胖成小肉球了。因為是從公園撿的，她幫它取名為「園園」。

「不要鬧了，秦天宇好不容易回來了，我要去看他，等會兒再跟你玩。」

「嗚嗚……」園園不甘心地縮在一角，控訴主人的偏心。

「秦天宇！」

葉馨甩下書包，興奮地叫着那人的名字，她三步並作兩步，沖入別墅二樓他的卧室。

啊！

乍看到房中的情形，葉馨頓時像石像般僵化，動彈不得。

寬大的卧室中，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下身僅圍着一條白色浴巾，手裏則拿着一條毛巾，擦拭着濕發。

未乾的水珠分佈在那極具陽剛之美的身軀上，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肌理分明、寬厚結實，蓄滿了力量。

赤裸的上身，修長的雙臂，結實的胸膛和小腹沒有一絲贅肉。

橘紅夕陽自明亮的落地窗外照進來，水和光線令他如一座藝術家精心雕刻的完美塑像。

不同於她的目瞪口呆，幾近半裸的秦天宇既使被人突然闖入，依舊不慌不忙地繼續擦頭髮，他只是抬起沉靜內斂的雙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怎麼？舌頭被貓咬掉了？」

葉馨猛地一驚，回過神來，整張小臉倏地漲得通紅。

「對、對不起。」

她手忙腳亂地把門關上，就在門合攏之際，她似乎聽到房裏男人一陣調侃的輕笑。

大爛人！都是他不好啦，誰教他洗完澡只圍着一條浴巾晃來晃去，被她看到也是活該，又不是她故意要偷看他的！

葉馨幸悻然地下樓，面紅耳赤地抱着園園坐到沙發上。

不過……好像的確是她不對耶，她沒有敲門就闖入他的卧室，受到驚嚇的應該是他吧。

唉，全怪她想見他的心情太急切，急切到忘了其它。

葉馨摸了摸緋紅的臉頰，到現在還這麼燙，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她的臉就燒燙到不行，真是糗斃了！

為什麼在同學眼中一向冷靜成熟的她，一到秦天宇面前，就會變成手足無措的小孩？出盡洋相，丟臉丟到家了。

大概因為她是被他撿來的吧，她在他面前，只是個少不經事的單純小孩，和他差太遠了。

這八年來，他給她的感覺仍如第一眼看到的一樣——捉摸不定的神秘男人。

雖然被他以「妹妹」的名義收養，但他工作繁忙，大部分時間都是由王管家照顧她，再加上他鮮少流露出心裏的情緒，所以對他，她一直是畏懼多過親近，即使同住一個屋檐下，兩人亦十分生疏。

不過，葉馨牢牢記得，八年前，那個無處可去的寒冬，秦天宇收留了她，他給了她全部的溫暖和世界，雖然父母不在了，但她卻未感到寂寞，只因為有這個男人在。

一直到現在，她都不太敢相信這一切，這個男人像是理所當然般出現在她身邊的奇迹。

「說過多少次了，要叫我大哥。」

隨着這沉穩的聲音，秦天宇自二樓走下來。

即使在家裏，他也穿得整整齊齊，色澤沉肅的高品味服飾，恰到好處地襯出他的優雅，完美地表現出菁英分子獨有的氣質——高大、帥氣而沉穩。

一邊走，他一邊摸了摸褲袋，隨即意識到自己正在戒煙，不禁苦笑了一下，掏出一包戒煙糖，剝了一塊扔進嘴裏。

他的一舉一動，充滿了男性成熟知性的魅力。

他一點也不見老，跟她八歲那年幾乎沒什麼兩樣，歲月未曾在他臉上刻下任何風霜，只有在他眼裏多了些沉靜和睿智。

「我才不要，我就是要叫你的名字。」

叫他大哥？天，還不如殺了她的好。

「我是你的家長。」

「我就是不要！」

沒大沒小的丫頭！秦天宇不禁搖了搖頭。

只有在談到這個話題時，小丫頭才會流露出固執和任性，完全不似平時的柔順聽話。

許是因為從小有寄人籬下的陰影，自他收養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乖巧得令人感到心疼。

那時年僅八歲的她，就已經搶着幫王管家做家事，料理好自己的一切，毋需任何人擔心。現在更是如此，雖然他能提供她衣食無虞的富足生活，但她仍是一進入高中就四處打工，憑一己之力掙足學費與生活費，在她柔弱美麗的外表下，是一顆早熟而敏感的心。

只是最近小丫頭的態度有些奇怪，動不動就會突然臉紅，有時見她一個人獃獃的，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生悶氣，並經常躲在角落裏悄悄窺視他，問她，她卻欲言又止，真不知她的小腦袋裏究竟在想什麼。

「秦天宇，你這次回家會住多久？」

年方二十八的他，和好友左暮之、裴雪合夥創立「西科現代科技集團」，短短三年間，便創下傲人的業績，成為科技界數一數二的大企業。

除了西科集團外，秦天宇還身兼數家下游關係科企的顧問之職，同時還要管理已移民海外的父母留下的龐大投資基金，接連幾個星期不回家，是稀鬆平常的事，甚至還有過年都不知所蹤的紀錄。

每一次他回家，葉馨除了開心外還會忍不住擔憂，他會不會在下一秒就突然消失無蹤。

秦天宇看了她一眼，「叫我大哥就告訴你。」

「你……」葉馨氣結，嘴唇咬了又咬，不甘不願地投降，「大哥，這次你該不會馬上就走吧？」

她知道西科大廈頂樓朝西的一半樓面，是秦天宇的私人領域，裏面卧室、書房、健身房一應俱全，就是為了方便他工作。

「明天走，最近公司比較忙。」秦天宇拿開她扔在沙發上的書包，坐下來。

「喔。」葉馨的聲音里充滿濃濃的失望。

什麼嘛，搞了半天，他也只在家待一晚而已。

「這是什麼？」

看到自書包內掉出來的數封信，秦天宇好奇地撿起一封。

糟了！是那些男生塞給她的情書，這種情書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幾封，以前她一看到就扔，但今天竟粗心忘了檢查書包。

「不要看啦。」

葉馨搶着撲上去，但秦天宇卻伸直手臂，不讓她碰到。

「快還給我！」

她一個站立不穩，跌入他懷裏，他剛沐浴完的淡雅香氣及強烈的男性氣息立即竄進她鼻端，他厚實的胸膛近在咫尺，她的臉頰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葉馨的心臟不禁漏跳一拍，瞬間忘了所有言語和動作，若不是秦天宇立刻扶她站好，她恐怕還像個傻瓜一樣愣在他懷裏。

但他的舉動令她沒由來地一陣鼻酸。

他總是這樣，明明近在身旁，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他明明撿了她、收養她，卻從不親近她、不寵溺她，即使是關懷，也淡漠得令人感覺不到；他明明慷慨地給了她一切、大方滿足她所有物質上的需求，卻從不曾在意她的內心、她的想法、她這個人……

不知道這一切是男人的本性，還是他刻意拉遠距離，總之，這距離令她越來越憂鬱，甚至隱隱感到絕望。

可他，卻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情書？」

秦天宇揚着唇角笑着，因看到她此刻窘迫的模樣。

「不是啦！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這些信為什麼會跑到書包里，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些男生真的很無聊！」葉馨慌亂解釋。

「呵呵……」秦天宇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葉馨氣鼓鼓地盯着他。

「你終於長大了。」

原來如此，這幾天她的異常終於得到解釋。

八年呵……漫長的歲月，讓她從一個僅到他腰部的小女孩，蛻變至如今的窈窕淑女，十六歲如花般的年紀，難免君子好逑。

看着她清麗無瑕的臉龐，秦天宇的內心有無限感慨。

「有空帶男朋友回家吃個飯吧。」

「男、男朋友？！」葉馨驚得差點跳起來，舌頭打結，「什麼男朋友？我根本沒有男朋友！」

「以後總會有吧。」他微微一笑，悠然地翻開報紙，「我不是什麼迂腐的老頭子，不會反對你交男朋友，一切隨你高興，你只要在適當的時機讓我知道就可以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說：「你平時太安靜了，是該交男朋友，多和朋友們出去玩，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家裏。」

「我不要！」

「不要什麼？不要交男朋友，還是不要讓我知道？」他抬起臉看着她。

「兩者都不要！秦天宇，你是個大笨蛋！」

看到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秦天宇不禁眯起銳利的眼睛。

咦，乖寶寶發飆了，居然敢罵他是大笨蛋，這可是生平第一次。

她最近到底怎麼了？是他太忙忽略了對她的教育，還是她到了青春叛逆期？

「喵……」被狠心的小主人遺棄在沙發一角的園園，不甘寂寞地跳到秦天宇身邊，討好地仰起臉。

秦天宇微微一笑，摸了摸它的下巴，後者則從喉嚨中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笨蛋、笨蛋、大笨蛋！

撲在柔軟的床上，葉馨狠狠地捶着枕頭，想起剛才他那不在意的態度，她的心裏就好難過。

他是她最重要的人啊，可為什麼他卻不像她一樣的重視她呢？因為她是他撿來的嗎？

沒錯，她只是他撿來的小孤女，可她偏要不自量力，得寸進尺地妄想得到更多。

他倆年齡相差一輪，他根本只當她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孩子吧，可早在懂事之前，她就已把他當成全部的世界了呀。

為什麼總是追不上他的步伐、拉不近與他之間的距離呢？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站在他面前，讓他好好看看她呢？

她把臉頰埋入柔軟的枕頭，想像那是他的胸膛，雖然她只在相遇的第一天窩在他懷裏過，卻從此牢牢記住了他的溫暖和氣息。

你平時太安靜了，是該交男朋友……

男朋友？

開什麼玩笑？除了他以外，她從未正眼看過其他男生，不是高傲，更不是孤僻，而是從未曾想過。

別說不可能有比秦天宇更好的男生，即使有，那又怎樣？她只要一個秦天宇就夠了，只要能看到他，和他說話，永遠守在他身邊，就足夠了。

「大笨蛋……要怎樣才能讓你也喜歡我呢？」

小臉在枕頭上輕輕蹭了蹭，她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