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後，某酒吧內──

「祝賀小愛順利通過面試！」

「乾杯！」

四個女孩一飲而盡。

「容愛，妳真厲害啊，居然能通過正英學院的面試！妳知道那是多少師大生的夢想嗎？真是嫉妒死我了！」亭亭輕輕地掐了掐容愛的腿。

容愛誇張地叫了一聲：「哎呀！還不是怪妳自己，大學時候不好好念書，就知道談戀愛。」

「別說我，妳又不是沒談過戀愛，要不是被尚介騙……」亭亭突然停住，懊惱地直打自己的嘴巴。

容愛端着酒杯，愣了幾秒，接着又笑了，正欲說話，卻被小南的低叫聲打斷。

「那、那不是尚介學長嗎？」

離她們的座位不遠處，一男一女正靠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親密地依偎着，不時發出曖昧笑聲。

那個男人正是她最不願意看到、最不願意想起的李尚介。

容愛猛地轉過臉，低聲說：「喝酒。」

容情忙招手叫服務生，走過來的卻是李尚介。

「學妹們，好久不見！」

眾女皆把臉轉向另一邊，不予理睬。

李尚介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地，他把臉湊到容愛的面前，低聲說：「小愛，還一個人嗎？」

容愛不語。

「都這麼久了，還忘不了我嗎？」

「李尚介！」亭亭首先叫了起來，「你不要太過分哦！」

李尚介不理她，繼續對容愛說：「不要這樣，妳這樣我會感到歉疚的。要不要我給妳介紹一個？」

「李尚介！」小南跳了起來，「別給臉不要臉啊！」

「發生了什麼事？」李尚介的女友走了過來。

李尚介笑着攬住她的腰，「只是見到幾個我大學的學妹。怎麼樣？都很漂亮吧？尤其是她。」他指向容愛，「她在大學時可是瘋狂追求過我的！」

「人渣！」

「妳說什麼？」

「我說誰會愛你這個人渣！」容愛站起身，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早就有男朋友了，他馬上就到。」

全場人愕然。

「妳哪裏來的男朋友？」容情在她耳邊低低地說。

容愛不答話，挑釁地看向李尚介，「學長要坐下來等嗎？」

李尚介凝視了她片刻，「好啊。」

什麼？容愛瞪大了眼睛。

該死的！容愛在心裏詛咒他一萬遍。看來他是吃定她一定沒有男朋友，等着看好戲！

她沮喪的把目光轉到酒吧的入口處，裝模作樣地左顧右盼，而亭亭則悄悄地走向洗手間。

「還沒到嗎？還是──」

容愛突然跳了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門口，拉住一個剛剛走進來的人的手叫道：「親愛的，怎麼來得這麼晚啊？」

「親愛的？」那男孩上下打量了一下容愛，笑着說：「大嬸，妳是誰啊？」

「大嬸？我有這麼老嗎？」容愛怒道，但很快的，她露出一個自以為風情萬種的笑容，嗲聲道：「幫個忙好嗎？」

「什麼忙？」男孩依舊笑嘻嘻的。

看來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容愛暗自欣喜。

「冒充一下我的男朋友，就幾分鐘。」她邊說邊故作親昵地整理着他的衣服。

「我？妳的男朋友？」男孩哈哈大笑，「大嬸，妳看看我們倆合適嗎？」

容愛這才抬起頭仔細地看他。

「不錯啊！」容愛點點頭，「我這隨便一撲，還撲到一個極品。小子，今天姐姐的面子就全靠你了。」

「姐姐？」

「怎麼了？你看起來是比我小沒錯，但也不至於喊大嬸吧！」容愛橫他一眼，

「廢話少說，快來！」

一直站在男孩身後的幾個人見狀，叫道：「俊佑！你……」

男孩轉過臉，向他們擠了擠眼睛，便跟着走了過去。

「他居然會乖乖地被拉去？」

「難道是喝多了？」

幾人竊竊私語。

「給你們介紹一下，他就是我的男朋友……」容愛突然打住。天哪，忘了問他叫什麼名字了。

「你們好，我叫池俊佑。」池俊佑笑着打招呼。

小南和容情全都倒抽了口氣。哪裏來的小帥哥？

李尚介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仍不死心地問：「你真的是……」

「男女朋友這種事還有假嗎？」池俊佑一把把容愛摟進懷裏，低頭笑着對她說：「是不是？親愛的。」

容愛愣了片刻，接着乾笑起來。「那當然了！」接着，她小聲咬牙切齒地說：

「不要乘機吃我豆腐。」

「不這樣的話，怎麼算是妳的男朋友啊！」池俊佑也小聲地回敬她。

說完，兩人又抬起頭，對着大家大笑了一遍。

「請問你在哪裏高就呢？」李尚介又問道。看這個小子初出茅廬的樣子，說不定根本就是個吃軟飯的。

「在學校。」

「你也在學校上班？這麼年輕就當老師了？哪個學校的？」小南驚呼。

「正英學院。」

「哎呀！」小南抓住容愛的手，「跟妳同一個學校呢，好有緣分。」

容愛難以置信地看着池俊佑，不會吧，居然抓了一個未來的同事！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她在正英學院就不用混了。

亭亭卻一直樂不起來，她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亭亭一咬牙，狠命地在容愛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妳過來！」亭亭把容愛拉到一邊，附到她耳朵上說：「為了救妳，我剛才打電話叫我男朋友來冒充妳男朋友了，他馬上就到。」

「什麼？」

「誰知道妳這麼快就能抓來一個啊，這可怎麼辦？」

「我……」容愛剛要說話，卻被一股力量拉了過去，結結實實地落進一個懷裏。

「親愛的，我來晚了！」亭亭的男朋友熱情地朝容愛喊道。

亭亭呻吟一聲，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下面發生的事情。

自仁自覺演技不錯，正在沾沾自喜，臉上突然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人便飛了出去，狠狠地摔在旁邊的酒桌上。

酒吧內尖叫聲四起。

四個男孩飛快地跑了過來，站到池俊佑身邊問：「誰惹事？」

李尚介拉着女友悄悄地退了出去，池俊佑則笑着瞥了地上的自仁一眼。

亭亭首先叫了起來，撲到自仁面前，大叫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啊？」

容愛也衝到池俊佑面前，「怎麼打人啊？他是我朋友！」

「大嬸……哦，不，姐姐，妳不是讓我做妳男朋友嗎？我是不會允許別人抱自己的女人的。」池俊佑壞笑着。

「你是不是太投入了？居然打人！不是有病吧？我怎麼會找上你！」容愛繼續指責他，「再說了，你不是老師嗎？你這樣隨便打人，怎麼去教學生？」

池俊佑和他旁邊的四個人都大笑起來。

「你們笑什麼？」

俊佑走過來，用鼻子在她身上使勁地嗅了嗅，然後低低地說：「妳身上的味道真獨特！老師，學校見！」說罷，帶着四人揚長而去。

容愛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使勁聞了聞，「沒什麼味啊！他不是瘋子吧？」

正英學院，她容愛的夢想！

「正英，我來了！」站在正英學院的門口，容愛振臂高呼。

正從她身旁走過的學生紛紛側目一看。

「瘋子？」

「哼，有病吧！」

容愛撇撇嘴，垂下頭，快步走進校園。

半個小時后──

容愛頹喪地坐到路邊的長椅上。這個學校未免也太大了吧，她居然迷路了！

輕輕地捏捏腳，她這雙嬌貴的腳已經不堪高跟鞋的重負，準備罷工了。

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子從身邊走過。

沒穿校服，那一定不是學生！

容愛忙站起來，一拐一拐地追上去，「那個，請問……」

「什麼事？」男子轉過身來。

「我是來報到的新老師，請問校長室在什麼地方？」

「哦，跟我來。」男子簡短地答完，轉身就走。

「謝謝！」容愛連忙跟上。

走了幾分鐘，她終於氣喘吁吁地停下，對着男子叫道：「請……」

他繼續向前走着。

「喂、喂！叫你呢！穿白色西裝的！」

男子終於停了下來，看着彎着腰扶着腳的容愛，沒有表情的臉上淡淡地浮出一個微笑。

「你趕時間嗎？那你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去好了。」容愛保持着禮貌，卻在心裏暗罵又不是練競走，趕着投胎去呀！

男子看了看錶。「我不趕時間，只是妳好像要遲到了。」

「啊？」容愛往手錶一看，她二話不說，利落地把高跟鞋從腳上脫了下來，

「快走吧，只剩三分鐘啊！」

說完，她沖了出去，邊跑邊回著頭叫着：「快呀，穿白色西裝的！」

男子看着她搭在肩頭搖搖晃晃的高跟鞋，笑着跟了上去。

「終於到了！」看着「校長室」的門牌，容愛喘着粗氣微笑。

「八點三十。」男子在她身後說：「沒有遲到，但老師最起碼應該提前半個小時到學校，進來吧。」

他走進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后。

「請關門。」

容愛關上門，然後就獃獃地站在門口。他居然坐在校長的位子上，那他不會就是……

「歡迎妳來到正英學院，我是池鎮。」池鎮向她伸出手。

容愛忙伸出手，卻發現手裏還拎着高跟鞋。

「對不起、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穿上鞋，尷尬無比。

「妳第一天上班，可能對學校的校規還不太了解。我們對老師儀錶的要求是很高的，像妳這樣光着腳在學校內跑絕對不行，以後請注意。」

「是！」

「新老師到我們這裏來，都有一個月的實習期，這期間妳的工作就是熟悉校園環境、了解學校規章制度、聽別的老師講課。既然妳是念中文的，以後肯定要做國文老師，妳就聽這方面的課吧，會有專人為妳安排，另外……」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稍等！」池鎮拿起話筒。

(校長，三年二班的導師突然病了，說要請長假。)教務主任火急地說。

「她做導師還不到兩個禮拜，這是第幾個了？」

(誰都知道她沒病，是不想再做三年二班的導師！)

「讓她馬上來學校，否則就辭職！」

(沒用的，現在是寧可辭職，也沒人願意做三年二班的導師，還不是因為……)

教務主任突然沒了聲音。

「好了，我知道了！」池鎮放下電話，陷入了沉思。

容愛看了看池鎮，他彷佛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她清了清嗓子，希望引起他的注意。「那個校長啊，我……」

「妳的實習內容有變。」池鎮抬起頭看向她。

「什麼？」

「做三年二班的導師。」

「你說什麼？我？」容愛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剛來就要做導師，還是三年級的導師！

「希望妳能勝任。」

「當然、當然，我一定會儘力！」容愛激動不已。

池鎮在心底嘆氣，沒人願意接的爛攤子只能交給這個不了解情況的新老師了。

「走吧，我帶妳去見三年級的主任。」帶着她走出校長室，池鎮一路向她介紹着學校的情況。「這裏是學校的主樓，學校的辦公室和各社團的辦公室都在這裏。往東那座二十層的建築就是教學樓，大樓的後面是學生餐廳和宿舍。主樓往西是正英廣場，然後是白湖公園，妳剛才就是繞到那裏去了。南面是操場、足球場、網球場、籃球場、高爾夫球場……」

「什麼？這裏還有高爾夫球場！」容愛愕然。

「當然，正英學院有一流的設施、一流的師資、一流的管理……」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三年級的老師辦公室。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容愛老師，從今天起，她將擔任三年二班的導師。」

辦公室里的老師都瞪大了眼睛。

容愛把這種表情當作難以置信、羨慕、嫉妒，甚至是崇拜，她不由得暗暗沾沾自喜。

「孔主任。」池鎮對年級主任說：「你先給她講講這個班的情況，然後帶她去班上吧。大家辛苦了！」

「辛苦，您慢走！」老師們目送校長離去。

孔主任走到容愛面前，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幾遍，然後抓住她的手，使勁地握了握，「容老師，勇氣可嘉啊！」

「啊？」容愛被這句「勇氣可嘉」弄得莫名其妙。

「二班的情況我也不多說了，既然妳已經答應做導師，就請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做心理準備？」容愛突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大對勁。

她向周圍看看，發現眾老師都以一種悲天憫人的表情看着她，有的人還不時地嘆氣搖頭。

她心裏突然一陣發寒，這三年二班莫不是什麼龍潭虎穴、燙手山芋，因為無人願意管，所以拋給她這個初來乍到的小丫頭吧？

她小心翼翼地說：「這三年二班的學生是不是都很難管？」

「其實這個班以前也沒什麼，有幾個調皮搗蛋的學生，但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可升到了三年級，來了個誰也管不住、誰也惹不起的學生，別說這個班了，我看整個學校都要被他鬧翻了，唉！」孔主任連連搖頭。

不會吧！容愛在心裏哀號。

「好了，跟我來吧，去妳的班上看看。」

「是。」剛才的意氣風發和得意洋洋早已不見蹤影，此刻的容愛彷佛一個即將被問斬的犯人，垂頭喪氣地趕赴她的刑場──三年二班。

容愛站在三年二班門口，深深地吸了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不過是一幫小孩子，還能拿棍子把自己趕走不成？

孔主任推開門，一個不明物體當空襲來，孔主任熟練地低頭閃過。

可憐的容愛卻被砸中腦門，登時眼冒金星。

熱鬧的教室沉寂了兩秒，一個男孩說：「對不起哦，砸錯人了！」

全班哄堂大笑。

容愛強忍住眼淚，理了理衣服，平靜了一下情緒走上講台。

「老師的腦袋很硬，不，全身都很硬，可以說是銅牆鐵壁，所以……」

底下又爆出笑聲。

「所以……」她晃了晃手中的鉛筆盒，「以後別用這個了，換更硬的東西砸吧！看什麼東西能把老師砸倒。」

笑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噓聲。

容愛轉過身，面對着黑板，悄悄地擦去眼裏的淚花，然後顫抖着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容愛，大家都叫我小愛，我也希望同學們以後能這樣叫我。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個班的一員了，我希望不僅僅做你們的老師，還能做你們的姐姐、你們的親人……」

「裝模作樣！」一個冷冷的聲音飄過來。

冷汗順着容愛的鬢角悄悄地滑落，她覺得自己的腿已經無法再支撐自己繼續站在這個講台上。

「安靜！安靜！」孔主任大吼。

「隨、隨便你們……你們怎麼想吧！」容愛的頭低低地垂着，看着自己的腳尖。「我會做到的，我會做到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一句彷佛是在大喊：「我一定會做到的！」

全班安靜了下來。

從教室的最後一排，傳來一個大大的、肆無忌憚的打呵欠的聲音。

容愛看過去，一張帶着戲謔笑容的臉慢慢抬了起來。

那張臉正是昨晚她的「男朋友」的臉！

教室後門外，池鎮轉過身，微笑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