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下來的兩、三天，歐陽慕華和章亞彤的戀情越來越明朗化。每逢下班時刻，總是可以看見歐陽慕華捧着一束鮮花，走入寰宇大樓的大門。

然後，他們會挑一間氣氛舒適的餐廳用餐、聊天，偶爾看看電影，牽着手散步，或者窩在章亞彤的辦公室陪她加班……總之，他們會一起共度夜晚的時光，然後再由歐陽慕華送她回到她的住處。

因此，章亞彤的積架跑車已經孤伶伶地停在寰宇的地下停車場好一陣子了。

星期三晚上，章亞彤坐在辦公桌前，雙眸盯着電腦螢幕，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躍動，急着把手邊的公事結束。

她分神瞥一眼坐在沙發上陪她的歐陽慕華，他正在翻閱一本財經雜誌。

剛才他已經替她買好晚餐，現下正熱騰騰地擺在桌上等她。

「歐陽，你先吃吧！」她說。

「沒關係，你別急，我等你。」歐陽慕華聽見她喊他，微笑地抬頭說道。

章亞彤敲下最後一個鍵，然後從座位上起身，伸個懶腰之後，走到他身旁坐下。

「聞起來好棒！害我一邊工作，肚子一邊咕嚕嚕地叫。」她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湯，還有兩碗還在冒着白煙的飯，不禁食指大動。

歐陽慕華笑笑，把筷子遞給她，接着問道：「對了！今天公司有發生什麼事嗎？為何我覺得今天走進大門時，大家看我的眼神特別不同？」

章亞彤把正往口中送去的菜肴放入碗內，對他笑着搖搖頭，說道：「你的消息很不靈通喔！今天報紙爆料，說我的『地下情人』竟然是盛鑫銀行的小開，炒得沸沸揚揚呢！」

「真的？那麼快就查出來啦？」歐陽慕華挑起一道濃眉。「看來我真得佩服那些狗仔的功力。」

「你可是鹹魚大翻身啦！起先報導說你追求我，是想人財兩得，現在卻說我是想釣個金龜婿。」章亞彤笑道。

他們一邊用餐，一邊拿他們的花邊新聞當話題，享受着兩人獨處的時光。

不過，辦公桌上的電話，卻在此刻不識相地響起。

「我去接！」章亞彤放下筷子，納悶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喂，您好？」她接起電話。

「彤彤，是我。」傳來余禮翔的聲音。「我想問你最近的報導是怎麼一回事？」

「呃……報導總是比較誇大。」章亞彤突然感到一陣心虛，她看一眼歐陽慕華，他報以微笑。「這說來話長，等我們下次見面時再跟你說好不好？」

「他現在是不是在你身邊？彤彤，我只是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假戲真作了？」余禮翔的聲音急促刺耳，有着難掩的激動。

「我……我不知道。」章亞彤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得匆匆說道：「下回見面再說吧！拜拜！」

她迅速地掛斷電話，一陣心煩意亂。

「是不是余禮翔？」等她回到座位后，歐陽慕華問道。看着她沈悶下來的神色，他可以猜出個大概。

「嗯！」章亞彤點點頭。「他只是關心我而已，我們吃飯吧！」

說罷，逕自拿起碗筷，沈默地用餐。

剛才小翔的語氣，為何聽起來像是個興師問罪的情人？

莫非他對自己……不不，他們一直是手足之情多於男女之情，不是嗎？雖然自己是曾經有過與他共度餘生的念頭，可那也只是因為，她一直將他視為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所以一切也彷彿是那麼理所當然。但是遇到歐陽慕華之後，她不再那麼確定了──

她看看身旁的歐陽慕華，再想想余禮翔……她的心偏向誰，已經很清楚了呀！

一直等到用餐完畢，她都保持着沈默。

最後，歐陽慕華終於開口說道：「想不想跟我說說？看你這麼沈悶，我會心疼。」

章亞彤望向他，半晌，搖搖頭。「我們去散散步好嗎？」

「當然好！」歐陽慕華回答得爽快。

他們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兩人一道步出寰宇大樓。

今天的月光皎潔，即使在市中心光害如此嚴重的地方，還可以看見數顆星子在空中閃耀，是個很適合散步的夜晚。

歐陽慕華與章亞彤十指交握，攜手走在寬敞的行人路上。

章亞彤沒有開口的意思，歐陽慕華也靜靜地不開口，兩人之間，只靠緊握的雙手傳遞暖意。

當他們走到附近的一座公園內，章亞彤突然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問道：「為何你從不要求上來我的住處看看？」

歐陽慕華有點詫異地看着她，在黑暗中微笑。「因為你從來沒有邀請我。」

「你怎麼那麼被動？」章亞彤揚起一抹笑。

歐陽慕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輕輕說道：「因為我不想逼你太緊，我希望當我對你說我愛你時，你的感覺是歡欣甜蜜，而不是深受困擾。」

章亞彤嬌軀輕顫一下，偏過頭，明眸在黑暗中對上他的雙眸。「你覺得現在是時機了？」

「我希望是，你說呢？」歐陽慕華俯身在她粉頰上輕吻。

「嗯。」章亞彤點點頭，再度將頭靠回他厚實的肩窩。

他愛她……

難以遏止的甜蜜在她心口泛濫。

「歐陽……關於那筆放款……」一會兒之後，她開口，想要他取消放款給寰宇的計劃。

她改變主意了。寰宇需要的那筆款項她可以試試看從其他的方式取得；她不再想利用他們之間的感情……這段她當初完全無法預料的戀情。

「彤彤，這件事交給我，你別擔心。我想董事會應該會通過才是。」歐陽慕華開口，說道，壓根兒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現在，可不可以把公事放在一旁，專心和我約會？」

「可是……」她欲言又止。這要她怎麼說呢？

「別可是了！」歐陽慕華拉着她走出公園，往對街的一家咖啡廳走去。「來！我們去喝杯咖啡，然後我送你回家。希望你能邀請我上樓參觀一下！」

☆☆☆

午夜時分，歐陽慕華才離開章亞彤的住處，開車離去。

他才剛離開不到一分鐘，另一個男人踏入章亞彤所住華廈的大門，走進電梯，按下電梯內建保全密碼鎖的密碼，直接抵達章亞彤所居住的樓層。

當門口的電鈴響起，章亞彤納悶地走到門口，透過門板上的小孔往外看。

這個時候，誰會來按她的門鈴？

當她看清楚門口站着的竟是余禮翔，立刻將門打開，讓他進來。

「小翔，那麼晚了，你怎麼會過來這裏？孩子們呢？」她將鐵門與大門關好，轉身問道。

「我等孩子們都睡了才過來的，你不是說要見面再說嗎？」余禮翔站在原地，雙手環胸，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一絲沈痛。

她穿着寬鬆的家居服，總是梳理整齊的髮絲蓬鬆地披散在肩頭，鮮艷的紅唇彷彿才被熱切地吻過……她是如此柔媚慵懶，這樣的她，一點也不像他的彤彤。

章亞彤看着他半晌，露出無奈的神色。

「小翔，如果你這麼急切地想要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她走到玻璃窗旁，背對着他，望着窗外的夜景。「你問我是否假戲真作？或許是吧！每次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放鬆、很快樂。他將我從過去的桎梏放出來，讓我體會生命是一件美好的事。還有他上次對孩子們的態度……」

她的指尖在玻璃窗上隨意的描繪。

「小翔，你懂嗎？他擁有我們所不具備的陽光氣質，而他卻不吝於將它與我分享。」

「你愛上他了？」他雖是心知肚明，卻像是自虐般地問道。

隔着玻璃窗，他可以看見章亞彤的倒影，還有她提起歐陽慕華時的溫柔神色。

章亞彤回頭，明眸直直望進余禮翔的眼底，輕輕說道：「我想，大概是吧！」

她的話一出口，余禮翔一個箭步衝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搖晃道：「彤彤，你愛的，不過是他盛鑫小開的地位和財富而已，對不對？什麼陽光氣質！他從小穿金戴銀，衣食無憂，當然和我們不同！他有嘗過走遍整條街，只為討口飯吃的滋味嗎！」

「小翔！你明知我不是那種人！否則我老早就可以挑個金龜婿了。」章亞彤抓着他的手，試圖制止他的搖晃。

「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余禮翔的十指陷入她細緻的肌膚中，將她抓得很痛，但那種痛，遠不及她的心痛。

是她錯估了小翔對她的感情，他是她最親的人，而她竟傷他如此之深。

然而，愛情是無法排出個先來後到的啊！她在乎小翔，可她愛上的是歐陽慕華，這是她無力控制的。

「小翔，你仍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一直都把你當成……手足。」她努力讓自己講完這段話，不去看他眸中的傷痛。

「手足？……哈哈！只是手足？彤彤，妳可知我等妳等多久？」余禮翔激狂地苦笑，接着，他猛然俯身攻擊她的唇，狂猛強烈的力道讓章亞彤猝不及防。

章亞彤努力地掙扎着，但一時也無法甩開他泄憤似的吻。

余禮翔將章亞彤壓在玻璃窗上，讓她無法繼續扭動閃躲，唇舌蹂躪着她的粉唇。

這時，對面大樓突然出現一陣閃光──不過，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驀地，余禮翔痛哼一聲，放開章亞彤。他伸手撫上被章亞彤狠狠咬一口的下唇，正汩汩地流着鮮血。

「小翔，求你別這樣……不要毀了我們的情誼。」章亞彤立刻從窗檯邊閃開，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泛着淚光的眸中充滿懇求，唇邊還殘留着一些血漬。

余禮翔像是大夢初醒一般，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他往後退兩步，神情痛苦。「天……彤彤。」

忽然，他抬起手，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被打的那張臉頰登時腫起。

「小翔！你這又是何苦？」眼看他第二個巴掌又要打下，章亞彤連忙衝過去拉住他的手，淚珠再也抑制不了地落下。「你這樣，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嗎？」

章亞彤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哽咽不成聲。

「彤彤，對不起……我無意要傷害你……只是，我愛你好久、好久了，只等着你發現。」他輕輕推開她，淚水自他充滿痛楚的臉龐滑落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說罷，他跌跌撞撞地轉身往門口奔去，奪門而出，砰然關上的大門隔絕他的身影。

章亞彤看着他奔離的背影，心如刀割，跌坐在沙發上，抱着沙發上的抱枕啜泣。

在她的記憶中，余禮翔從來沒有交過任何女朋友，連她曾經替他介紹過的幾位，也都是不了了之。以前，她還笑他是不是有問題，哪想到，他的問題竟是自己？

她一直知道他對自己呵護備至，只要她想要的東西，他一定想盡辦法幫她弄來。

記得在國中的時候，他跑去工地搬了一個暑假的磚頭，搬到雙手瘀青出血，只為了讓她在開學時有套嶄新的制服和書包……諸如此類的事件，不勝枚舉。

而她回報他的是什麼？

回想方才余禮翔痛苦瘋狂的行徑，章亞彤的眼淚掉得更急。余禮翔對她，一向是溫柔寵溺，她卻把他傷到失去理智。

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個糟糕至極的人。

她利用歐陽慕華的感情，以達到自己事業上的目的，最後反而情不自禁地愛上他，可這樣的結果，又傷害了這世界上對自己最好的男人……

她到底是做了什麼？

她愛歐陽……可在小翔如此激動的表態之後，她又怎能背棄他？

心中的矛盾幾乎將她撕成兩半，她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淚水仍不斷從早已紅腫的眼眶流出。

她該怎麼辦……

☆☆☆

許久，她滿臉淚痕地從沙發上爬起，走進房間，從床底拉出一個行李箱。

隨手從衣櫃拉出幾件換洗衣物及貼身用品，一邊掉淚，一邊將東西往行李箱塞。十五分鐘后，她換好衣服，拖着皮箱，背着皮包從房間走出。

當她走過擺着她素描畫的柜子時，她輕顫地伸出縴手，指尖撫過畫框上冰涼的玻璃面，強烈的心痛令她不斷抽泣。

咬着粉唇，她小心翼翼地將畫框放入行李箱中，用衣物將之包起，深怕它有半點損傷。

這個，就當成是她心底的小小紀念吧！

章亞彤走到門邊之後，凄然回首，環顧客廳一周。不到兩個小時之前，歐陽慕華跟她還在沙發上熱情擁吻，就像任何陷入熱戀的情人……

如今，她卻決定走出他的生命。

她不得不如此抉擇。

歐陽慕華是天之驕子，他可以輕易找到比她更完美的女人，或許過一陣子之後，他便會將她拋諸腦後。而小翔，卻只有她一個人，她無法就這樣背棄他。

打開手機，她簡單地輸入「慕華，晚安，我愛你。」這幾個字，接着，便選擇了歐陽慕華的手機號碼，發送出去。

她只能用如此簡單的方式與他訣別。

章亞彤做個深呼吸，拭乾臉龐上的淚痕，毅然伸手打開大門，往外走去。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躲起來，讓章亞彤從歐陽慕華的生活中消失。

她坐電梯直接抵達地下室的停車場，將行李放入積架跑車的後車廂，坐入駕駛座。

雙手握着方向盤，一滴淚珠仍不聽話地自睫羽滴落。

她懷疑，當她跟他說這一切只是她精心設下的陷阱時，自己會不會心碎而死？

☆☆☆

就在章亞彤含淚出走的同時，歐陽慕華正穿着浴袍，坐在自己房間的電腦桌前，在拍賣網站上閑逛，想找些特別的東西送給章亞彤當七夕情人節的禮物。

他向學校請辭后的隔天，他就搬出單身宿舍，回到家裏住。所以，他現在也沒辦法每天早上去找章亞彤，因為他一大早必須跟他父親一起到銀行進行「職前訓練」。

他雙眼盯着電腦螢幕，掃過螢幕上列出的各項商品。

今天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跨進一步，回想起章亞彤紅着臉，在她家的沙發上承受他親吻和愛撫的迷醉表情，歐陽慕華渾身忍不住燃起一股燥熱。

他揚起微笑，心頭的甜蜜滋味讓他想手舞足蹈、想找個人分享他的幸福與興奮。

不過，他兩者都沒做，反而是伸個大大的懶腰，關掉拍賣網站的視窗。

章亞彤的倩影出現在電腦螢幕上。那是他特別要求她，讓他用數位相機照一張相片好設定成螢幕桌面。

「晚安，我的彤彤。」關電腦前，歐陽慕華的指尖撫過她的身影，輕輕說道。

他站起身，往床鋪走去。

明天是星期五，他該如何和彤彤度過小周末呢？

☆☆☆

星期五，歐陽慕華的手臂上掛着西裝外套，一邊打領帶，一邊匆匆忙忙地從二樓的卧室衝到一樓的餐廳，一臉抱歉地看着已經吃完早餐的父母。

「對不起，我睡晚了。媽，你怎麼沒叫我？」

「你都多大年紀，還要我喊你起床？」他媽媽啼笑皆非地說。「快點吃吧！再晚你爸爸趕不上今天的會議了。」

桌上已經擺好管家準備的早點，一碗熱呼呼的白粥，再加上三樣小菜。這是歐陽慕華的最愛。

「爸，如果你趕時間，要不要請司機先載你去銀行？我吃完早餐，自己開車去。」他邊吃邊說。

歐陽平看看手腕上的表，猶豫半晌，才點頭說道：「好吧！我先走，你只要九點以前到就好，還有充裕的時間吃早點。」

「謝啦！老爸！」歐陽慕華說道。

不過，他沒有因此而慢條斯理地吃早點，很快地把桌上的食物掃光之後，他擦擦嘴，拎起放在腳旁的公事包，對他母親說：「媽，我也要去上班嘍！」

說罷，他很快地走出家門，坐入他的車內。

他將車子駛出他家大門，卻不是往盛鑫銀行的方向開去。

瞄一眼車上的時鐘，現在八點十分，他大概可以偷個十五分鐘去看看彤彤，給她一個驚喜。

他在開車經過一家便利超商時，特別下車買了一盒德芙的苦甜巧克力，他知道章亞彤有多喜歡這個。

她曾說過，她小時候生活很苦，根本沒有機會吃巧克力，每回看見別人吃巧克力，心中都非常羨慕。

一直到現在，巧克力在她心中都有一個特別的地位。

當她跟他說的那個時候，他便決定要時時彌補她這份兒時的缺憾。所以，他帶她嘗遍各家廠商的巧克力，甚至吃過巧克力火鍋。不過，她對苦甜巧克力還是情有獨鍾。

握着手中小包裝的巧克力，歐陽慕華腳步輕快地走出便利超商的自動門，俊臉上盈滿期待的笑容。

不知道彤彤看見他突然出現在她的辦公室，會有什麼反應？

他幾乎可以看見她吃巧克力時滿足的神情……

真想趕快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