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用聲音對你說I like you
“這麼說，是獨身闖東京嘍?”
戴着墨鏡的大叔用與其說是吃驚不如形容成佩服的語調說著，又用力地吸了一口擺在面前的珍珠奶茶。
“是啊。雖然也想投靠姐姐，但那樣就沒有獨立的味道了。”圓桌對面的少女雙手托腮，可愛地眨眨黑瞳大到快要溢出來般的眼睛。
“獨立啊……”男子一臉懷念地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夢想呢。離開老家一個人闖蕩一番什麼的……”
“大叔現在也還很年輕呢。”少女討人喜歡的圓臉喜俏俏的，因為嬌小的緣故，坐在咖啡屋的高腳椅上，腳無法踩到地面蕩來蕩去地踢着一旁的行李袋。
“哈哈，雖然是假話，但被年輕的小姐這樣說，心情真是愉快啊。”
“哪裏。肯為迷路少女付奶茶錢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呀!”少女強調重音般地點着頭。
“哈!你真的很會說話嘛。”
“而且大叔的聲音還很好聽呢。我可不是隨便被人搭訕就會上鉤的女孩子呦。”
“喂喂，我可不是在搭訕啊。是因為車子濺髒了你的裙子才說送你回家的。”
“對啦對啦，然後還好心地請暫時無家可歸的少女喝奶茶。我的意思是說你是好人啦。聲音好聽的人果然心地也好呢。我啊，第一次來東京時，還遇到了搶劫犯。”少女身體前傾神神秘秘地說，“當時就是一位聲音很出色的人救了我哦。我最喜歡聲音美麗的人了。”
“用美麗來形容聲音?我的聲音美麗?”男子高興地挑眉，“你的音色也不差哩。”
“耶?好高興。”少女可愛地端起肩膀，像小松鼠似的甜美笑容一瞬間讓男人覺得有點眼熟。又想不出在哪見過。
“我呀。”少女眨着濃密的黑睫毛合掌說，“是為了成為聲優才來東京的哦!”
“聲優?”男子表情一怔，隨即低聲笑了起來。
“儘管嘲笑我好了。”少女扮鬼臉地握拳一晃，“但是我一定會去考試的!”
“我不是在嘲笑你啦。”
“你明明笑了呢!真是——剛才還說過人家的聲音卡哇依。”少女翹着嘴角望向窗外不停的雨，“雖然家裏人也都反對。可是我還是要來!總不能在沒有嘗試之前就放棄對不對?”
“說得沒錯!”男子讚許地頷首，“就是要拿出這股衝勁啊。現在啊。動輒抱怨的傢伙越來越多。把業界當成通往演藝圈跳板的人也不少，懷抱夢想信念的人卻變少了。”
“哈哈。發牢蚤了，發牢蚤了。”少女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前仰後合地笑起來，一面捶着桌面。
“這有什麼好笑的?”男子用看珍惜品種的眼光瞧着她。
“不是啊……”少女笑得嗆了一下，“我朋友們都說，要是和四十歲以上的男人-話啊。五分鐘之內，他們一定會開始抱怨這個那個。就是因為抱怨太多，沒有人肯聽。才會花錢給女高中生搞什麼援助交際!”
“太沒面子了啊……”
“雨也不曉得下到什麼時候。”看了眼沒有停歇跡象的雨，少女小小聲地嘆氣，下巴“砰”的一聲磕在桌面士。
“你的情緒轉變還真快。對了，對了，不如給我唱支歌怎麼樣?”盯着少女，男子的眼中閃着若有所思的狡黠。
“在店裏?”少女詫異地提高音調，隨即扁扁嘴，“倒是也沒有多少人啦——”
“對嘛。唱一下啦。讓我聽一聽立志成為聲優的小姐的歌喉嘛，算是奶茶的費用。”
“什麼嘛。要是這樣的話，就真的變成援助……”少女皺着鼻子吞回后兩個字，然後眨眨眼，露出甜蜜調皮的笑容，“不過算了!就給寂寞又愛抱怨但是好心的大叔唱一段好嘍。”
男子微笑不語，用關節輕輕敲打桌面合著她的拍子。
嗯，聲音好聽。唱歌也好聽。長得甜甜的。特別是清如銀鈴的笑聲更是好聽……
“對了。”男子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十指決定般地向前一磕，“小姐，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我?”少女祭出可愛的微笑蜷指點點臉頰，“栗原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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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一點，栗原小姐，你不要慌。我馬上就到。”
進藤英雄單手轉動方向盤，另一手拿着手機。雨刷晃動，車前窗上的水幕彷彿永無止盡。視野被屏蔽，車子緩慢地移動。進藤英雄焦急地踩了腳離合，真希望車子在瞬間變成超能力戰士般的動畫形象，可以迅速趕到栗原優的身旁。
雖然因為人家的妹妹走失而高興委實太過分了。
但是，栗原小姐能在這種時候想到找他幫忙，確實令進藤英雄原本低靡的情緒為之一振。
“抱歉，因為記得進藤君買車了……”
栗原優獨有的低音帶着一點他所熟悉的遲疑羞澀，“另外，也有其他的事想問……”
“沒關係。我們已經這麼熟了。何況找閑着也是閑着嘛。”進藤英雄暗中把栗原優想要問的事理解成是對他告白的回答。可以想像，栗原小姐其實也喜歡他嗎?這種厚臉皮的揣測無淪如何也無法在腦內停止。進藤英雄興奮地握着方向盤，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為買車這件事而深感明智。
“我帶着栗原小姐去原宿一帶找找看好嗎?另外，請你先準備好令妹的照片。”這樣打聽起來應該比較方便。
“哦?但是……”栗原優猶猶豫豫，她的公寓裏沒有莉香的照片啊……
“沒關係，姐姐!莉香的照片，我一向隨身攜帶着!”清彥豎著耳朵在電話旁監聽，忙不迭地扯出脖子上的心形鏈子，打開銀蓋露出里側的照片。
“嘖……真不知道怎麼說你……”該慶幸嗎?栗原優卻覺得有些偏頭疼。隨身攜帶女朋友的照片啊……倒真像是清彥會做的事。
“嗯?是在說我嗎?”進藤英雄聽不太清楚。隱約聽到了年輕男孩子講話的聲音。
“啊、不是!是我妹妹的朋友。”栗原優連忙解釋。
“是男朋友!”河村清彥正色更正。
“總之，等你到了再說吧。”栗原優沒力氣一一糾正。
“好的。你不要急，一定可以找到的!”進藤英雄極力地安慰。他也有妹妹，不難體會為家人擔心的情緒呢。
何況又是栗原小姐這麼負責任的一個人。
實際上並不怎麼擔心的栗原優只好-昧不明地嗯了兩聲。莉香已經十八歲了。即使真的隻身來到東京，也不會怎樣的。她獨立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偏偏到了莉香這裏，卻像發生了什麼大不不了的事一樣。清彥也好、父母也好，都實在太寵愛這個妹妹了。
頭真的很痛呢。
拜託了進藤趕來幫忙，栗原優稍微放鬆地坐了下去。
“姐姐，我們要不要報警?”清彥一刻不放過地又纏了上來。
“……清彥啊。”栗原優疲倦地撐着頭，微不可聞地小聲地說，“你沒有看到‘姐姐’連濕衣服都還沒有換嗎?”頭髮雖然幹了，身上卻覺得很冷。就算她不是莉香那樣惹人憐愛的小女孩，也畢竟不是鋼鐵人啊。
“呃?”
“算了。”拍拍怔了一下的清彥，栗原優擠出一絲笑容，“你是莉香的男朋友，關心她也很對呢。只是要體諒一下別人啊。”
“可是姐姐理應比我更關心莉香才對。”
“關心到要這樣衝出去喊妹妹你在哪才對嗎?”栗原優輕笑一聲。算了。和清彥說這些有什麼用。這位大少爺愛死莉香了。莉香是公主，自己什麼都不是。“姐姐”，還真是沉重的名字呢。
懊惱地抱住頭，是誰規定姐姐一定要負起妹妹的責任呢……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要自己負責才對。
原本她想要好好地泡個澡，思考一下進藤君的事。她也有自己需要整理的心事啊。還有試音會的事，她並不是不介意了，只是被進藤的告白衝擊得暫時放在一邊罷了。
有這麼多的事需要考慮整理，卻只是因為添亂的妹妹，任性地胡來，就變得什麼也不能做了。
即使覺得害羞，也不得不拜託才剛分開的進藤君。
還來不及整理心情就要再見面也全是因為莉香的緣故。
還有如果救妹妹的人真的是進藤君也必需好好感謝他，只是，想起妹妹上次充滿崇拜的口吻，心裏就泛起一陣微妙的不舒服。
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像不希望進藤君是妹妹心中的白馬王子一樣。
在任何人眼中，都彷彿是要比自己更貴重的妹妹，所喜歡的人，卻向自己告白，說他尊敬、欣賞、喜歡她。想到這裏，心情又稍稍地好了一點。或許這樣很過分，但卻是真實的想法。
胡思亂想中，已經聽到了門鈴在響。
“栗原小姐，我是進藤……”
然後，彷彿專屬於她，在說著可以供她依賴的聲音綿柔甜美地響了起來。
慌亂中，所做出的第一個動作，竟然是撩頭髮。
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您好!”清彥卻已經搶先幫忙把門打開，“您是來幫忙的進藤先生吧。車子在下面嗎?我們這就出門吧。”
“栗原小姐……”進藤英雄四下梭巡，一眼就在並不大的房間裏看到倚窗而立不知在想什麼的栗原優還穿着試音會上的衣服，“你、你先換件衣服吧。外面很冷啊。”
鼻子忽然酸了一酸。
外面很冷嗎?
從窗上的霧氣看來應該是這樣吧。
那麼，為什麼手所按住心口的位置，卻因為他的聲音，他充滿關懷的話語而泛起令人產生眷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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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駛入慢行道。
栗原優調整着安全帶，將視線投向五顏六色的雨傘拼建起彷彿會流動的街景。
“把那個年輕人留下好嗎?”進藤英雄小心地問，“看他一副焦急的樣子啊。”
“沒關係。讓他留守，萬一莉香來了聯繫，家裏好歹要有人。帶着他也只能添亂而已。”
“令妹今年……”
“十八歲了。”
“哦……”進藤英雄稍微鬆了口氣，“那應該不會出大問題。啊!抱歉!”他着急地偏過頭，“我這樣說太沒神經了。其實我能夠體會栗原小姐着急的心情，我也有個妹妹……”
“你太介意我了。”栗原優終於掀起眼帘，直視向身旁的男子，“請……不用這樣好嗎？”
“對不起，我讓您覺得不自在了吧。”開車的手有些抖，“對呢。我年紀也不小了，卻總是做些衝動的事。栗原小姐一定覺得很困擾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不會請進藤君來幫忙了。”
“哎?”車子險些因這句話而打滑。進藤英雄急忙踩上剎車，“栗、栗原小姐!”
“我，是在依賴進藤君呢。”深吸了口氣，栗原優避開了他投來的視線，“不好意思，要您陪我做這樣的事……”
“我很高興啊。”進藤英雄受到鼓勵般地一口氣說，“真的很高興。栗原小姐是女孩子所以不了解。被自己喜歡的女性拜託或者依賴什麼的，只會覺得那是很棒的事。
比起堅強的栗原小姐，脆弱的一面也讓我覺得很可愛。偶爾也在我面前展露其他的層面吧。不然我會因為沒有自信而失去追求的勇氣。自從喜歡上您之後，就希望你能有更多的弱點。不然的話，這麼失敗的我，不是就更沒有站在你身邊的信心了嗎?”
“你、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呢?”之前就想問，卻由於窘迫而跑掉了。栗原優結巴地看着這個外表粗豪內心卻纖細的男性，“不然的話。為什麼會喜歡我呢?”她抓緊皮包，想不通自己有什麼能被欣賞的地方，“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樣的人呢?”一定是有什麼虛偽的幻象吧。
“角色和本人是兩回事!請不要因為和我配多了情侶戲，而產生移情的作用!”
“栗原小姐是這樣想的嗎?”進藤英雄完全地把車停了下來，他轉頭抓住栗原優的肩膀，不容她逃避，“我也是專業的聲優!不會分不清角色與現實。我、我才覺得奇怪!栗原小姐這麼出色的女性，怎麼會這麼沒有自信呢?喜歡上你，是什麼奇怪的事嗎?”想到她竟然問“為什麼會喜歡我呢”這樣的話，他就有些惱怒，“雖然我一點也不想這樣說，但那個清井嵐不是也很迷戀你嗎?你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啊。”
“這樣舉例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栗原優目光閃爍地避開他的注視，“清井君是開玩笑，難道進藤君也是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嗎?”
“怎麼會是玩笑呢?如果可以有什麼能來證明我的心情就好了!”進藤英雄充滿挫敗地捶了一下座椅，“栗原小姐是個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子。但是我絕對不是因為這種輕浮的理由注意到你。我承認，起初我覺得栗原小姐也是個沒有神經的人……”
“你說得沒錯，我是很沒有神經……”
“你聽我把話說完!”進藤英雄幾乎是喊叫道，“在後來的接觸中，我才明白!那是因為栗原小姐是個很負責任，非常認真的人!是我的理想!”他漲紅着面頰，蜷起手指，又無措地鬆開，“我希望能成為像你那樣的人。總是認真的積極的，努力的，我……”他無力地抱住腦袋，“為什麼我沒有辦法說清我的想法呢?”他覺得簡直快要哭了，為什麼笨拙得無法闡明心中的戀慕。
“進、進藤君……”栗原優像是被嚇到了地看着他。
慢慢地、慢慢地才伸出手指……
冰涼的手指慢慢摸上他的臉龐，然後那個男子漸漸終於轉過了頭，視線交接的剎那，栗原優面紅耳赤。
眼神想要閃躲，卻又像被粘住了，躲避不開。四目相投，明亮的奇妙的視線，兩個人一起陷落其中……
這是毒藥般的心情。
偏偏甜美得讓人不想抗拒。
凝固般的一刻，只有車窗外的雨沙沙作響。
寂靜又喧囂的東京成為背景，整個世界，都牽繫在眼前一張一合的唇瓣，所發出的，脆弱卻真實的聲音。
只要一句語言，鍵入正確密碼，就可以解救心靈的疲憊，那一定是……
“叮——”
“嘟——”
總是不合時宜響起的手機，分開了兩個不受控制無限接近的人。
“啊、喂喂!”於是，猛然驚醒般地，進藤英雄拽着領帶紅着臉幾乎用吼的音量接通手機，“我是進藤!”
“您好，我是栗原……”栗原優咳嗽着掩飾臉上的潮紅，拿起竟然是同時響起的手機，“酒井先生?哎?你說什麼?真的……嗎?”
不敢置信地眨着眼睛，栗原優小心翼翼地確認。直到手機那邊響起不耐煩的催促，她才捂住嘴巴，含着眼淚，一個勁地點頭，半晌才想到對方看不見般地急忙補充：“我知道了!”
“栗、栗原……”進藤英雄像被嚇住了，早就關上了自己的手機，看到她的眼淚在睫毛邊打着轉，“發、發生了什……難道……”
“不是，”栗原優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酒井先生說之前的試音會……”
完了——進藤英雄心驚肉跳。剛剛倉野說那個角色他得到了，但是他一點也不高興，因為這不就是說，栗原失敗了嗎?兩個人才剛剛……
比起失去角色，他更不想被她怨恨呢。
“他說選我做女主角了!”栗原優驚喜地尖叫。
“呃?”輪到進藤英雄眨眼睛。
注意到自己的忘形，栗原優不好意思地放開他，羞澀地笑着縮起肩膀，用手指抹着眼睛。
“可是……栗原……不是和我爭那個……”
“那個主角果然是輸給進藤君了。”栗原優笑着吐舌，“但是，聽說他們商量后決定把女主角芹的角色讓我來配。好像是，我的低音和芹的形象很合。而且……”後半句，因為害羞，而不想說出來。他們覺得自己的聲音和進藤的聲音非常合拍。兩個人的聲音，放在一起聽，竟然體會到愛情的味道。這個，也算是托進藤的福嗎?
“啊，我知道那個角色。”進藤英雄高興起來，“那是個很瀟洒的女主角!非常適合栗原啊。”更重要的是，這就是說，他們可以在‘全年齡’的動畫中繼續擔任搭檔嘍。可以在一起工作啊。每天都可以見面，可以喝茶，可以……進藤英雄的大腦被狂喜填充。總之，他可以不被栗原怨恨呢。
“我、我第一次在動畫裏演主角，而且是女生的角色。”她興奮地抓住進藤的衣袖，“怎麼辦，進藤君，我好緊張。”
“就按照平常那樣就可以了。栗原小姐一定可以演得很好。”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恭喜你，栗原!”
“那、那也要恭喜你啊。”她不好意思地垂頭，“進藤君……”
之前才覺得是同行好殘酷，這一秒，進藤英雄卻又覺得是同行，很幸福。
可以每一天都看見她才好。一起工作，一起加油，向著同一個夢想奮鬥，彼此能夠相互理解，支撐。望向栗原的目光，每一分秒都在增添柔情。每一瞬間，都覺得她比之前更可愛。即使這是因戀慕而帶來迷幻的溫度，他也希望得以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