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期一。
當喬恩正想着他到底要怎麼來接她時，林佑棋還真的開了一台車來她家樓下等。
他很準時，她當然也是。
中午的約會，她可是一大早就起來打扮，換了N件衣服才決定今天的戰鬥服走清新甜美風。
評鑒員除了工作，也有很多不得已要去的應酬，要不就是出入飯店，要不就是出席宴會，啥名媛沒看過，在他面前扮名媛，一定沒什麼效果，所以她決定走清新甜美路線，白毛衣，淺灰色裙子，淡粉紅色的大衣。
事實證明，她的決定非常之正確。
因為當他看到她的時候，明顯有驚艷的感覺。
喬恩在他面前轉了一圈，笑容可掬的問：“好不好看？”
“好看。”林佑棋眼中滿是欣賞的神色，“很適合你。”
飯店的套裝太穩重，加上規定要將長發綰起，讓她工作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上三五歲，而現在放下微鬈的長發，穿上粉紅色的大衣，除了眼中多些自信，看起來就跟個大學生沒什麼兩樣。
很漂亮，也很可愛。
寒冷的二月天氣並沒有阻擋台北人找娛樂的興緻，明明下着雨，仍然到處都是人。
電影票已經買好了，不過場次晚一點，趁有點時間，喬恩挽着林佑棋的手，心滿意足的在西門町亂晃——她已經好一陣子沒單獨跟男生統會了，加上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人的好感度非常高，所以整個人顯得高興非常。
“吶。”喬恩輕輕搖着他的手，“跟我說一些你的事情吧。”
“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喬恩扳着手指，“家人啊，朋友啊，求學過程，工作……你說我們兩人在一起時不談工作，所以這略過，嗜好，興趣，很多可以說的。”
“我家很普通，爸媽都是小學老師，兩個兒子，哥哥書念得很好，現在在大學擔任助教，我呢，從小就很不喜歡讀書，三流高中，勉強畢業。”
“然後呢？”
“當兵，退伍，接着就工作了。”
他略過的是，高中時期他就非常奮力投稿到專收台灣稿子的創作月刊，雖然都是短篇，稿費也不高，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那是一種很大的鼓勵，幾乎可以說，只要刊登就好了，就算一頁稿費只有十塊錢也沒關係。
當然父母對他選擇的未來很不諒解，覺得他不切實際、幻想過度，不過他還是憑着毅力跟努力熬了過來，幾年後，漸漸有點名氣，名氣累積人氣，人氣又推高名氣，直到今天，他從常常被退稿的新手，變成大師級人物。
過程並不是一步登天，要細講，好幾個小時也講不完，粗略的說，又覺得將過去的努力放得太小，因為很難形容，久而久之，他就不太形容了，任憑大家自行想像，反而有趣。
“我的工作很難形容，以後慢慢你就會懂。”
他希望以後，慢慢影響她接觸漫畫，這樣她自然而然會知道……
不過聽在喬恩耳中，意味當然不同——以為他是因為此刻住在海洋飯店，所以不想跟海洋飯店的金管家提工作。
畢竟她也是同行，所以當然一定會體諒啦，喬恩這樣想。
不過他們才剛認識，實在也沒什麼話題，唔，那聊聊愛情觀總可以吧。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啊。”林佑棋煞有其事的想了一下，“很難講，因為我交往過的女生都不是同一種類型的。”
唔，她交往過的男生也不是同一種類型的。
只是這種默契說出口反而破壞氣氛，於是喬恩選擇微笑。
兩人合撐的小傘下，手挽着手，微微的笑。
“我覺得每一種類型的女孩子都有不同的可愛之處，所以我從來不會設限，自己要找哪一種類型的女生，碰到了，感覺對了，自然而然就會想辦法接近，對對方示好，這不用定下計畫，因為想接觸喜歡的異性，幾乎可以說是本能。”
“所以，你對我也是本能？”
林佑棋糾正她，“是非常的本能。”
說真的，他長這麼大，一見鍾情還是第一次發生，理智上覺得應該要冷靜，但感情上卻要他立刻付諸行動。
而他也只花了幾分鐘，就決定跟感情當好兄弟。
對他這樣俗氣的男人來說，最初喬恩吸引他的當然是她媲美明星的臉，但隨着他們正式交談過後，他發現這女生的特別之處，自信卻不自傲，嬌貴卻不驕縱，她將自己維持在一個很好的狀態，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私底下．
他喜歡看她元氣滿滿的樣子，很亮眼，很舒服，讓他想到夏日盛放的花朵，一旦看到，就很難移開目光。
所以他才會用“非常的本能”來形容。
喬恩笑了起來——這男人的確是喜歡自己了。
他什麼時候要搬出飯店呢？她很想快點跟他無話不談，但只要他還住在海洋飯店，就還是評鑒員，因為工作性質，就有一些問題不能觸碰，像是，她很想問他，什麼時候開始講中文的。
飯店的員工目前都還以為八一一那位先生只講阿拉伯語，除非四周只剩下他們兩人，不然他就一定還是阿拉伯語。
這樣其實也挺累的吧。
喬恩摸摸他的眉心，“工作辛苦了。”
林佑棋莞爾，“你怎麼知道我辛苦？”
“猜的。”
“我都沒說，你也可以猜？”
“我聰明啊。”
當然也還是要感謝黃振邦的情報啦，如果不是他事前通知她，她就算再有經驗，也猜不到這上頭來。
手錶上的小鬧鈴發出小小的聲音，提醒他們，離電影開場只剩下半小時。
喬恩拉住他，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我們該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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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恩半夢半醒。
夕陽西下，海水波光閃耀着點點橘色，陣陣海風襲來，海潮的聲音以及香味令人心曠神恰。
喬恩站在海邊，看着沙灘上就自己一個人的足跡。
長長的白色裙子，在風中飛舞着……
“喬恩。”好熟的聲音。
有人在叫她。
誰？
喬恩看了看四周，除了她，沒別人。
“喬恩。”
又在叫她。
有人從背後拍着她的肩。
“喬恩。”
喬恩回過頭，只覺得肩膀上一陣舒服的搖晃——醒了。
原來真的是夢啊，喬恩翻了個身，難怪，夢境會這樣浪漫，長裙，沙灘，那是在英國讀大學時才有的閒情逸緻，現在都沒有了。
雖然當初是因為海洋飯店的海景才來應徵的，但結果是，因為整個沙灘都有飯店的員工來來去去，她根本不可能在那邊悠閑看海，所以她平常會跑跑金山，北海岸，但就是不會去自家飯店前面那一灣沙灘。
哎呦，冬天的被子好好蹭喔。
喬恩抓着被子角，在臉頰上蹭了蹭，真舒服。
正預備繼續睡的時候，記憶慢慢回籠——他們昨天看完電影后，不小心選到一家很吵的西餐廳，因為太吵了，所以沒什麼講到話，草草吃完飯就離開。
送她回家的時候，她有讓林佑棋上來坐一下，剛開始他們只是一起看DVD而已，但後來，嗯，後來——醒了。
睜開眼睛的那種醒了。
果然，一打開眼睛就看到他坐在床邊，神清氣爽的低頭對她笑，“你今天是九點的班喔。”
喬恩縮在被子裏，對於昨天跟自己一起過夜的這個男人，有點想笑，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你怎麼知道我幾點上班？”
“那還不容易，打電話去飯店找杜管家，對方就告訴我，杜小姐今天九點才會到。”林佑棋伸手將她整個人連被子抱住，“七點四十五，起床吧，我的公主。”
哎呦，這人……
他講這些話完全不臉紅嗎？
他交過的女朋友沒兩打也絕對有一打，完全是個情場老手的模樣，“起床吧，我的公主”自然得好像“老闆，給我一杯熱咖啡”一樣——是說，她也聽得很高興就是了，雖然有人叫過她公主，但她聽他這麼說，感覺就是比較高興。
“你幾點起來的？”
“很早。”
“多早？”
“早到開車去附近的超市買了材料，幫你做好早餐。”
喬恩一下完全醒來，“真的？”
“當然，快點起來吧。”
有人幫她做早餐真好，有人會關心她幾點上班真好，有人會在她想撒嬌的時候伸手抱着她真好。
雖然他們跑壘速度真的有給他快了點，但她現在感覺太幸福，如果能這樣一直交往下去就好了——先愛他，再了解他，即使順序是顛倒的，但只要結果是好的，那就是好的。
只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不了解彼此，所以才如此合拍，還是因為他們生來就是要在一起。
如果她浪漫點，當然選後者，但她不多不少也談了一些小戀愛，內心也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快速親密過後就是快速的爭吵，而且說實話，她只是喜歡他而已，但是對於這個人，完全不了解。
相形於她覺得可能會發生的爭吵，此刻簡直太美好了。
完美的約會，好看的電影，雖然餐廳很吵，但至少食物不錯，然後一個熱情的夜晚——
喬恩閉上眼，“真不想起床。”
“怎麼，我昨天的表現好到讓你不想起床？”
她縮了縮脖子，想笑，“自大狂。”
“那你要不要趕緊起來吃自大狂做的愛心早餐？”
“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林佑棋低下身子，朝她耳邊吹了口氣，“我幫你穿吧。”
喬恩臉一紅，天啊，這個人——她得把他的戀愛經驗值從四顆星往上升到五顆星了。
就拿昨天來說，他問她可不可以上來坐一下，她原本的計畫只是喝杯果汁還是奶茶什麼來着，他們可以在比較安靜的場合，聊一些事情，多了解彼此一點……
喝奶茶時都好好的，他們在沙發上，抱着抱枕各據一端，談天說地，連手都沒碰到。
看DVD時也還好，只是坐得近了點，電影演到中間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半倒在在他身上，因為很暖和，所以也不想動。
等電影結束時，她已經整個人在他懷裏了，他將DVD的電源關掉，轉到音樂台，繼續握着她的手，輕輕摩挲，聊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情，但也不知道是怎麼聊的，後來就聊到床上去了。
即使說是你情我願，不過其實還是有點微妙的。
因為算起來，他們沒見幾次面，也沒講多少話，對彼此的了解程度趨近零，雖然是他王動約會看電影，可也沒說過喜歡她，但要說不喜歡，倒也不至於，她還沒遲鈍到那種地步。
這男人對她是非常有感覺的，只是沒說出口，讓她比較難將自己定位，她不希望他們在一起只是開心。
雖然他們之間一切來得快速，但喬恩知道自己是認真的，她從來就不是“開心就好”的那種人。
喬恩手捏着棉被角，問他，“哎，我們現在這樣，算是什麼關係？”
“肉體關係。”
喬恩垮下小臉，“不好笑。”
“我沒在說笑啊。”林佑棋輕捏她的臉頰——軟軟嫩嫩，很好捏，“快點起來吧，再不準備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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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飯店的頂樓餐廳一直是賣點之一。
白色椅子，藍色桌巾，白色的天花板上垂釣一些小帆船飾品，牆壁上掛着一些希臘的照片，在這邊可以假想自己正在愛琴海度假，因此一年四季，都維持八成以上的滿客率，例假日為了避免客人久候，採取全預約制。
上午十點半，離正式營業還有半小時，但卻有個人拿着奶茶，對着筆記型電腦努力的查詢資料。
合身的套裝，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金色鑰匙，名牌上寫着：杜喬恩。
今天早上，她緊急被黃振邦召見，說過幾天有貴客上門——意大利某名牌的總裁，以及當家設計師將來台北參加春季時尚秀，決定下楊海洋飯店，預定了四個晚上的總統套房。
所以她現在正在努力查詢資料，總裁的國籍，喜好，過去住過什麼地方，有沒有每年必去的地方，如果有每年必去的地方，她就要研究那些地方有什麼特殊之處，希望能在自家飯店也營造出類似的感覺。
她意大利話很菜，為了預防對方不說英文，又沒帶中文翻譯，她還得找個口譯以防萬一，免得到時候貴客臨門卻語言不通，那就糗大了。
喝了一口熱奶茶，喬恩繼續移動鼠標，一個開過一個視窗，有可用資料的頁面就存在我的最愛，沒有就直接刪除，一個多小時過去，存的少，刪的多，神秘的總裁讓她搜集資料遇上大困難。
“喬恩～～”
喬恩抬頭一看，是和姿。
“你的日本一線小生呢？”
“參加完影友會後，直接搭飛機回日本，所以一早就退房了。”和姿在她面前坐下，“時尚總裁？”
喬恩點點頭，“這總裁很低調，資料不太好找……不過還好，我有幾天的時間可以準備一下，如果他是明天落地，我才真的要頭大。”
“別這麼說，我對你有信心。”
“我對自己沒信心啊，姐姐。”
和姿看她半苦着臉，也不忍心繼續挖苦她，於是轉移話題，“說說別的吧，昨天的約會怎麼樣？”
只見喬恩一張苦瓜臉魔術似的透出一層淡淡的粉紅色，“電影很好看。”
“多好看？”
“非常好看。”
“好看到你的臉變成粉紅色？”和姿看了看頂樓餐廳的四周，嗯，大家都在各就各位忙着營業前的作業，五公尺之內除了她們沒有別人，“從實招來，你們是不是……”
喬恩的淡淡粉紅瞬間升級成一團粉紅，“你看出來啦？”
“看不出來才奇怪，我們認識幾年了。”和姿睨了她一眼，“看你一路談戀愛，想瞞我，門都沒有。”
“我不是想瞞你，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講。”喬恩一臉尷尬，“你知道的，速度有點快……”
和姿打斷她，“那有什麼關係。”
“你真的覺得沒關係嗎？”
“當然啊，感覺對了就對了，總比相交多年，卻不曾有過衝動好吧。”
“和姿。”喬恩走過去一把抱住她，用力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你真是我的知己。”
“哎喔，走開啦，被黃先生看到又要說我們兩個是同性戀。”
“那有什麼關係，就算他說我是男人我也不介意。”
“我介意好嗎？”和姿笑罵，“我現在沒人追，可是要很注重形象的，我可不想讓人誤會性向。”
“你怎麼會沒人追，是你自己不要而已。”喬恩想起什麼似的一笑，“我聽美嘉說，上個月那個美國汽車大亨，一直追你要電話不是，四十歲不到，人又長得體面帥氣，為什麼不要？”
“他不是我的型。”
“那你喜歡什麼型的，跟我講，我叫我哥幫忙留意，有這樣的客人，就幫你留名片——”
話還沒講完，蔡依林的歌聲隨着響起，“愛情三十六計，就像一場遊戲，我要自己選擇遙控器……”
工作相關來電。
“您好，海洋飯店杜喬恩，很高興為您服務。”
“我賀柏元。”很爽朗的聲音，“打電話提醒你，別忘了明天晚上的約會。”
“明天晚上——”啊，那個法拉利感謝見面，可惡，她今天才約了林佑棋啊，這下怎麼辦？她不能爽賀柏元的約，不然她下次就借不到任何車子，可是她也不想爽林佑棋的約，因為她今天早上才剛剛跟他分開，就開始想他了。
嗚，討厭啦。
專業至上，專業至上。
“你忘了？”
“怎麼可能呢，我們都已經說好了，只是我會晚一點點到，不過最晚不會晚過一小時。”
“那沒關係，我等你。”
粉紅臉又變回苦瓜臉，“好，那明天見，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