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世界多一個無法擁有愛情的他不算多。

但，容易開心的女人卻難能可貴。

陸明佳偷瞄着身旁的男人。

他此刻的表情，將是她在未來日子裏，都會時常再想到的驚疑——

她不懂，明明是擁有全世界的男人，為何他的眼中卻是如此的落寞？

十五分鐘后，他們來到淡水一家老字號的牛排餐館。

餐館保持着六0年代的風格，十分溫暖舒適，紅褐色木窗將雅間與大廳巧妙隔開，大紅色的窗帘整齊束在兩旁，窗外是夜幕低垂的海景，海浪徐緩地拍打着岸邊。

閻驥接過服務生送上的菜單，低頭翻着，問：「牛排幾分熟？」

「五分。」

他對這間餐廳似乎很熟，所以並沒讓她看菜單，反而以一個「主人」的姿態來安排餐點。對於這點，她並不會覺得不妥，更不會覺得他沒禮貌，這樣反而比她胡亂點餐來得有效率。

果然，餐廳的老闆立即過來接待老客人。

「閻先生好久沒來了，真是稀客！」

老闆是位年長的長輩，就算新式時尚的餐廳林立，他依然守着他的老字號，服務着每個過往熟識的客人。

「老闆精神還好吧？」

「當然，天天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等着老客人來店裏用餐呢！咦？這位是閻先生的女朋友嗎？」

閻驥勾着唇，沒否認。

陸明佳欲言又止，想否認，卻沒那個膽讓大老闆沒面子……

餐廳老闆很開心。「恭喜啊，女朋友很漂亮，我從沒見過哪位老客人的女朋友或妻子有閻先生這位這麼漂亮！」

「謝謝。」

吼，謝什麼啊！她又不是他女朋友，道謝會不會太詭異了……

「兩位請稍等，我讓吧枱幫你們調杯合適的餐前飲料，請放心，這不含酒精。」老闆說完就躬身離開了。

她看着他，暗暗咬牙切齒，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辭彙，怕意思沒表達清楚，反而顯得矯情。

閻驥脫下西裝外套，才發現灰色襯衫袖口的鈕扣是鬆開的。

他將手伸向她，眼睛沒離開菜單。

陸明佳暗嘆口氣，吃人嘴軟……她只好伸手幫忙將鈕扣扣上。

不得不說，他有一雙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的手，陽剛、修長，帶着一抹粗獷卻不會顯得粗魯，就如同他身上的西裝，她一直覺得他是她所見過第一個能把西裝穿出優質感的東方男人。

閻驥享受着她輕柔的協助，淺勾着笑，沒說話。

陸明佳收回手，置於大腿上緊張地交握，不看他。

閻驥喚來服務生點了餐，其實這家牛排館的餐點也簡單，皆以套餐的方式呈現，前菜、沙拉、麵包、主餐，最後是飲料及甜點，這在西餐里是很平常的搭配組合，但因為是老字號餐館，餐點的口味還是讓陸明佳感到期待，她四處張望，覺得很新奇。

閻驥往後一靠，凝望着眼前的她。「集訓中心住得習慣嗎？」

陸明佳回過神，老實回答。「其實每天回寢室都很累了，洗澡后也很快就睡着，沒去多想。」

他輕笑。「這算是和老闆抗議課程太重嗎？」

陸明佳一跳。「當然不是，我是說……」她深呼吸，勇敢地迎視眼前的男人。

「其實我還要感謝程老師，雖然過程很辛苦，但這陣子的體能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狀態了，誰教我之前真的沒有運動的習慣。」

閻驥端起水杯喝了口。「除了體能好之外，其他課程呢？」

她點頭。「也很好，難道閻少不覺得我今天的妝很自然嗎？」

她開着玩笑，老餐館美好溫暖的氣氛讓她卸下了防備心。

他凝視着眼前的女孩，怕泄漏太多真心，所以他挪開眼神后才開口回應。「很漂亮，衣服也選得很好。」

他的讚美讓陸明佳一時間覺得有些害羞。

「……謝謝。」

桌上的燭光映亮了他的臉，他在笑。

他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的黑，讓她有些看不透，之前的落寞似乎藏起來了？

一股說不出的情緒，瞬間在陸明佳心底蔓延。

她不懂，只能低下頭不讓這種莫名的情緒流露在臉上。

兩人都沒說話。

在等待的時間裏，老闆親自送來兩杯餐前飲料，又閑聊了幾句才離開。

接着閻驥道：「月底有個試鏡的機會，是蔣製作的劇，我會請程老師和你談談合不合適去參加。」

陸明佳抬頭，她以為聽到有新的試鏡機會自己會很開心，卻意外發現，在這樣的夜裏，這並不是最值得開心的事。

「好。」

「你有什麼想法？看你的樣子不像是期待的模樣。」

她漾着笑，老闆請人特調的飲料很好喝，她輕啜了口。「……不是不期待，是我已經習慣不會抱太多的得失心，患得患失是很難過的，比雲霄飛車那種離心力還要難過。」

在那樣困難、缺乏機會的環境下，的確不容許她有太多的期待。

他安靜聽着，始終注視着她，墨色深濃的雙眼，有着今晚不想掩飾的溫柔，這令陸明佳的心跳有些失控不穩，這種怪異的感覺彷彿是在溫柔之海悠遊徜徉，然後再淹死自己一般……

她慌亂地揮着雙手。「呵，這沒什麼啦，演藝圈裏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不過有試鏡的機會當然要全力以赴，我會和程老師好好請教秘訣的！但，如果蔣製作的試鏡是比賽短跑，那就請閻少您放心嘍，我肯定入選的，呵呵呵……」很難笑，呼，她知道。

他看着她誇大的解釋，勾着唇，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

這時，服務生上菜了。

前菜先來，陸明佳拿起叉子，美味如同預期一樣，但心頭的緊張似乎減少了享受美食的自在……

「好吃嗎？」

她抬頭，趕緊點頭。「嗯。」

閻驥也拿起叉子開始用餐，他的手勢很漂亮，動作也很自在，不像別的男人一樣大口吃飯、大口喝酒，這樣的飮食習慣，肯定來自從小的教養。

這七年來，她抱怨這個男人很多，恨他更不會少，她不是容易記仇的女人，但自己的生活的確是被這位人人畏懼的男人搞得天翻地覆，甚至無法翻身。

然而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她會仰賴他的扶植，甚至面對面用餐。

他們沉默用着餐。這麼安靜的氣氛，陸明佳的心思卻不知怎地始終紊亂得無法沉澱。

【第六章】

經過一番沙盤推演，程老師同意讓她參加月底的試鏡。

只剩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但在集訓中心的體能訓練和靜態課程還是照舊，並沒有因為月底的試鏡而增加表演方面的指導，頂多只是去聽了兩場程老師在藝大主講的「電影概論」……

呃，話說回來，她甚至都懷疑，程老師帶她出門只是為了有人可以幫忙錄音、提包包而已。

但不管如何，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只要程老師開口，她就會完成，她相信依程老師寶貴的經驗，現在所學的都將對她有所幫助。

程敏優雅地啜着咖啡，看着正在做舉重訓練的黃毛丫頭，她才剛跑完六千公尺，貼身的運動背心早已濕透，當然，多跑的一千公尺是為上星期的牛排大餐彌補的懺悔，還天天加一千。

她看着氣色紅潤的丫頭，之前那個蒼白虛軟的白斬雞，經過這陣子的重力訓練后，肌肉變得緊實，體態更加婀娜勻稱，這種訓練不是一般嬌嬌女可以負荷得了的，但丫頭卻都能逐一完成，的確出乎她的預期。

程敏在幾番掙扎后，決定將放在心底的疑問提出。「你難道不會覺得我沒有安排表演的課程，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陸明佳放下器材，氣喘吁吁，先調節呼吸后才開口回復。「是有些覺得奇怪，但後來想想，或許程老師是覺得我應該加強其他部分吧！」她說著說著，弓起手臂，展現上臂練出來的小小山丘，臉上漾着開朗的笑容。

或許在剛開始，程敏的確有試探的意味，故意設計困難的課程來刁難她，也是希望丫頭能夠知難而退離開閻皇，這樣對閻驥而言，也是件好事。但她沒想到這丫頭不只撐過來了，還愈來愈自信明朗，這樣聰明又有毅力的孩子，要她怎能不期待？

「明天試鏡別丟我的臉。另外，我必須澄清，不安排演技的課程，是因為我看過你演出的每部戲劇，這部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