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程老師正在盯某人的重力訓練，手機響起時，她瞄了眼來電顯示后，撇了撇嘴角，走到一旁接起電話。

「都過十天了，你還真能忍。」

「阿姨，前兩天天氣轉涼，身體還好嗎？」

「甭生疏了，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不敢。」

「那電話打來是單純問安的？」

「倒也不是。」

「說。」

「幫人請假。」

「原因。」

「要帶她吃頓有沾黑胡椒醬的晚餐。」

「你在破壞我精心策劃的飲食計劃書？」

「不敢。」

程敏嗤鼻。「你左一句不敢，右一句不敢，事實上還有什麼是你閻少不敢做的事呢？人是你送來的，破戒也是你開始的，你覺得身為阿姨兼教導者的我該怎麼做？」

「支持我。」

程老師大笑，差點把正在舉重的陸明佳嚇到掉下巴！

笑？！和閻驥同盟的魔鬼居然會笑？嗚，這太可怕了……

但距離夠遠，陸明佳聽不到程老師在和誰通電話。

「是啊，身為阿姨，哪怕你是自掘墳墓，我還是得支持你。但，別忘了起初的顧慮，她和七年前相同，擁有足以讓你失去理智的影響力，甚至更強大。閻驥，你必須清楚，她沒有成為閻家未來主母的條件，一項都沒有。」

他記得，同樣的「條件說」，他曾經殘忍的要她面對——

「你有什麼資格和閻家二少爺交往？家世？學歷？或是你的成就？」

七年後，他的報應來了，程阿姨清楚點明這個事實，如果連閻家二少爺都高攀不上，更何況是繼承家業、統御整個集團的大少爺呢？

就算理智的一方明白她只是閻皇娛樂的一件新商品，以她過去的演戲經驗，加上程阿姨的教導和她堅強的韌性，必定能成為閻皇下一顆閃亮的巨星，七年的傷害已彌補不了，這是他想到唯一能對她好的方式。

但，想見她的感覺就像染上了毒癮，他控制不住。

「我知道接近她，我很愚蠢。」

程敏嘆了口氣，無奈且心疼，如果是一般男女，情情愛愛很正常，不用去顧慮太多，但閻驥的身分並非一般人。

半個小時后，招人眼的布加迪威龍（BugattiVeyron）出現在集訓中心門口時，陸明佳在黃昏的夕照下發抖。

一個小時前，程老師說大老闆召見，要她拿出這幾天所學，替自己打扮一番，程老師要打成績。

如果能讓她選擇，她打死也不會見那個男人，就算迫於無奈她一定得見，她也不屑費心打扮！

但現在狀況完全不同了，身為閻皇旗下的藝人，她沒有和大老闆耍任性的資格，就算不想討好，也不能拒絕他的召見，況且她的指導老師還要趁此打「造型分數」的成績！

哦，天底下還有什麼比打扮得漂漂亮亮讓死敵欣賞更無奈的事？

於是她上了褐金色系且強調裸妝感的彩妝，把頭髮梳得滑順整齊，又在造型中心裏的千萬件設計款服飾中挑選了件剪裁簡單的米色蕾絲小洋裝，性感的鎖骨若隱若現，搭配着同色的披肩，沒有多餘的飾品點綴，僅一個水鑽的手拿包，她足踏十一公分高的裸色魚口鞋，因為大老闆很高大，她只能藉著高跟鞋來虛張聲勢。

打扮好后，陸明佳直挺挺地站着，準備接受程老師的評分。

程敏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知道陸明佳是明艷動人的，但她身上那種同時存在寧謐恬靜與艷麗的迥異氣質才是關鍵，讓人離不開視線。

程老師沒說話，只是點了頭，然後放人。

站在集訓中心門口的陸明佳，心有餘悸地瞪着眼前這輛堪稱把豪宅開在馬路上的布加迪威龍。

黑色的布加迪威龍，像頭怒髮衝冠的野獸。

「哦，一定要是它嗎……」

她不禁說出了心裏的話，而剛好走下車的閻驥毫無遺漏地聽到女士的抱怨。

天氣轉涼了，男士一襲黑灰色西裝打扮，高大偉岸，輪廓鮮明，帥氣依舊。

他目不斜視地走上前來，眼底的激賞讓陸明佳禁不住紅了小臉。

閻驥勾着笑，喜歡她特地為他打扮的模樣，嬌俏可人，他相信這之中或許有阿姨要求的成分，否則她不會這麼容易妥協，但至少欣賞的人是他。

「不喜歡它？」閻驥指着愛車打趣，明知故問。

陸明佳在心裏翻白眼，她明白這輛車可是大老闆的心頭肉，又怎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發表不討喜的言論？

「我不懂車。」她肩一聳，立即撇清，叛逆的眼神還是存着對布加迪威龍的埋怨。

男人大笑，聲音低沉迷人。

他開了車門，微躬身邀請。「請。」

她的臉騰地熱了。「喔……」幾乎同手同腳走上前，像機械人般卡卡地坐上車。

閻驥輕緩地關上車門，他抬眼望向落日的夕照，金黃色的光芒如七年前第一次遇見她的那天，一樣的耀眼溫暖。

他上了車，笑看了眼已經系好安全帶正襟危坐的陸明佳，然後帥氣地將車子駛離閻皇娛樂的集訓中心。

跑車配美人的這一幕，許多學員和老師都看到了。

「明天新聞一定會大爆炸……」學員甲說。

學員乙嗤之以鼻。「呋，現在陸明佳是閻皇的人，你以為閻少會像過去一樣，任由那些不長眼且一聞腥味就抓狂的蒼蠅打擾她？」

相對於外界沸騰的討論、心羨與妒意，車內的氣氛則是詭異又奇妙。

陸明佳很安靜，此時無聲勝有聲，以不變應萬變才是真理。

「羊排為主還是牛排？」

「羊排失敗率高，牛排較穩定。」

「夜景還是街景？」

「夜景。」她完全是憑直覺在回應大老闆的提問。

「山上還海邊？」

「海邊吧，比較有特色。」

連着三個問題后，陸明佳開始猜想，她在閻皇的第一個Case是不是要去海邊主持美食節目，第一道要介紹的菜色是羊排或牛排？

她之前主持過地方頻道的美食節目，收視率亮眼，只是後來經營權易主才不得不結束，之所以會這麼猜測閻大老闆的想法，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閻驥笑，覺得她一頭霧水的模樣分外可愛，他柔和的視線停在她乾淨透澈的美眸上，接着車頭一轉。「我們去淡水。」

淡水？她遲疑地問，「閻皇娛樂在淡水有攝影棚？」

「沒。」

她嘟着唇，直覺再問：「那為什麼要去淡水？」

他側過頭看她。「淡水有可以看到海邊夜景的餐廳，還能吃頓牛排晚餐，很符合你的期望。」

這是剛剛那三個問題的答案……

陸明佳搗着唇，整個人往旁邊一彈。「你要跟、跟我吃、吃飯？」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大老闆召見原來不是為了談公事，而是找她吃晚餐？

為什麼？

她心裏有千百個疑惑想扯着他的領子質問清楚！先是轉了她的經紀約納她入閻皇，再派像神一樣存在的前輩來折騰她，還出動野獸級高檔跑車專程接她共進晚餐、看夜景？他們的關係有這麼太平嗎？

這個壞心眼的男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這個人又有什麼地方值得讓他覬覦的？

「為什麼……」

男人笑，握着方向盤的雙手優雅自得。「今天你能出來可是程老師的特別獎勵，難道你不想吃淋了黑胡椒醬的牛排，反而喜歡熱水氽燙的那種？」

哦，就說他壞心眼吧！怎麼可以拿食物來引誘一個將近兩個星期不食人間煙火的吃貨？而且還是在老師同意的狀況下！

「……我真的可以加黑胡椒醬？」

陸明佳嘆口氣，覺得自己很沒用，大敵當前，光想就會流口水的牛排卻已經出賣了她。

「當然。」

她閉上雙眼，心裏是滿滿的感動，至少為了今晚的牛排大餐，哦，天啊，她願意和大老闆和平相處。

「那托閻少的福了。」

閻驥清楚感受到她心境的變化，由開始的疏遠、驚嚇，到現在的友好，他從沒想過自己的魅力居然比不上黑胡椒醬？竟還要靠牛排大餐來牽成今晚的約會？

「開心了？」

「嗯！」她用力點頭。「就算回去跑七千五百公尺我都甘願！」

閻驥勾起笑。

車窗外的夜景一幕幕飛逝而過，如果他們的關係能像她的心情一樣簡單，或許是可以期待的——不，更正，他很清楚，就算他們的關係無法去期待，他也會為了她簡單、容易雀躍的心情盡一切努力來維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