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於樓上的獨立餐廳用完餐，她心滿意足地搭着手扶梯，一層一層悠閑地逛了起來，來到家電樓層，她忍不住放慢腳步。

在育幼院長大的她，對家電用品總是特別憧憬，但是自從她離開，一個人生活后，小得可憐的小套房讓她清楚體認到，大多數的用品只會佔空間，雖然眼前這些琳琅滿目的的家電，讓她看得目不轉睛，但在腦中放在實用性的天秤上一秤，還是覺得看看就好。

以後自己買房子的話，一定要在客廳放一台大電視。經過影音家電的櫃位，她對着各種型號、尺寸的液晶電視如是想。

再往前走不到幾步，有個銷售人員上前攔住了她。

“小姐，要不要試用一下，這是最新型的身體管理機，它不只有測量體脂的功能，還會幫你算BML，旁邊這個方形的螢幕是可以拆開來的，你可以把這部分拆下來隨身攜帶，它等同一台電子筆記，可以計算你每天攝取和消耗的熱量……”銷售人員手上捧着產品，看準她經過的時機，一上前就抓着她講得口沫橫飛。

“不用了，謝謝。”岳媛禮貌地婉拒，腳步往旁邊一跨，繞過障礙繼續前進。

“好啦，小姐，來試試看嘛，身體健康很重要的！”銷售人員不死心地跟上。

“謝謝！我身上沒帶多餘的錢。”她也沒停下腳步，但嘴上還是客氣婉拒。

“沒關係啦，試用看看嘛，喜歡的話先付訂金，一百、兩百都可以，我們可以先幫你保留……”銷售人員打死不退，繼續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發動攻勢。

拜託——她是多了點肉，但也用不着像獅子見到獵物般地窮追不捨吧？岳媛忍不住在心中翻了個白眼。

“小姐，我跟你說真的啦，我以前也像你一樣胖胖的，後來就是用了我們家的產品，每天控制飲食才瘦下來的……”銷售人員用有好康不分享會遭天打雷劈的氣勢，繼續向她洗腦推薦。

岳媛當下懷疑是不是誤闖了直銷會場。百貨公司的銷售人員什麼時候也這麼緊迫盯人了？

身後一直有隻勇猛的獅子在追她，她行進的同時，卻也擔心對方太專註在她身上會撞到東西，不免分心看了對方几眼，一個不注意，反倒是她撞上了人。“啊，對不——啊——”

還沒確認眼前的情況，在撞擊的反作用力發生的瞬間，岳媛下意識地先出聲道歉，然而話都還來不及說完，她就因為重心不穩，直直往後倒去，幸好對方服明手快扶了她一把，讓她免於當眾出糗的命運。

“謝、謝……”她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一站穩，連忙向“救命恩人”道謝，不過，這個人……怎麼有些眼熟？

她再定睛一瞧，眼前的男人足足高了她半顆頭以上，穿着正式的西裝，氣質沉穩，外貌也十分出色。

岳媛知道自己認得這張臉，但第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更叫不出男人的名字。

“岳媛？”倒是男人先認出她來。

“啊……您好！”有點陌生卻又有幾分熟悉的嗓音，頓了幾秒，她這才發現原來他就是每天早上準時報到，老是坐在櫃枱前靠窗的位子，同時也是店長好朋友的那個男人！

對於對方叫得出她的名字，她着實感到有些意外。

駱士其淡淡掃了她身旁的銷售人員一眼，大概猜到剛才是什麼情況，便說道：“我還以為你找錯樓層了。”他露出微笑，突然朝她伸出一隻手。“走吧，我等你一會兒了。”

“噢……好。”岳媛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把手放到他手上。“抱歉，我得走了，謝謝你的推薦。”她不忘朝怔在一旁的銷售人員表示歉意后才離開。

岳媛就這麼讓他牽着，等到兩人來到同一樓層的樓梯處，此處放了幾張桌椅供顧客休息，駱士其示意她坐下后，才放開她的手。

“來買東西嗎？”他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不，剛吃飽，只是無聊隨便逛逛。”既然面對的是店裏的常客，她下意識換上工作時的笑臉。“剛才謝謝你。”

“舉手之勞而已，我還差點認不出你。”他微笑，試着與她閑聊。

“呵呵……不好意思，剛才撞到你。”她傻笑將話題帶過，顧左右而言他。

駱士其暗自揚眉。這是他頭一回在咖啡店以外的地方見到她，適才見到的第一眼，她臉上雖然露出撞到人的驚慌，但表現出來的態度和語調卻非常冷靜、不慌忙，和她在店裏那個傻樣完全不同，所以他才會有幾秒的不確定，而且，他也看得出來，她一開始根本沒認出他是誰。

前後不過短短几分鐘的時間，怎麼小肉球現在又變回店裏傻呼呼的模樣？

“剛才那種情況，如果銷售人員讓你覺得不舒服，可以直接找樓管反應。”他隨意找話題聊。

原本眼神正到處亂瞟，準備找借口開溜的岳媛，一聽到他說話，連忙拉回了視線，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她只是太熱情了。”雖然她不在意自己身材肉肉的，可是她知道很多女孩的夢想是成為紙片人。

她雖然無福消受，卻也不討厭銷售小姐剛剛那種“好康到相報”的熱情語氣，更何況她也沒有因為她不買就挖苦她。

“熱情？我以為女孩子不喜歡談論體重這種事。”

在她撞上他之前，他隱約聽見銷售人員說的話，若換作其他女生，遇到這麼不識相的人，說不定會直接翻臉。

岳媛心裏覺得有點奇怪，瞄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如果依照他的邏輯，他說這句話是故意想惹火她不成？

“看個人吧。”

“你不在意？”他莫名故意地想試探她的反應。

“不在意。”她笑笑，搖頭。

“所以在店裏，別人開你玩笑，你才能這麼輕鬆的微笑帶過？”他笑得溫文，彷彿不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多麼白目的問題。

商人的敏銳，讓他將幾分鐘內的所見所聞，簡單拼湊出他的疑問解答。既然這小妞愛裝傻，他倒想看看她能裝得多徹底。

“都不在意了，計較做什麼？”她答得雲淡風輕。

出乎駱士其的意料，她並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也沒裝作聽不懂他的問話，反而用十分自然的態度，正面卻又婉轉地回應，他忍不住低笑一聲。“當然，說實話，我覺得你的樣子很可愛，沒什麼不好。”這是他的真心話。

這小妹妹的應對果然不錯，難怪豈佑喜歡找她聊天。

“當然，我每年固定做健康檢查，醫生說我很健康，繼續保持這樣很好。”她則這麼回。

她的意思是，他的讚美或觀感，與醫生的保證相較之下，不具有任何意義？駱士其蹙眉，不自覺揣測起她的想法。

還沒等他反應，岳媛便先站起身。“不好意思，我該回家了，很抱歉剛才撞到你，也謝謝你的幫忙。”禮貌地朝他道謝鞠躬，臉上一直掛着那甜甜的工作笑靨。

見她打算離開，他想也沒想就叫住她，“岳媛。”

“嗯？”如同工作時應對般的，她回頭，朝他一笑。

“願意陪我一起逛逛嗎？”他微笑的向她邀約。

她愣了下，駱士其看得出她眼底閃過一絲莫名，但立即恢復了傻笑。

“我該回家了。”

“現在是你的下班時間。”

“我知道。”她耐着性子應付這個奇怪的常客。“下班了，不代表明天不用上班，我得早起。”

“不，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不太放鬆。”他笑了笑，反駁她的解釋。“走一走或許比較好。”

“我不放鬆嗎？”她故意瞧了自己的穿着一眼，她明明就打扮得很休閑。

他笑着搖搖頭。“一直維持這樣的笑容，不累嗎？”

這小女孩的想法真的讓他感到非常好奇，他相信她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也以為她會像剛才一樣，雖不講明，卻也算直接地回應，不過卻只見她無語地瞧了他一會兒，才再度漾起笑，連眼睛都笑成了眯眯眼。

“不知道名字的客人先生，你一直拐着彎問話，不累嗎？”

她的反應再次讓駱士其出乎意料，因為她完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回去。

經過百貨公司莫名的經歷，隔天岳媛排休，一早她就接到店長的電話，表示他的朋友幫忙問到適合的房子，所以她上午又到店裏一趟，跟店長拿到聯絡資料，便約好時間看屋。

到了見面地點，她又意外地見到昨晚那位常客。“駱先生？”拿起手中抄寫着對方姓氏及手機號碼的紙條，她又再確認了一次。

“你好。”駱士其微笑朝她頷首。

好吧，其實在通話時，她就有點懷疑了，因為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非常低沉柔和，乍聽之下會讓人覺得很安心，只是她要自己別想太多，世上聲音聽起來像的人不少，尤其她並非真的那麼確認是他，但，現在是什麼情形……

“你是做房仲的？”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感覺是怪異還是訝異。

“不，”那表情顯然覺得她的問題很好笑，“是我的房子。”房仲？他像嗎？

他的房子？老實說，岳媛現在正在心裏盤算要不要直接說謝謝走人。

“你的房子？是分租嗎？”她得先問清楚，如果要她和這個怪人住在一起，不如先打昏她再說。

“不，完全獨立的。”駱士其笑了笑，他看得出來她對他有些防備，但他不以為意。

正當眼前的小人兒露出不知在盤算什麼的表情時，他的視線不着痕迹地掃過她全身。這就是小肉球平時的穿着？

岳媛今天穿了一件有小花點綴的可愛棉襯衫，牛仔及膝裙，露出有些肉肉的小腿肚，腳下踩着全包式勃肯拖，原本工作時綁着的馬尾，此刻梳成包頭，像顆丸子似的歪一邊地安置在頭頂上。

真的是……很青春的一個小女生。

他發現岳媛很愛穿裙子，不像有些女生怕手粗腿粗被人看見，就把全身包得緊緊的，她反而一點也不在乎露出自己“有點健壯”的小腿肚。

但又不得不說，像她這麼可愛很適合穿短裙，若是換成長褲，他反而覺得……不優，嗯，以男人的角度來看，真的很不優，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

他知道這個小妹妹昨晚離去前雖然面帶笑容，但表情卻很明顯寫着遇到瘋子，壓根不想再和他有牽扯。其實他也沒興趣在一個陌生小女孩身上浪費時間，偏偏這顆小肉球的某些行徑卻教他很感興趣，甚至願意主動出租自己的房子，就是希望能有更多機會跟她接觸：

說真的，他不確定這筆交易划不划算，若到頭來發現小傢伙其實私下非常無趣，這筆生意就賠本了。

兩人心中各自盤算着，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房子。”駱士其率先開口，接着便領着她，往見面地點旁的一棟大廈走去。

岳媛心中雖有疑惑，可這個男人好歹也是店長的朋友，自己幾乎每天都會見到他，就算不熟，比起全然陌生的房仲業者，應該能給予多一點信任，所以她還是乖乖跟在他身後，心想就算要拒絕，等看完房子也不遲。

通過大門的保全，經過前庭，穿過挑高的氣派大廳，以感應式磁卡進了電梯，直到目的樓層。